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笑了笑,“民妇要请安,便让春儿拿了。”她停一停,又添了一句,“陛下宫中温暖如春,也是用不上。”
“你那双手,正因乍冷乍暖才会发痒。”东聿衡叫了一声潋艳,潋艳便领了一宫婢捧了一玉盒上前,“李夫人,请让奴婢为您抹药。”
沈宁受宠若惊,“不敢。”
“你可懂书法?”东聿衡示意她上前。
“……民妇不知。”
东聿衡轻笑一声,并不意外她的回答,蘸墨下笔。
潋艳让宫婢执了她一手为她抹药,沈宁惊了一惊,却又不想打扰东聿衡笔走龙蛇,只得无声向她道谢。
再一转眼,东聿衡已是收墨停笔,沈宁定睛一看,心中暗道一声“好字”!她虽不愿用软趴趴的毛笔写字,欣赏却经由高人指点,而东聿衡现下写的“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八字行书,笔力遒劲,龙飞凤舞,令人一看便有酣畅淋漓之感。
东聿衡将笔递给万福,又换了一支小楷,眼也不抬,带了些许惬意问道:“如何?”
“好,好。”沈宁强笑点头。
谁知皇帝竟还刁难,“既是不懂书法,又怎知好字?”
“……民妇不懂造酒,也知哪家的酒香。”她忍不住再次瞟向那书法,果然字如其人,霸气凛然。
东聿衡听得颇为舒坦,见她一副敬佩之相,唇角微勾。后又听得她道:“这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回忆间忘了自称。
东聿衡一挑眉,万福却紧张起来,陛下的墨宝莫非流失宫外?
“对了,观日山上有一块石碑,上书‘揽日峰’三字,不知谁人所写,竟与陛下您的……”沈宁说到后头消了声。她初到长阳便与李子轩去了闻名遐迩的观日山游玩,在山顶见到那金光灿灿的“揽日峰”三字惊艳许久,还在想着那个大书法家能有这等豪迈之气写出这傲视群雄的三字,现在想来,那并非豪迈之气,而是天子霸气!
东聿衡竟是大笑出声,“好个眼尖的东西!”她竟寥寥几眼便认出来了。当初端亲王恳请再三,才求得他一纸御宝拿去拓刻,然他不愿御笔招摇,恐有心人乱作文章,便命端亲王不得泄露真相。
万福与潋艳都听得出那是陛下难得的笑声。
沈宁除了傻笑只能傻笑。她做什么要多那句嘴!
待潋艳为她两手抹了药膏,东聿衡也离了书桌坐回榻前,好心情地赐了坐,还赏了些点心与她。
这赐坐让沈宁有些阴影,在云州被赐了个座,又下跪又磕头的也没能让他放过小花,如今又是哪一出?
原来今日皇帝为表亲民,向她询问了民间迁坟的习俗禁忌,又打探了中州风土人情,沈宁在心里腹诽,她压根就没能在中州悠闲呆上一天好么!只是这话也不敢说,只能说些中州的小吃打发了他。
东聿衡啜一口茶,突地话锋一转,“昨夜回去,可曾细想?”
沈宁稍微动了心思,才知他说的是沈昭之事,不想他对这事儿也上了心,她只得装傻,“不知陛下所谓何事?”
东聿衡的声音带着一丝凉飕飕,“你平日里也该动动脑子。”能这么稀里糊涂地过日子么?
“民妇……”
“既已封诰命,该改了称呼。”
沈宁偏头,想了一想才道:“妾身……斗胆,陛下莫非是说沈大人所说之事?”
东聿衡看她一眼,表示默认。
沈宁道:“民、妾身昨日也曾有一刹那妄想,可顿时又觉着是在异想天开,便不往心里去了。”
“倘若有些许眉目?”东聿衡侧了侧身,眼神在她脸上游移。
沈宁心中不以为然,但也知道需把握一个度,一个……不知生身父母有期盼但又绝望的度。她压低了声音,垂着头道:“所谓希望愈大,失望愈大,妾身福薄命贱,怎会是高门千金,陛下莫再打趣妾身了,妾身不敢妄想。”言下之意是你没万全证据就别提了罢!
皇帝似在打量她话中真假,沈宁便就放空了表情由他揣测,心里有些忐忑,无意识地刮着手指微痒之处。
片刻,东聿衡再开口,却是看着她臃肿的手指问道:“可是痒了?”
沈宁一愣,讷讷道:“是有些。”这话题转换的速度尼玛太快了有木有?
“叫奴才给你揉揉,挠破了就难得好。”
潋艳闻言,立刻上前打算为她揉捏,沈宁忙摆摆手,“不劳烦您,我自己来就好。”她还没**到这地步。
东聿衡轻笑一声,“朕幼时也冻伤了手,不耐搔痒抓得两手疮痍,过了几年才养好。”
沈宁道:“陛下鸿福,我……妾身有个朋友,手冻了之后就再没好过,至今还顶着一双萝卜手。”她说的是她的高中同学。
东聿衡表情微怪,旋即点头道:“那便更要注意。”
“是哩。”沈宁深以为然。
东聿衡单手撑在榻枕上,望着她笑得古怪。
沈宁被他看得头皮有些发麻,纳闷自己不是陪他唠嗑么,哪里又说错话了?
她清清嗓子,问道:“不知花婕妤娘娘可好?妾身可否前去请安?”
