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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迦岚喜欢的是,十年后重逢,苏台晋并没有像其他的兄弟姊妹一样,因为她“叛逆之后”的身份,和“功高盖主”的微妙而疏远起来。反而在回来的第三天就到正亲王府看望她,两人一见面,这已经身材修长的少年象孩提时代一样,一下子扑过来,在她怀中蹭了两下一口一个皇姊的叫着。
故而这天迦岚一完成公务,发现时间比预期的早,立刻先进宫向皇帝讨了个口谕,就马上赶来晋王府。
水影被凤林拉着一路飞奔过来时迦岚已经进殿,在花子夜身边就座,见到水影遥遥一点头示意她过去。水影刚刚被昭彤影一阵逼问,又见迦岚来的古怪,心中阴晴不定。再看花子夜,虽与清杨说话,可目光时不时瞟过来,看神情还没得到被拒绝的消息。
到了面前,迦岚笑意盈盈的拉她在身边坐下,缓缓道:“本王听说晋王东阁总考在前三,可见这些年王傅费了不少心力,本王代晋儿和已故端妃敬王傅一杯。”
水影今天一天也不知道听了多少赞扬的话,无非说宴席摆得怎么体面,王府又打点的怎么妥当,可念到她教养年幼晋王一番辛苦的,迦岚却是第一人。心中不由升起一层感激,毫不犹豫的仰首满饮。迦岚含笑看着她喝完,又道:“本王还给晋儿带来一件礼物。”说话间俯身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两句。那边花子夜、清杨和正亲王妃三个人虽然一直在说话,可人人都关注这边,且怀了不一样的心思。看到迦岚和她窃窃私语,都恨不得长了顺风耳,但见那人听完喜上眉梢连连道谢,三人心中更是痒痒。
花子夜一直没等到回音,正是心中痒痒的时候,却见水影与迦岚说完话后又匆匆离席,终于按耐不住,找了个借口起身向后面走来。等到了后面廊上,才发现前面虽然热热闹闹,这里却分外冷清。连连栏了几个上菜的宫人都没问出司殿的去向,在长廊中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一阵夜风吹来,他也觉得自己有些无聊。正想要回去,没料就在这个时候视线里出现一个熟人——
“日照——”他笑容温和得拦住这青年,“你家司殿呢?”
“王爷要找司殿么,日照这就去禀告。”
“不必,你家司殿正忙着,本王自己过去就好。”
“日照觉得不妥。还是让日照去禀告为好,殿下。”青年淡淡说着,望向他的目光毫不畏惧。
花子夜皱眉道:“你今日倒是古怪,算了,本王自己去找。”
刚一迈步就连日照往边上一移,恰好拦住他的路。这下花子夜大怒,喝道:“大胆,居然敢挡本王的路。这晋王府还有本王不能走的路?”
青年端立如山,一字字道:“这儿是晋王府,不是正亲王府。天色已晚,擅闯司殿住处,即便是殿下,恐怕也有所不妥。”说着撩衣跪倒:“请殿下归席,日照这就去通报司殿。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殿下若是要问夹花名帖中的事。司殿说了,她这些日子忙于我们晋王服礼,已经倦得很,有什么事,请王爷过些日子再说……刚刚殿上书记也在,说要代我们回报殿下,竟还没说么?”
殿上书记这四个字出口,花子夜脸色都变了变,想到让那人看到夹花名帖的玩意,心中一阵惊张。在那里来回迈了几步,挥手道:“罢了罢了,你倒是会护主。”
日照站起身,不轻不重又加了一句:“刚刚我家主子大怒,日照害怕得紧,不得不事事小心。”
花子夜内心尴尬,正想说一句“少王傅的脾气倒是越来越大”来遮掩,心念一动这才真正觉察到自己犯了什么错。他贴中夹花也就是取个邀其同宿的意思,却忘了这张帖子一递,收的人可不会觉得是什么无伤大雅的玩笑,而会觉得他以秦楼楚馆辱之。再想到刚才日照说昭彤影在场,万一传出正亲王以对待歌舞伎的花样对待王傅,他在朝臣面前也得有很长一段时间抬不起头了。说不定还会被大宰几个唠叨上大半天的“以礼下之”“以贵下贱”的道理。
“刚刚何必将那张无理之至的帖子交还正亲王殿下,该让人直接送到秋水清手上才对。堂堂一个正亲王居然在自己的王弟服礼之时如此轻薄朝廷少王傅,还有什么仪表风度可言?”
“罢了……我,不想计较这些。”
昭彤影静静看着她,上上下下的打量,那人被她看得有些心虚,转过头望向窗外,过了一会道:“我倦了,有什么话,明儿再说吧。”
“水影——”她终于开口,目光依旧紧紧锁在她身上,缓缓道:“当年先皇长兄——正亲王寿筵,邀女官长出席。亲王世子心性轻浮,席间口口声声要女官长起舞作乐。女官念正亲王寿筵,勉强应之,然世子竟取伶人衣饰示之;女官大怒,当场掷盘于世子身前,虽满席王侯公卿,拂袖便走,无人敢阻。后正亲王亲自入宫赔礼,并令世子跪祖庙一日谢罪。
“那时风姿气韵,昭彤影今日仍历历在目,那般傲骨钢心,方是能与我倾心论交的水影。”
她的目光收回来一点,和昭彤影一对马上移开,淡淡道:“前尘往事,何足挂齿。那时先皇尚在,女官宠极一时。受宠必骄,骄必伤人;皇恩愈重,有所求者愈多,所求者不能俱应,必得罪之。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前朝宠臣几人能终老于后朝。何况女官举目无亲,盛极全凭皇恩,皇恩既失,无复依存。”
“于是投身于正亲王,忍辱偷生?”
