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岚一掌拍在桌子上怒喝道:“放肆!”
“殿下有所问,臣有所答,实话而已。”
说这句话时微微欠身,眉目间又是百般柔顺,偏偏迦岚最看不得她这种柔顺模样。当初年少时候见她,不管是父皇面前还是自己的母后面前,都是乖巧柔顺到惹人怜爱的样子。就连她那个心性骄傲对人冷淡的母后见了两次后都格外疼爱,好几次对她说“你父皇身边那孩子实在可爱,改天要过来给你作伴。”
就是这乖巧柔顺的样子骗尽了后宫的人,骗得她父皇的宠爱,让她父皇在史书上留下宠佞女官的恶名;而嘉幽皇姑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个模样给欺骗了,错许了信任才落得青年幽禁虚度终身。
这么想着的苏台迦岚其实已经远远称不上正人君子,甚至已经完全不像平日的自己。十来岁担任鹤舞领主的苏台迦岚一向以公正平和著称,在鹤舞领中赢得了爱民如子青天白日的美誉。对待下属也素来公正,不以个人喜好奖惩。
但听水影又用那种恭顺温柔的声音缓慢但清晰的一字字道:“臣知道嘉幽郡王是殿下太子时的伴读,殿下与郡王年岁相当,情谊深厚。臣也知道当初宫变之后郡王不顾牵连危险到天牢探望殿下,又亲自送至皎原洒泪分别。臣也听说过,嘉幽郡王事败后曾说‘倘在位上的是前太子,本王或许能安心当一个臣子’。然而,背叛就是背叛,郡王辜负先皇顾命之托,背叛今上公然叛乱。臣不过尽一个臣子的本分罢了,也是为了不辜负先皇临终信任之恩。殿下若是要将嘉幽郡王被幽禁一事怪罪到臣身上,臣位卑不敢反驳,然而,臣受不起,也不该受!”
苏台迦岚没有想到她居然有本事将她的意思曲解到这个地步,而字字句句分明是将丹绫的叛乱和她联系起来,往轻里说是同情叛臣,往重里说是合谋叛乱构陷忠良。想到这里顿时怒从心头起,又见说着这种大逆不道之言的人依旧神色和顺,这神色犹如火上浇油,一时间理智这个东西不知道哪里去了。等她略微清醒时候眼前人已经摔倒在地上,唇角有一缕血丝,而微微肿起的脸上有她留下的指痕。
迦岚一手指着怒道:“混帐,胆敢诬蔑威胁本王。”
她缓缓起来一字字道:“臣据实而言。臣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让殿下恼怒,让殿下……记恨……”
苏台迦岚本来已经有点后悔,毕竟是这人是王傅,就算是王傅犯了错也轮不到她这个正亲王来责打,所谓长幼有序,王傅乃是长辈,莫说责打,说一句重话都违背礼法。刚刚那句斥责也不过是给自己台阶下,可听到那句话顿时又是怒火上冲,心道反正打都打了,难道还能因此要本王的命?当下一俯身一把纠住对方的衣领往上一提,冷冷道:“你问本王你做错了什么?哼,不错,本王讨厌你,因为你忘恩负义!”
“臣何曾对不起殿下?”
“父皇对你恩宠有加,身为王傅就该知道受过天子恩宠之人应该如何自处。父皇驾崩,你不守节终身已经大逆不道,居然在父皇尸骨未寒之际就勾引我王兄……”
话未说完忽然听到敲门声,随即是昭彤影淡淡的声音:“殿下,发生了什么事?”
迦岚一愣,大声道:“没什么,在外面守着。”
然而昭彤影并没有听从她的话,相反的几乎迦岚话音刚落,吱呀一声,门慢慢打开。
昭彤影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已经不是最糟糕的画面,然而殿内的情景依然让她吃惊。苏台迦岚这个时候才真正清醒过来,意识到不管多少理由自己都做得太荒唐了,一时也找不到借口,只能尽量不接触对方的目光。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但听昭彤影道:“原来这就是殿下招待王傅的准备。”
迦岚皱眉道:“你不明白,这混帐,这混帐指责本王与嘉幽郡王合谋不轨。”
“殿下并未这么做,是不是?”