皇帝表情一变,似是有话,过了一会才道:“去罢。”
沈宁跪安,殿内恢复沉寂,半晌,东聿衡勾了勾唇,“看看沈家的动静。”
万福领命。
第四十一章
沈宁是头回看到景朝夜里的繁华景象,不同于现代城市的流光溢彩,纸醉金迷,长阳街头显现的是一种热闹热情,朴实而又繁荣的模样。街上往来的行人不管认识或是不认识的,打了面照笑容满面地叉手行礼,各自拜冬;道中有民间祭神的队伍,所过之处都有百姓将手中水果扔于祭神銮轿之上;街边儿有卖艺的,有耍猴的,还有猜灯谜的,有唱大戏的……白日里罢市的商家小贩夜里也重新开张讨个彩头,各式各样的玩意儿看得沈宁心潮澎湃,她很久、很久没有逛过街了!
想当初她每个星期都会与闺蜜去街上小聚,喝个茶,吃个饭,逛个商场。如今这么简单的事儿竟成了奢望,于是她把握住机会,与景朝一年才出来三个晚上的大家闺秀一样,乐不可支地东逛西逛,见什么都新鲜。惟不同的是,她不用那幂篱纱帽遮身。春儿劝了一回,沈宁只说,如今已是徐娘半老,便不在乎这些了。
欢乐地走走停停逛了一段,她在一个卖消寒图的摊位上停了下来。
消寒图是一种有趣的冬天日历,画梅花八十一瓣,自冬至次日起,日染一瓣,作记号以志阴晴雨雪,每九日为一九,至第九个九日为八十一日,冬尽春来。
沈宁向来喜欢这种小玩意儿,云州的消寒图只有两三个样式,长阳摊位上却是各式各样,上头还附着九九之歌:
一九二九,相唤不出手。三九二十七,篱头吹觱篥(bili);四九三十六,夜眠如露宿。五九四十五,家家堆盐虎。六九五十四,夜中泗暖气。七九六十三,行人把衣单。八。九七十二,猫狗寻阴地。九九八十一,穷汉受罪毕,才要伸脚睡。蚊虫吃蚤出。
沈宁拿着三个不同模样的消寒图犹豫不决,只觉哪个都精致,闻一闻还有香气。取舍哪个都难。
“这个雅些。”突地眼前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着中间一张,耳边传进陌生又似是熟悉的低沉嗓音。
隐隐龙涎香扑鼻,沈宁一惊,转头对上一双带着笑意的墨瞳,旋即看到一张意外的俊脸。
她欲言又止,话语在嘴里打了个圈,“……冷爷!”
来人正是微服出宫的东聿衡。他头戴白金答子暖帽,穿着一身檀色交领暗纹长袍,腰系黛色镶玉带,外套一件青莲色宽袖直领对襟褙子,领口和袖边绣着卍字边,左襟绣吉祥如意纹,在绛紫缎狐狸里竖领镶边斗篷中若隐若现,好一派通天富贵。
东聿衡俯视眼前红扑扑的小脸,再看她一身装扮,嘴角勾笑。
沈宁作势要跪,被东聿衡虚挡半空,“既叫冷爷,便不必拘礼。”
沈宁便是福了一福。
李子轩看来人的相貌气势与沈宁的态度,立刻明白过来,心下大惊,却是不知如何作礼。
沈宁道:“这位是民妇小叔李子轩。”
东聿衡瞟了过来,李子轩顿时下跪,“草民给冷爷请安。”
跟着的毛大春儿立刻跟着跪了下去。
热闹非凡的街市无人在意这角落之事,只那卖消寒图的小贩知是遇着贵人了,也忙不迭跟着下跪。
东聿衡叫了免礼,打量了李子轩一回。不知怎地有些心思莫测。
沈宁见他看得仔细,心中胡乱猜测,这爷儿不会男女通吃罢?
只听得皇帝意味深长地道:“好一个玉面郞君,”不想一个商人竟有如此风采,“你与你哥哥是同胞兄弟?”
“回冷爷,”李子轩叉手躬身,“哥哥与草民确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怨不得……东聿衡微微有些皱眉,似是不悦。
沈宁觉着这话题怪异,清清嗓子拨乱转正,“冷爷,过冬好哇。”她学着街上行人笑嘻嘻地叉手一礼。
东聿衡一愣,转回视线失笑,“你也过冬好。”
沈宁又是一笑,看向他身后焦不离孟的万福,“小万福,你也过冬好。”
“李夫人好。”万福也是一愣。
李子轩汗颜,她这插科打诨竟是到哪都吃得开。
东聿衡注视眼前几月不见的女子,却是觉着她似是又瘦了。这李家连个妇人也养不好?
“冷爷,您也是来看看消寒图么?”她觉着他是没功夫玩这些玩意儿,但后妃可是有大把时间,万一人心血来潮拿去哄哄某个宠妃也说不准。
东聿衡背手一笑,“爷不过出来走走,倒见着你颇有些稀奇。爷以为你还眷恋长州,顾不得爷的旨意,还想着明儿送你去与你夫君作个伴儿。”
万福只觉默默,心想爷是在欺负李夫人么?
沈宁果然苦了脸,说道:“冷爷,这大过节的,您就别吓我了,”她顿一顿,“子轩昨日便去了通政司复命。”
东聿衡却是笑容不再,“长幼有序,直呼弟弟名讳像什么样儿?”
“是,民妇知错了。”沈宁从善如流。
李子轩垂眸掩去眼中异光。
“既是遇上,就陪爷走一走。”
“是。”
见沈宁放下图笺,东聿衡一挑眉,“你不要这图了?”
沈宁轻咳一声,“自是要的。”她早问了价钱,拿了一文钱给了小贩,挑了方才东聿衡指的那张,抬头一笑,“冷爷,咱们走罢。”
东聿衡皱着眉头看向她肿得跟萝卜似的十指,“手是怎么回事?”
沈宁呵呵一笑,将图笺与手一同缩回斗篷中,“这一路风大,就被冻着了。”
东聿衡这才恍然,她这一路策马而来,怎能不冻着细皮嫩肉,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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