《山河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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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赋- 第1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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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啊,我等长林班啊。班主对我很好,我跟着他们四海为家,要是有福气,五六年后兴许能找个好人家跟了,要不日后也拉个班子一辈子卖艺为生。”

    “好吃么?”少年的声音打断她的回想,秋水清给了一个嘉许笑容,见到喜悦涟漪一样在那秀美的脸庞上荡漾开。秋水清有时候问自己,怎么就偏偏这样喜欢织萝,要说美,美少年她还见得少么。现在看着他的笑容一下子明白过来,她所着迷的是这个少年身上纯真直率的气质。她身边的宫侍只知道献媚,小心翼翼,卑躬屈膝,她看腻了;织萝不会,他柔顺乖巧,却会撒娇,会任性,看着她的时候一颦一笑都带着率性的一面,也不掩饰他风尘中人的一些习性。

    织萝是一个出色的舞伎,闲暇的时候他会翩然起舞、放声高歌,他擅长剑舞,刚柔相济的华丽,美人如玉,其剑如虹。第一次看的时候,她都被少年出色的技艺震惊了,对他说:“就凭你这一舞便可倾倒京城。”

    少年轻巧地转个圈,笑道:“我是长林班的台柱哦。”说完忽然沉下脸,皱眉道:“啊呀,没有我在,长林班会不会不敢进京了。班主也说有我在能红遍京城,这才打算进京的,要是他们不来……”脸上顿时有了惊惶之色。

    那时秋水清心中有了难以描述的酸涩,苦笑道:“织萝啊,你便这么想离开我?”

    少年的笑容一瞬间也带上苦涩:“若织萝早两年——不,只要在服礼之前遇到女官,就是赶,织萝也不走。”

    秋水清顿时默然不语,她其实是明白的,对她而言是没有办法给这个少年承诺的,那些东西她其实根本给不起。也许她能够说服双亲接受她有一个在风尘中数年的小妾,可她不能放纵自己给苏台女官长的历史画上污点;如果她真的要留下织萝并给他未来,她就必须考虑离开后宫重新定位自己的人生。

    晚餐耗费的时间不算太长,织萝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被她问起笑着说自己早就吃过了,再说了,一个舞伎不能吃太多,吃胖了就不能红遍京城。秋水清笑着将他拉到身边,两人谈笑了一阵,年长的那个终于叹了口气:“和你在一起才知道什么叫光阴似箭。不早了,睡吧。”织萝应了一声说自己要收拾一下桌子,让她自己打水,说完了转眸一笑:“小的就不伺候女官梳洗了。”

    皎原的这个房子是非常普通的中等人家居所,从任何一个地方来看都还不及她家中心腹家奴的住处,更不要说后宫倚凤殿。织萝住下来之后不但没一处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还买了些彩纱装点房间。少年用了很短的时间便摸清她爱好华丽旖旎的习性,将卧室布置得轻纱低垂、浓香缭绕,秋水清斜倚在枕上,透过低垂的轻薄粉红色窗幔看着少年推门而入,一身白衣裹着纤细却又有力的翩翩身姿。曾有一次她赞叹地对少年说:“曾以为你会是体不胜衣的娇柔,不过……”她没有说下去,而少年笑着接过话道:“我是跳舞的人啊,柔柔弱弱的哪能跳剑舞。”

    她从床幔间伸出手,等待着少年,要和他度过缠绵的一夜。

    这一次,少年没有如往常般顺从的过来,反而在距离床一两步的地方停下,少年隔着轻纱看着她,用轻柔的声音道:“女官,长林班已经进京了。”

    秋水清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调整好心情,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微微有一些涩:“这么说,你要离开我了……”她本来想说的是“你要回去了”,情感却篡改了话语出口时的情景,变成了让她自己也有些沮丧的表达。

