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话,你我无怨无仇,谈得上什么生气呢?”
千漓见她神情冷淡,目光中看不到半丝波澜,恰如面前是陌路之人,知道想让她认下她这个妹妹没有那么容易,略微顿了一下,走到正中,手捏剑诀翩然起舞。
舞是剑舞,若三尺青锋在手,剑气凛然;而舞者裙裾飞扬,衣带轻飘,腰肢曼妙如杨柳扶风;剑气之刚,舞者之柔,两相映衬,故而苏台论及剑舞以女舞为上。千漓的剑舞四节一拍,且舞且咏,然只嘴唇微动并不出声,只舞八拍略一顿又重头开始,如此循环往复一连舞了四遍,又一次翩然拜倒,叫了一声:“姐姐!”
这一次水影没有躲开,坐在那里受了她这一拜,唇边微微有一点笑,可目光冰冷,笑也成了冷然寂寥的寒意。
“美人如玉,其剑如虹;千江月映,皎原花旖。槐荫初遇,慷慨知己;烽烟辗转,岂曰无衣……自清渺建国以来千月家人以此舞相认,纵万水千山,一舞一咏,便知骨肉相连;你既用这支曲子来逼我也不能不认你了,起来吧,漓——”
千漓这才起身,在下首坐下,柔声道:“姐姐,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她点点头,过了一会道:“双亲……还有弟弟……怎么样了?”
终究是十八年来思之念之血脉相连之人,说到这几个词声音略有些发抖,她自己一发觉便停下暗吸一口气,就这么十个字说了三次才完整。
千漓低下头半天不作声,但听水影道:“难道双亲都过去了?”
“若非如此,我……我何至于四处颠沛,招摇撞骗……”说到最后四个字一行泪水冲出,转眼糊了精致妆容。
“已经都过去了……怎么回事?”
“还不是那年北辰入侵,村庄被毁,加之之前已经一年多天灾,春天一滴雨都不下,冬天大雪压塌房子。终于北辰入侵那一次……至于爹,早两年就病逝了。那会儿凛霜乱得不成样子,官府也没这份心思来管我们,我看看在家里留着也实在过不下去了,咬咬牙跑了出来,水缨女神庇佑,终于叫我活了下来还能见到姐姐。”
水影闭上眼睛微微点一下头,过了许久才缓缓道:“漓,族歌中最后四句是什么?”
千漓愣了一下道:“大厦将倾,壮士此心;长虹碧血,终始慎行。”
“是什么意思?”
“乃是唱千月素殉死清渺,千月家族忠贞不渝。姐姐——你怀疑我么,我真的是漓是你的亲妹妹,你不信,我说些小时候我们两个在一起的事情给你听——”
“不用,我知道你是漓。”顿了一下淡淡一笑道:“我在京城听人说天朗山出现了一个酷似千月素重生的女子,就知道一定是你。前年我到鹤舞求见永亲王,也曾留心过一番,可惜未能相遇。”
千漓听到她这句话心中一暖,一时间两人之间的隔阂少了许多,她拉了拉椅子靠近水影略带一点撒娇道:“那时我在山里,不知道姐姐来了,否则啊——”
“否则又怎样呢?若我那时找到了你,难道你就不再是千漓了?”
千漓的脸色顿时变了。
日照走过来轻声说:“主子,茶凉了。”从她手上接过茶杯重沏了一杯,又为千漓满上水,重新退到一边。他这一打岔千漓的神态恢复自然,低眉垂目道:“我在天朗山中冒充祖宗,自知是重罪,姐姐以家法处置便是,漓绝无怨言。”
“你本来就是千月后人,算不上坑蒙拐骗。”
“姐姐不生气了。”
水影脸色一寒,沉声道:“漓,你知道我的意思,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了。”
下篇 第十五章 中道 下
这一日掌灯时分千漓进了凰歌巷和亲王府,半路遇到正亲王府的紫千,后者下马路旁行了个礼,笑吟吟说“内神官又来拜见和亲王殿下了?大人真是重情重义,隔三差五就来向和亲王请安。”
她摆摆手:“今儿不是,今儿是来找王府中人聊天的。”
“春音大人?”