“自然!”
“那么殿下为何恼怒?殿下并不是一个容易被人激怒的人。”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缓缓道:“臣早已觉得殿下对王傅有成见,所以一年以来小心翼翼,看样子臣的直觉并没有错。水影刚刚说她做错了什么,何以殿下要她的性命,臣也想这样问。”说罢将手伸向水影,淡淡一笑:“走吧,我送你回晋王府。”
中篇 第六章 深宫二十年 上
昭彤影无论到哪里都是一派豪富千金的作派,京城里算不上远的道路不骑马不坐轿,驾着四架马车招摇过市,车上还要锦缎为帘、黄金装点,若非礼制限制怕是要将亲王们的排场都压下。她原本说要送水影回府,可出了凰歌巷却往南面转,水影眉微微一挑还没开口,就被人丢了个白眼:“你要顶着这张脸回晋王府。”于是两人到了南面的殿上书记府,苏台王朝五位以上朝官都有分配的府邸,可真正显赫的人家或者昭彤影这种钱多到烧心的人压根看不上那些反复被转手的府邸,都有自己的家业。昭彤影这个府邸小桥流水、池塘假山,构筑的精巧绝伦,秋来登山赏月,夏日临波赏荷,颇得鸣凤园林精妙,虽然占地不大,却是京城数得上的名园。不但漂亮,历史也够悠久,据说端皇帝秋澄时候就已经开始修建,距今一百多年,乃是昭彤影的母亲在京城经商时候买下的。当时不惜重金买下这个年久失修的宅子,完全是因为其母听说这地方有文气,一百多年来出了不少才子,还有什么借住三个月考上榜首之类的,使得一心想要自己的后代能够金榜题名高官显位的女子动了心。说来也奇怪,住进去一年后昭彤影出生,果然聪明伶俐,三岁能咏五岁能诗,不曾服礼就榜首题名。
水影也有好些年没踏进这处园子,当下随着主人往里走,直到东花厅落座。家主回府,总管和几个亲信家奴都来请安,水影看了一圈后忍不住叹息道:“亏你找得到那么些漂亮孩子,比宫里买到的都好。”昭彤影挑一下眉:“我可比宫里大方。”下人上茶,又送来化淤消肿的药物,昭彤影屏退众人亲自动手给她上药。兴许是手重了一些,水影连连呼痛,又道:“你那殿下下得狠手,接下来几日我都不要出去见人了。”
原本是抱怨,昭彤影听了这句忽然停下手,哼哼冷笑两声,对着她道:“得了吧,少给我装可怜。要不是看在多年交情,我还真想为了我那殿下再给你一巴掌。”
水影半仰着头怔怔看着她。昭彤影又是一声冷笑,一伸手指着她鼻子道:“很痛是不是?真正叫做活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好端端的你故意撩拨什么,自己讨来这顿打。可怜迦岚殿下,现下还不知道怎么后悔愧疚呢,你这个始作俑者到好意思在我面前叫痛。”
此话一出,水影眼中自怨自伤的委屈神情顿时消散,忽然身子往后一倒,斜斜躺在塌上娇笑道:“你那殿下从小就看我不顺眼,现在更不要说了。她是朝廷正亲王,皇上的姐姐,朝臣拥护兵权在握,我若不找个机会让她出出气,将来还不知道有什么苦头等着呢。”
昭彤影冷笑更甚:“我还真想代殿下再给你添上一巴掌,你这是让殿下出气?你是看准了殿下的品行,故意挑衅,撩拨到殿下动手,换来她愧疚歉意。有了这份愧疚歉意,接下来就有你卖乖讨巧的机会了,是不是?”
“唉——什么话都叫你说尽了,我还能说什么?”