    “真象被抛弃的怨夫”她这样想着。

    少年双手交叉在身前,深深弯下腰:“这是织萝最后伺候您了,昨日织萝已经去见了班主,等女官回京,织萝就回到自己的地方去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点伤感,轻纱遮挡了少年的容貌,看不清表情。

    “要是没有女官,织萝只怕早就饿死街头,救命之恩终身难忘。织萝卑贱之人,不敢说能有报答之日,但盼来生结草衔环。”

    她笑了出来:“傻孩子,我要你报答做什么。”她起身拉开帐子,坐在床边笑道:“总说自己没读过书,看你遣词用句,哪里像不识字的粗人,我看,我那几个弟弟还不见得有你说话那么文雅。

    “得了——别又说什么唱戏学会的,唱戏能唱出那么多好处,我对母亲说去,我们家别请夫子,请戏班子来教弟弟妹妹们算了。”

    织萝笑出声来,抬眼看到她认真的表情,低声道:“小时候在家里读过点书,曾经也是好人家的子弟。”

    “织萝,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是哪里人?”

    “凛霜。”

    “安靖国的北边关。凛霜哪里?”

    “五城州,寒关县。”

    秋水清微微皱一下眉,为这个名词的熟悉程度,记得同僚中也有一个人出生于那个偏僻的地方,她差一点把“水影”这个名字叫出声来。想到这个名字秋水清想起一些事来,伸手让少年坐到自己身边,拉过被子将两人裹住靠在床头,苏台王朝现任女官长缓缓道:“你既然想要回去,我也不拦你,凭你的才貌必然红遍京城。不过……织萝啊,你愿不愿等我一年。”

    织萝彻底迷惑了,瞪大眼睛看着比自己长十岁的女子。

    “我有一个同僚,也是朝廷高官,而且是春官中的翘楚。她要迎娶一个出生非常卑贱的人当侧室,我原觉得这违反礼法,定会遭弹劾,现在看来,虽还没实施,真要做了,说不定也就波澜不兴的过去了。什么事总是有法子的,你说是不是?”

    织萝有些吃惊,他没有想到经过那么长时间后,秋水清依然有着将他永远留在身边并许诺他未来的想法。在秋水清之前,他的风尘生涯中也遇到过一些甜言蜜语的富贵女子,也有为他的才貌倾倒迷醉,山盟海誓,但当他冷静的告诉对方自己的卑贱身份会给她们带来什么不利之后,那些迷醉也就清醒了,烟云一般消散。

    秋水清在枕前对他许诺的时候,在织萝看来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样的美梦,天明即散。然而,这个他所遇到的最高贵的女子却比以往所有的人都要认真,在他已经梦醒后依然坚持。织萝感动起来,闭上眼睛喃喃道:“我等,别说一年,女官有这个心,两年三年五年我都等下去。便是等不下去了,也会告诉女官,要女官点了头,织萝才许终身。”

下篇 第二章 美人如玉剑如虹 下

    秋水清在皎原品尝情爱苦涩滋味的时候,为女儿和风尘中人纠葛而苦闷不已的大宰终于在给堂弟卫方的家书中倾吐了出来。卫方自己也有两个同胞姐妹,但要说感情融洽还是这个卫家当家。而他自己的同胞姐姐最后与卫家分道扬镳,姐弟之情也早已割断。卫方看着家书中这个堂姐流露的苦闷忍不住苦笑起来,心想这样的事情和我说有什么用呢,别说自己远在丹州,即便在京城,也没有当叔叔的去干涉自己侄女的风流韵事的道理。

    将家书折好塞入文件的最下面,卫方叹了口气喃喃道:“姐姐也够辛苦的,姐夫丢官,秋水清和风尘男子纠缠,什么事都约好了似的一起来发难。”批阅了一会公文,心思又转到家书上。他自己家波澜不惊,孩子们都乖巧听话,各自奋发图强,不象前阵子洛西城定亲的时候,照容和洛远的家书一封接一封,争先恐后要把最近的故事讲给他听。