后者点点头,紫千笑吟吟补充一句:“那确是一个妙人儿。”然后摆摆手说自己王命在身不敢多停留,就此告辞。千漓看着紫千的背影嘀咕了一句“忠心的人还不少。”
到和亲王府果然春音已在门边等候,千漓看看她笑着将刚才紫千的那句评论转述了,又说:“果然是妙人儿,你就知道我今日一定会来?”春音含笑不语,带着她去见清扬,三人落座后说了几句闲话,随即听清扬道:“姐妹重逢,感慨如何?”
千漓微微一笑:“就像臣预料的那样,割袍断义,从此陌路。”
“真够无情的。”
“那个人啊……比我想象的还要无情几分。”
和亲王用同情的眼光看看她,笑道:“如此说来,本王的希望也落空了。”
“家姐说,一家姐妹不侍一主,姐妹之间相互争宠没有意思。”
清扬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呛咳了好半天勉强道:“这理由亏她想得出来。”
“臣到觉得里面有八分真心。至于这另外两分么……”她冷笑一声:“那个人从小什么事都要和我争长短,非要胜过我才高兴,现在大概也是一样的心思!”
“当年卿等姊妹相争,哪个占一些上风呢?说来听听,本王好奇。”
千漓未开口,坐在清扬身边的春音扑哧一笑,轻轻推了清扬一下道:“王这句话问得——还用问么,定是我们内神官大人更胜一筹。”
被赞扬的那个微微一笑:“互有胜负,谈不上高下。”话虽这么说,可脸上表情分明认可了春音的话。清扬也哈哈一笑道:“卿一如千月素重生,自是无人能及,是本王失言了。”千漓正因为容貌酷似千月素留下的画像,故而从小就在家族中高人一头,也正因为如此在她以千月嫡女之名于天朗山中出现时才能这么短时间就传扬且被无数人当作神一般崇拜。她自己也最喜欢听到人家赞誉她一如千月素,当下笑容又深了几分,便在此时听到清扬轻轻一笑道:“她不愿屈于你下,或有这个道理,不过……我那王兄笼络人的本事到也比想象的要好许多啊——”
三人又说了几句话,都不再谈下午这次见面,清扬问了后宫中的情形,尤其着意问了皇后是否得宠,皇帝有没有喜欢上新的妃子。千漓一一回答,说皇后依然宠冠六宫,偌娜十天里总有一半以上宿在正宫。妃宾里并没有特别受宠的,唯一惹出点话题的就是五天前偌娜忽然点了兰宾侍寝,而这位兰宾已经一年多没被临幸,平日里妃宾们欺负他的也不少,见她忽然被召好多人一身冷汗怕他再度受宠,不过也就这一次,第二天皇帝又宿在了仪凤殿。清扬没说什么,春音却道:“早听人说过兰宾,如此说来,此人倒是格外的聪明通透。”
清扬看了她一眼,丢过一个疑问眼光,春音笑吟吟道:“兰宾当年不过是被琴林家送进宫讨好皇帝的一个玩物,那么多人盯着都能把皇上哄的怀他的孩子。他要真用点本事难道还不能留住皇帝几个晚上?我看啊,皇上只让他侍寝一夜,不是他没了当年的本事,而是他自己不想再受宠。这后宫多少名门贵族都不得一女半儿,他这样下贱的人已经是皇长子之父,将来怎么都少不了他一份富贵,能安于现状且抽身宫廷争宠之外确是安身立命之道,所以我说他玲珑剔透。”
清扬表扬了她几句,两人一阵嬉笑,过了会儿春音凑到清扬耳边低声说内神官忙了一天殿下别拖着人家说话了。再看千漓果然有些睡眼朦胧样,也就吩咐她早些休息。
千漓在和亲王府有自己的住处,她出任内神官后倒也经常到清扬这里串门,多半留宿府中。人人都知道她千漓是和亲王殿下发掘出来推荐给皇帝的,她也就毫不掩饰与和亲王之间的密切往来,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故意疏远,别人还说我千漓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她的住处在王府后半部分,距离清扬的寝宫有很长距离,其中一段花木扶苏,她是学习天象占卜的人,好静不好闹,又有夜读习惯,刻意要了处安静院落。此时和亲王府已进入夜晚,四处灯光渐稀,一个人打个灯笼走在花径上,只有脚步声一声接着一声,走着走着思绪便回到这日午后晋王府内的那场对话。