“你……”昭彤影摇了摇头硬是咽下了后面半句话,可惜听得那个不领情,又是娇媚一笑:“你想说我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模样,摆弄些不上台面的手段。又想说我这个混账,一个巴掌不但换了迦岚殿下的歉疚,还压下了该掉脑袋的大事,是不是?”
“你果然私见过凤林公子。”
她忽然神色有沉下来,幽幽一叹:“就算是我,难免也会做些糊涂事。”
昭彤影在她身边坐下,低声道:“你怎么会私下里去照顾凤林,那是炒家灭门的重罪,别和我说你动了恻隐之心。”
“就是如此。”面对她冷笑的样子,水影叹了口气:“彤影,这两年你怕是看不惯我的所作所为吧?投靠权贵,不惜以色侍人,再没有女官长时候的光芒耀目。彤影,你与我结识到底还是晚了几年,或许……或许早那么几年,我便得不到你这个朋友了。我从来都是那样的人,投靠权贵,为了荣华富贵不惜一切。彤影,你是知道的,我并未侍寝过先皇,可你不知道,若是有机会我还真巴不得能如此……”
昭彤影默然不语。
“彤影,我不是卫秋水清那样的天生贵胄,我是从映秀殿洒扫粗使的最低层宫女的位置上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那样的日子,你是不会明白的,就连卫秋水清看尽后宫的故事也是不能真正明白的。一个宫女若是被派到了映秀殿粗使,就没有任何未来可言了,甚至连活着走出后宫的机会也只有一半不到。映秀殿的粗使一大半是藉没的犯官家眷,剩下就是容貌不好又不懂得讨好人的粗笨女孩儿,这些人的生死根本没有人关心。宫女们都有月钱,照理吃穿不愁,可月钱是发到主事的一等宫女和宫侍手里再往下发,我们这些人哪有看到银子的机会。莫说拿到钱,就连吃穿都被扣掉大半,那个时候我天天想着就是怎么能吃饱,怎么能少挨点打——那一年我只有七岁,映秀殿中最小。”
“不少书喜欢写困境中的相互扶持,好像艰辛困苦比富贵荣华更能产生高贵的品行。可在我看来,这两种情景到了极端都差不多,哪里有什么高贵。映秀殿的粗使宫女和宫侍里没有温情脉脉的患难与共、生死同舟,只有为了多吃一点东西恨不得同伴早点死的心情。一样的拉帮结派、持强凌弱,抢走生病同伴的饭菜,强拆掉瘦弱同伴冬衣里的棉花塞到自己怀中,就是那样的地方。当我一年后踏出映秀殿的时候就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天堂,再以后就遇到了先皇……”
她闭上眼睛仿佛想起了映秀殿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身子有非常轻微的颤抖,昭彤影静静的看着,不发一言,过了一会儿看她重新睁开眼睛,立刻递上一杯茶,同时道:“二十年前映秀殿有一个叫做澄江的宫女,你可听说过?”
“你怎么也问起什么叫澄江的宫女?”
“还有谁问起过?”
“花子夜和和亲王。花子夜在清平关提过一句,至于和亲王,早在三年前就问起过了。”
“三年前……就是嘉幽郡王幽禁皇陵的时候?”
“不错,那时和亲王短暂的回过一次京城,嘉幽郡王进去的那天还是和亲王送的。”
“这么说,和亲王也知道凤林幽禁在皇陵?”
“该是如此。”
“那么——”昭彤影看着眼前人,就算是她这个与之结交多年堪称知己的人也总是感到无法看清对方的想法。尤其是今天,总觉得她说的话半真半假,也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想着这些有的没得,脸上却不见半点透露,前一句还在说着与两人都没太大关系的澄江以及和亲王,后一句忽然道:“当年花子夜与你半夜里闹到先皇寝宫,可是因为殿下发现你夜会凤林?”
水影脸一沉:“你要知道这些做什么?”
“我关心一下你会不会丢脑袋。”
水影白了她一眼又噗嗤一笑,叹�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