    想了半天没有半点眉目,老实说他对于这种儿女情长的风流韵事一点经验都没有。他自己十七岁与西城照容相遇,勉强算一见钟情——照容对他一见钟情——其后结婚生子,一帆风顺到乏味的地步;虽然期间也有西城家当家反对的插曲,不过照容将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他直到婚后一年才知道自己不怎么受欢迎。再往后大概也就是洛远进门后才算品尝到了那么一点吃醋的滋味,算是“风流韵事”。不但他自己不曾有过缠绵悱恻的感情,照容也是端庄严谨到能当大司礼的人,服礼之后就只有他和洛远,再没有第三个男人。所以,他实在无法想象什么叫做“沉溺其中不能自拔”,更无法体会秋水清的内心。

    “姐姐娶了那么多小妾难道还不明白其中诀窍,拿来问我做什么啊……”越想越沮丧,连带公务也无心处置,卫方站起身走出书房,让自己沐浴在丹州初夏的明媚阳光下。

    从人来报“巡察使昭彤影大人到”和“明霜大人回来了”的时候,卫方刚刚让郡守府的绿树浓荫赶走心中淡淡的忧虑。听到前半句话丹霞郡守皱了下眉,听到后半句却笑容顿生,尤其是从人又说:“明霜大人前来求见。”他连声说请,片刻间便见那年轻人步履轻快的走过来,夏日的阳光洒在他五位官的常服上,让青年英俊的容貌更耀眼。卫方常想,若非这青年有和亲王爱宠的不良名声,他还真想撮合他与静选。

    明霜行过礼,卫方说了些诸如“先回去休息”之类的话,两人进房各自落座,青年不再客气,一开口便道:“属下在清平关与巡察使大人汇合,然后一同到丹州。”

    卫方点了点头。

    “属下在清平关见到了号称千月家后裔的巫女。”

    “巫蛊乱法,卿如何处置?”

    “此人从者如云……而且……眉目酷似千月素。”

    卫方的身子微微一震,随即点头:“本官明白了,卿处置得当。”

    明霜欠一下身。

    卫方又问清平关有没有发生其他的事,年轻的那个想了想回答:“并没有格外特别之事。丹霞大营已经有一些时日没有找官府麻烦,而当地今年春耕也很顺利,百姓充满了秋日丰收的期待,民心安定。

    “如果说奇怪的事情……仔细想想倒是有一桩。”

    “怎么说?”

    “在巡察使大人来之前五六天有一个戏班子从清平关过,在关内也搭台子表演了两天……”

    “戏班子?功夫怎样?”

    明霜笑了起来:“不错。这奇怪在这戏班子的班主连着两天都到衙门来寻人,那日我见到他和衙门的人吵了起来上去问原委,才知道怪不得衙门的人。原来他班子里走丢了一个少年舞伎,却不是在清平关走失的,甚至都不是在丹霞郡走失的。”

    “那他到衙门来找什么人?”

    “此人是一路问过来的,每到一地都去衙门问有没有这样的少年。不但去衙门,还满大街的打听。”

    “能让天涯卖艺的人这样担心,这少年是班主的亲眷?”

    “不是。属下好奇,打听过一下,说是两年前进来的。不过这少年据说眉目如画,且跳得好剑舞,乃是长林班的台柱子,每到一处都能红遍。他这一说我倒想起有一次大人的一个故交从丹州过,席上说起南方歌舞,提到过一个舞伎,虽是一年多以前看到的,那会提起还是一脸心驰神往。”

    “有那么一回事?”

    “有,属下记得清楚,那舞伎是叫织萝。长林班走失了的也叫织萝,这不是巧的有趣?”

    卫方笑了笑,心道果然是无巧不成书,可一个转念舞伎这两个字促动了他的心,想到堂姐信上迷住了秋水清的也是一个少年舞伎,忍不住皱一下眉。明霜一边看得清楚,误以为卫方嫌他这个故事轻薄故而不悦,喝了一口茶立刻将话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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