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然会觉得饥饿,干渴,会觉得冷和热,懂得医院负责治疗,警察会逮捕他,以及许多关于常识的东西,这些都没有太多差错,不正常的仅仅是关于自己的部分,而且只在记忆上……或者说,旧有的记忆上。今天一天的新记忆,没有再出现重新验证被否定的情况,虽然本也没有多少新的信息。
威斯,他现在不大清楚是否应该继续叫自己为威斯。布鲁马勒,但是另一个多米尼克的名字,光是想想就感到了厌恶。
不,讨厌的不是多米尼克,而是……姓氏的普奇。
【和那家伙一样的姓氏,让人恶心。】
那家伙是谁?
【恩里克。普奇,大概是自己的兄长。】
好吧,似乎又多了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哥哥,反正一定不是真的,青年叹了口气,他还是需要名字的。
【朋友们常叫我天气。】
……啊,这个称呼不错。
那么从现在开始,他就管自己叫天气吧。
有了名字的年轻人抬起头,巡视四周景色荒凉的街道,小镇上有些地方因为搬迁和改建,只留下空空的商铺和房屋,因为交通不便,即使租金一降再降,也没人愿意来租用。右边有家看起来很糟糕的旅馆,不过它很便宜,这就足够了。
总算找到地方应付一晚的天气,开始思考起明天该怎么办的问题。
登记的时候用的还是‘威斯。布鲁马勒'的名字,因为他不可能在记录本上写‘天气’这个称呼,那肯定会引来接待员的瞩目,青年很清楚他这种身份不明的人最忌讳的就是高调,进警局喝茶的时候万一他被警察一问三不知,就算是真的不知道,最后也肯定落不到什么好,不管是监狱还是精神病医院,哪个他都不想去。
旅馆的房间真的很糟糕,潮呼呼的被子,气味可疑的浴室,有跟没有一样,采光糟糕并且根本没法打开的气窗。
但已经没什么好挑剔了的,用身上全部的钱换来一个单独的房间和一块能够充当晚餐的热狗,填饱了肚子的天气打开洗手池上的水龙头,把脸埋在里头许久,几近窒息。他当然知道谁都不可能溺死在洗手池里,所以忍耐到极限之后天气抬起头,随手抓起毛巾擦了把脸,边缘全是锈蚀痕迹的镜子里,映出属于威斯。布鲁马勒的年轻面孔。
【……我有那么年轻吗?】
天气瞪着里头的自己。
【我应该有……不知道多少岁,在监狱里呆得太久了,但肯定比镜子里的要年长,见鬼,这看上去活像是我当年刚刚缀学去打工没多久的样子。】
〖不对,我就是这个样子的,今年21岁,高中毕业,母亲的身体不好,治疗欠了很多钱所以我去工作了。〗
【不,母亲已经死了,然后佩妮也死了。】
谁是佩妮?
【我的恋人,我的妹妹。】
无法再和镜中的自己对视,天气不得不用毛巾捂住脸,也捂住了眼睛,都是假的,假的,假的,他这样告诉自己,现在天气非常高兴自己关于昔日的记忆都是虚假的。
如果是真的话……
那么他肯定会因此疯掉。
也许我确实是个疯子。
这个隐约的猜测一浮现就被天气死死压入意识的底层,他非常确定自己正常……不,也许记忆有点问题,但他绝对是正常的,青年试图把自己的关注点移到那些错乱的‘记忆’上去,虽然知道它们根本不是真的,可是依然能看出,虚假的记忆们牢牢的遵循着某种规律,也正是因为这种规律,才让之前的自己以为它们真实,如果能找到问题所在,也许就能弄清真相。
所以即使再也无法相信自己,天气也试着把头脑里的东西整理出来,好好分辨一二,当然,只限于今天已经被验证的和重新记忆过的。
记忆,有两个,而且两边还不太一样,难怪会产生冲突。
都叫威斯。布鲁马勒,也可能叫多米尼克。普奇,独子,外号叫天气,有个老母亲,可能活着也可能死了,但应该不是之前见过的女人,也许只是容貌相似。天气尽量把自己无意识的跑到她家门口,并且认为这就是自己家的事情给忽略掉,总之那女人不认识自己,这就足够说明问题。毕竟记忆出错的人是他,不是那个女人,所以‘她是对的’,那么自己的记忆肯定哪里错了。