水影说:“漓,今日在这晋王府内我受你一拜,圆我十八年来合家团聚之梦,但出了这晋王府你是你,我是我,姊妹二字再不用提起。”
这句话也不是很出乎她的意料,可她还是露出一脸茫然,过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似地笑了起来:“那是自然,不过……”她压低声音:“总会有一日再不用担心被人翻那些陈年旧事,那时我再在人前叫你姐姐。”
水影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静的一如万丈深潭。千漓的记忆里还是幼时一起读书玩耍,为了九姑姑给她塞一块糖糕而自己没有就大哭一场,回到家都不依不饶,被母亲问一句眼泪汪汪说族里人欺负她的那个女孩儿。十八年光阴,那个小时候动不动哭闹的女孩变得喜怒不形于色,却是第一次让她觉得害怕,倒不是被人看穿的那种恐怖,而是象回到了家中对着母亲,一族之长的权威,纵然不怒不惊,也自有一份凝重,让对着的人不由自己低下头。
过了许久才听她缓缓道:“不,没有那一天。即便有那不用顾忌的一天,你是千漓,而我,是千月水影!”
三月二十二日,西城家继承人西城静选迎娶卫家家主庶出第三子,纵在父母丧期成亲两家都减少了不少排场,然鼓乐喧天依然惊动半个永宁城,而长长的排出半条街的嫁妆更让永宁百姓唏嘘不已说若非丧期大概能和皇帝娶亲比气派了。
西城与卫联姻对于京城高官贵族们当然也是一件大事,不要说再结秦晋互为倚仗让几家欢乐几家忧,光是送礼这件事就能让人好几天绞尽脑汁。尤其是这门亲事结的仓促,定亲到成亲一个月都不满,让人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弄得这些天京城几家出名的古玩店门庭若市,珍藏的一些玩意一一高价出手,让商人们为此笑眯了眼。就连水影也为送礼发了一阵愁,皱着眉头对王府典瑞抱怨“又没时间又缺钱,拿些什么去送礼好呢?”那典瑞开玩笑说司殿向来高视公卿怎么这次转了性子。水影叹一口气说这次不同以往啊,别忘了我也算人家的侄媳妇,西城受人家二十多年养育之恩,大宰夫妇待他如同亲儿,静选也当他亲弟弟般照顾,如今静选成亲,我总要替他尽一番心意。典瑞听了眼睛有点潮湿,后来对人说“司殿乃是多情重义之人……”
她将此事看得慎重,王府女官们乃至晋王都帮忙选了不少东西,可她总不满意,不是嫌不够贵重就是嫌俗气,直到两天前才勉强选了一件石雕,乃是成山石桃花冻的作品,雕的莲花童子,通体雪白只石尖一点桃花红独具匠心的雕成初开的荷花。成山桃花冻是名石,这件作品又是成山县名匠所做,堪称珍宝,是日照费了不少心思从京城外一户人家那里死缠达半个月感动了对方才买到的,看到的人都连连称奇,偏水影还是很勉强,说这件东西是好,送一般的人家足够,可西城家什么宝贝没看到过,这一次这种古玩奇石怕能收到一箩筐,算不得出彩。
直到前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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