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看来看去,没看出这条水渠的价值——除了能为皇宫的琼池多送些水,而今琼池一年里总有三四个月水浅行不了凤舟,这条渠通了除了冰冻的那些日子,圣上都能随时泛舟池上,就这点好处了吧。”
“这条渠进永宁城后确实没什么用,但永宁城外的百多里能造福不少百姓。”迦岚苦笑一下:“这条渠今上登基第一年就开始议,三五年没有答复,今年大司马提议延到皇宫内,陛下就准了,虽然多修了十来里也算值得。”
昭彤影点点头。正在这时有人来报说少王傅求见。迦岚一愣,挑眉道:“怎么总挑夜里来求见本王?”下人又说看王傅神气象是有要紧事,她这才挥挥手说有请。片刻间水影入内微微欠了下身便道:“大司马要在永宁城里加一条水渠,殿下准了没?”
迦岚脸色一沉:“少王傅过问的事太多了!”
“殿下——”她微一颦眉,目光一闪从昭彤影目光里也看到不认同的因子,淡淡一笑,随即正色道:“殿下,请问是什么人提出修建横贯永宁城的水渠?”
“王傅要怎样?”
“此人用心险恶,当立诛!”
“王傅在开玩笑么?”
“臣如何敢开这样的玩笑。不管何人提出这样的建议,殿下都该好好追查,若是真的不懂也就算了,可臣觉得是有人要断苏台王朝的气脉。”
苏台迦岚的脸色沉了下来,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清理自己的思路,才缓缓道:“卿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抢先开口的是昭彤影,她伸出手以几案为遮挡悄悄拉了下迦岚的衣袖,清清嗓子道:“水影,我知道你虽然不是春官,却足以称得上本朝数一数二的神师,这条水渠到底有什么问题?”
这下轮到水影露出惊讶神色,微皱着眉道:“殿下不知清渺王朝定都永宁城的原因?”
“约略知道一些——永宁城形似凤凰。”
“清渺定都永宁出于千月江漪,当年她登上翠屏山俯瞰之时惊讶的发现整个永宁城就像是振翅而飞的凤凰。永宁城西东走向,西窄东宽,恰如凤凰娇美的身形;皎原、云桥为双翼,流玉河是血脉,而翠屏、玉龙及东部群山便是凤凰美丽的尾翼。此地山川灵秀,地气汇聚,乃是钟灵毓秀人杰地灵之所。清渺定都永宁城后听从江漪指点,扩大城中的潋滟池,使之成为凤凰的心脏,又在西北,正西两城门外各掘一池为凤凰双目,而街道布局皆如凤凰羽翼。自清渺至苏台五百余年永宁城经历过无数次天灾人祸却从未大范围损毁,甚至清渺亡国之时,陪都素阳城、重镇江州城和长洛城都在战火中毁于一旦,只有永宁城街道依旧,宫殿不改。这便是凤凰之城的灵气,凤凰的灵魂。”
迦岚点点头:“永宁城的确有神灵护佑。”
即便是不信巫蛊如昭彤影在回想永宁城经历过的危险和每一次化险为夷时也不得不说一声“神灵护佑”,何况对巫蛊保有敬畏之心的苏台迦岚。
“这条渠道自白水江引水,走江宁道折于素月碑,转小宸、河东等地,灌溉百余里自西城门以暗渠入城,穿潋滟池,横贯西城,终于皇宫琼池。殿下——”她的手指在迦岚刚刚命人送来的永宁城地图上一划而过:“殿下觉得,这是什么?”
昭彤影打了个寒战脱口道:“这是在凤凰的胸口上划了一刀——”
“正是!”
和苏台绝大多数城市一样,京师永宁城除了新年等几个节日均实施宵禁,二更之后没有特殊原因不能在街上乱转。不过,宵禁从来只针对平民,有位阶的人和贵族子弟不受限制,连带着贵族人家的家奴都可以赦免。定这个规则的时候是照顾官员处理公务的需要,可事实上真用以为民请命为君尽忠的万中无一,多半是用来寻欢作乐歌舞饮宴。
因为宵禁,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间隔很长时间才能听到巡更的梆子声和巡城士兵的脚步声。从凰歌巷到朱雀巷五、六里地,沿途没有任何平民人家,如此深夜十丈高墙内灯红酒绿、歌舞升平,高墙之外寂静无声,寂静到了冷漠的地步。
水影在轿中闭目养神,这几天累得筋疲力尽,好像全年的事都集中到一起来找她麻烦。太学院东阁要准备一年一度的总考,要月度讲习,皇宫和端孝亲王府、花子夜正亲王府都在这几天请她讲学;还有逍尹的身世以及那条毁掉永宁城灵气的水渠……
“明天要找个时间去拜访一下涟明苏。如果告诉他世间有一个人和他极端相似,而那个人差点让我命丧潮阳,他会有什么样的表现呢?这样做合适么?会不会打草惊蛇?……”
觉得脑海中被乱七八糟的念头堆满,连梦里都不得安生,醒过来的时候想的都是这些事,甚至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她轻轻叹一口气,对这样的状况极端厌恶又万分无奈。偷得浮生半日闲,她也想有哪怕一刻的放松,马踏芳草称月而归,忘却一切的纵情欢笑。
纵情欢笑,那好像是十六七年前的往事,那是摔倒了碰痛了还有父母怀中可撒娇的临霜故乡的岁月……
轿子有节奏的轻颤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在她注意到并挑开帘子的时候,他们停在一条宽敞的巷子里,两边都是高墙,那些王族宗亲们的宅第。她注意到右边有一支树越过十丈高墙,在巷子里投下一段阴影。
好像是宋王府,她记得宋王府有一株杏树便是这样招摇墙外,还伴生着凌霄花,夏日里火红的绽放墙头。
日照就站在轿边,手放在剑柄上,四个轿夫都站在可攻可守的位置,武器已经明晃晃在手上。
“主子——有人跟着我们,在墙上!”她最忠诚的宫侍清清楚楚地解释,声音恰到好处,足够她听到,如此夜中也足够窥视的人听到。
“日照——让他们出来吧,不管什么人,让他们快点出来,我困了。”