“女官昔日处处树敌,若无正亲王庇护,今日岂能尚与君相对王府?”
“富贵荣华便如此难弃,不惜为此受辱?水影,当日你我相别皎原之上,我曾劝你同行,你就真的这么放不下一个位阶?水影啊水影,难道,昭彤影真的错看了水影?”
旧版 第十七章 长叹往事如流水 三
她默然无语,昭彤影也不再进逼,两人就这么静静相对了一盏茶功夫,水影突然收回目光,望定昭彤影,轻轻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昭彤影身子微微前倾,望着那人眼睛,柔声道:“你——可有什么苦衷?”
她半垂眼帘:“没有。”
“我不信——我昭彤影不信会看错人。你——可有什么苦衷?”
“人总有偶然看错的一次,我,让你失望了。”
“不会,我昭彤影不会有看错的时候。我信你,你,何不信我一次?”
这一句出口水影霍然抬头凝望住她,昭彤影也不退缩,目光灼灼与她相对。见那人眼底似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化开,从涓涓细流而至滔滔江水,然而在主人极力约束之下,那激流只管奔腾咆哮,却始终不曾越出堤防,反而被缓缓压了下去。
昭彤影暗自叹息一声,倾身向前握住她双手道:“曾与我倾心相交的前女官长水影绝对不是一个贪恋荣华富贵的人,更不会为了一点荣华在花子夜身边委曲求全。水影,你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东西落在那人手中?”
水影的神色又有几分黯淡,低声道:“既是倾心相交,你又何苦逼我如此?”说话间也不知道触动了什么心绪,眼睛都有点湿润了。
昭彤影沉默了一会突然笑道:“带我看看夜里的晋王府吧。久闻晋王府以水见长,如此夏夜水声潺潺,花香飘动,当有一番风情。”
水影也跟着噗嗤一笑:“也罢。我也该去看看晋王的‘暖席’礼准备得如何。”
昭彤影闻言娇笑道:“殿下这份礼可送的贴心?”
她但笑不语,然看神色显然是满意的很。
安靖国兴盛的服礼起源于西珉国,本来只为女子举行。服礼只是一个统称,其间还有许多花样。比如谢恩礼、及笄礼、更服礼、持觞礼等等,而服礼最后一礼就是“暖席礼”。所谓“暖席”顾名思义,就是由亲长选择合适的男子与服礼之人行房,让服礼之人从此了解欢爱的意味,表示正式成年,可以成家立业。到了清渺王朝初期,安靖开始流行给男子行服礼,当然不含暖席之礼。到了清渺王朝中后期,一些贵族人家在儿子成年之时,也开始选择合适的女子为其暖席。刚兴起时自然受到不少非议,到了苏台王朝也就为大众接受,不过一些重视男子贞节的人家当然不会行“暖席礼”。
一般人家是不是行暖席礼全凭本家家长的喜好,朝廷不加干涉,唯独皇族和宗室子弟,无论男女,是否能暖席要提前上报后宫,由皇帝决断。这是因为皇族和宗室子弟都承担着“和亲”这个重任,而不少国家,比如西珉、北辰,都极重贞洁,纵然皇室和亲,送出去的也必须是处子。因而,对皇族和宗室子弟来说,能不能行暖席礼就有了特殊意味。倘若皇帝传下口谕让这家准备暖席之人,就意味着皇帝不准备让此人远嫁异国去和亲,而要留他在身边,即所谓“纵嫁不离国”。对皇族和宗室子弟而言,公主和亲北辰或王子和亲西珉,都是人生第一噩梦,故而能够行“暖席礼”便是服礼中收到的最“贵重”礼品了。
晋王服礼,作为司殿的水影当然早早就向皇帝请求过“暖席”之人,可直到服礼这天还没听到答复,本来都已经绝望,哪里想到迦岚一到就带来皇帝“允许暖席”的口谕。晋王乃是她一手教养成人,自然不希望哪一天看他远嫁,听到“暖席”二字,喜上眉梢也就不难理解。
两人先转到晋王寝殿,见宫侍们已经按照吩咐将窗纸换新,又说司仪已经将晋王从宴席上叫下来,向他嘱咐“暖席之礼”的注意事项等等。水影含笑听了,又嘱咐他们不要忘了第二日天亮前要送走“暖席”之人,以及清除不相干人等的保密措施等等。
待她详详细细的嘱咐完,转头对昭彤影笑道:“走吧,下面就是我伺候书记大人夜游晋王府了,拚着一夜不睡,终叫你尽兴。”
两人走出不多远就看到晋王在众人侍奉下往寝殿走来,司仪扶着他还在嘱咐着什么。昭彤影望向身边人,见她一脸温柔笑容,宛若在送自己的亲弟弟服礼。当下淡淡一笑道:“花子夜亲王恐怕送不出这么份礼吧?”
她瞟了身边人一眼:“什么和什么——”
“别和我说你这司殿居然忘了请皇上赐暖席之人给晋王。”
她默然无语。
“迦岚亲王醇和仁善、重情重义,又关心下属。若有所求,迦岚亲王可比花子夜亲王可靠的多。
“若要荣华富贵,不过是迦岚亲王的一句话而已;若有为难的东西在那为难你的人手中,亲王也能替你排忧解难。她礼贤下士,投桃报李,她要的只是你的为国为民,而不是——你的尊严。水影,花子夜能给你的,迦岚亲王都能给你。”
转过头来,那人立于廊下,抬眼望星空,眉眼之间轻笼愁意,宛然千般感慨到口边终作无言。
“难道”她目光炯炯,“难道,你其实,是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