日照微微一笑,扬声道:“上面的朋友,都听到了没有?我家主子要回去休息了。”
供给从两处同时发声,即使在轿中也能听到破空之声,仿佛还有寒气。
“他们马上就会后悔的——”水影淡淡笑了,笑容有几分残忍,“那几个孩子会给他们一个莫大惊喜的。”她这样想着。
自从潮阳惊险之后花子夜对她的安全忽然极度不放心起来。她前往鹤舞的时候花子夜将身边最得力的一个侍卫借给她,而事后他一想到这一点就庆幸不已,甚至常常想如果没有这么个人他或许就失去那个女子了。回到京城花子夜让紫千送来四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青年,据说是他在王府亲兵中亲自挑选出来的。
“殿下让你们来跟我?”她斜眼瞟着那几个人,唇角微微挑起,用轻缓的声音道:“跟着我没有飞黄腾达的那一天。”
那四个人没有说话,紫千笑了起来,轻轻拍了她一下嗔道:“一番好心用在你身上都是浪费,真要是那样的人殿下还会派到你这里来?这几个啊,就让他们抬抬轿子看看门,都是可心的人儿。”
不用养兵千日就能用上了,正好看看这几个人的本事,她往后一靠听着外面兵器相交的声音。日照依旧站在帘子边,而只要他还站在这里,她就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战斗的声音没有持续太久,当一切恢复平静的时候她优雅的掀起帘子探出半个身子,准备给花子夜挑选的人一个表扬。然而目之所及那几个人并没有改变他们的位置,依旧刀出鞘弓上弦摆出戒备姿势,随即听到日照的声音,带着疑惑和惊喜:
“你怎么在这里?”
“我看到一群人鬼鬼祟祟的往别人家房顶上围墙上跑,实在是好奇——”年轻女子的声音,语调里满是“无辜”味道,那是凝川的声音,不紧不慢道:“轿子里是少王傅大人?”
中篇 第十七章 患难 上 1…2
凝川轻轻拍一下衣服在水影面前坐下,双手交叉的放在胸前,微笑道:“少王傅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水影拿起面前的茶杯亲手为她倒了杯茶微微笑道:“今天凝川姑娘为本官做了不少事,本官表示一下感谢也是应该的,不是么?”
凝川哈哈一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赞道:“好茶,鸣凤碧玉茶,今年的新品吧?”
“不简单啊,一口就叫出名字。不错,这是今年的鸣凤碧玉茶,五天前贡品送到京城,皇上只赐了各王府以及几大世家的当家,每家只有二三两。我也是今天才拿到,忍不住沏一点尝鲜。”
凝川暗叫一声“不好”讪讪一笑道:“看来草民口福不浅。”
水影不置可否的笑了下,两人沉默着喝下一杯茶,日照进来在水影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但见她柳眉高挑怒道:“丹霞那群混账,少朝手下尽是些没信义的东西,妄称绿林豪杰!”
“主子——”对她的直言不满,日照低声叫了一下。
水影罔若无闻,直视凝川冷冷道:“水影一言九鼎为元嘉之事上下打点,也算不辜负元嘉期盼还他们夫妻一个公道。而你们丹霞大营就是用这种方法来回报本官的尽心竭力么?”
凝川脸色微变,只一瞬间,随即一沉脸望向日照怒道:“你出卖我!”
日照移开目光,脸上波澜不惊。
水影微微一笑轻轻叩一下桌子柔声道:“他若是出卖你,你还能坐在这里?”
“至少是背信!”斩钉截铁的回答,脸上看不出身为“山贼”的愧疚,反而理直气壮,声音又委屈又受伤害。过了一会,看到面前两个人,一个装聋作哑,一个好像比她更委屈更受伤害,无可奈何的叹一口气:“不关我的事!”
这句话也就是承认这日刺杀之人与丹霞大营确实有关系。
“是二当家的亲信吧?”
“咦,你怎么知道?”
“有一个是看到过的。”
“真是惊人的好记性。”
“日照的记性一向出色,时间长了三当家会更有体会。”
凝川对出于水影口中的“三当家”这个称呼缩了一下,脑子却在飞快转动,推算着眼前人的内心世界。用了不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判断出自己暂时没有危险,而这个没有危险一定是有代价的,想到这一点顿时放下心来,唇边荡漾出几丝笑,缓缓道:“丹霞绿林并非都是……不知好歹之人,而王傅大人与元嘉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算不上有恩于我丹霞绿林。信义么,与大人有约的是元嘉,可不是我们。我们只不过与日照小哥有那么点约定,对美人儿的约定我凝川从来不反悔。”
“如果凝川姑娘是可信的,少朝——我看此人慷慨任侠,姑且也当是可靠的。这么说,丹霞大营并不是少朝一人能说了算的?”
凝川叹一口气:“当山贼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这人心啊,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难以捉摸,人多了总有三心二意的。也难怪,亲如夫妻母女都不见得用心协力,枕前发尽的千般誓言都能转头成空,同床共枕能变成杀夫灭女,还能指望些什么呢?”
水影淡淡一笑掩饰住这段话给她带来的联想,缓缓道:“所以这才是三当家上京的真正原因。西城卫方大人在丹霞的经营并非全无作用,而他招降少朝的约法三章也很有吸引力,只不过丹霞大营当家主事的人并非都是一条心。丹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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