威斯住在小镇上,不,一个在监狱里,还住了很久,他似乎比小镇上的威斯年长,对了,母亲死掉的威斯就是他,还有个叫做佩妮的恋人或者妹妹。
似乎有个姓普奇的兄弟……
〖是的,听母亲说过我有个兄弟,我不是她的孩子,所以我才经常感到悲伤,想要一个人到外面去呆着。〗
新的记忆在天气整理情报的时候冒了出来,但他这会儿已经不会再感到惊吓或者奇怪了。
毕竟,这些,全部,都不知道到底是真还是假。
但它们都是围绕着‘威斯。布鲁马勒’而存在的,只有这一点无需置疑。
天气撕下床头的免费便利贴,用旅馆提供的笔写下所有自己记得的线索,在最后一行添上,‘有个兄弟,大概叫恩里克。’廉价的便利贴上,十来行字就是他今天之前的全部记忆。
就算它们是假的,那也是他仅有的人生。
天气默默把纸张团成一团,就这样握着它闭上眼睛,他以为自己会辗转难眠,挣扎到天明,结果后脑沾着枕头没有多久,奔走了整整一天,早已疲惫不堪的青年立刻便睡着了。
第二天,在日光照入房间之前天气就睁开了眼睛,他很安静的爬起来,把脑子不断浮出的,关于监狱生活的各种条例统统都给塞去角落——那跟现在的自己没关系,总之他醒来的时候就只是在公园,而且镇上也没看到什么通缉令,所以他没有逃狱。天气只是面无表情的去盥洗室刷牙洗脸,然后把昨天晚上的纸团塞到裤子后面的口袋里,二话不说就出了门。
首先,得先找个工作,不需要身份证件的那种。
他身上连一个美分都没了,要是不想露宿街头的话就得快些找到合适的工作,最好是能当天就拿到钱,或者管吃管住的。离开旅馆的青年没有做任何询问,果断的踏上通向西面的马路,因为他知道,〖不需要身份证的零工都聚集在西面的一条街道。〗附带的备注是,〖那里很乱,为了不让妈妈担心,所以没去过。〗脑袋里凡是关于小镇的记忆,似乎准确率都比较高,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天气决定去碰碰运气。
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堆满垃圾,碎裂的酒瓶,还有缩成一团的酒鬼的小巷里,不时就能看到几张贴在铁门上的白纸,上面只写着年龄,性别和人数,至于工资,那是得在你被录用之后才能和老板谈谈的东西。
他的记忆终于对了一次,但天气并不高兴,因为凡是在跟自己有关的事情上,它没一句话是靠得住的。心情反而恶劣起来的青年随便找了个还算过得去的工作,老板似乎是打算让人整理店子的仓库,但他明显不想出太多人工费,所以那张纸贴得发黄了都乏人问津,为不到三十块钱去劳累整整一天,还不管饭,正常点的都懒得去干,这年头哪怕是刷个墙都能赚到五十块呢。
天气选了这个,当然不是因为他勤勉,不过是这间杂货店开得足够早而已,他可没空等周围那些明显是酒吧和夜场的店子开门。店主是个看上去就有些势利的胖子,作为雇主,就算实际上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多少还是得询问一些东西的,比如说名字,年龄等等,男人并没有让天气出示证件,能在这块地上呆着的人都明白,有时候证件不代表任何东西,那不过是一张纸,还经常被伪造。
“威斯。布鲁马勒,21岁。”天气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点情报,他很庆幸店主没有问更多。
“2——1?”身高远远低于青年的男人的眼睛,从他那被肥肉挤得细细的缝隙里转向天气,“我不介意你把年纪说小一点,反正我这也不是夜店,不需要你去站吧台,但是伙计,下次说年纪之前先照照镜子。”
“……什么?”青年疑惑的看着他,“我看起来不够21岁吗?”天气勉强回忆了一下昨晚盥洗室镜中的自己,有些阴郁,但尚能看出稚嫩痕迹的,年轻的脸,灰发胡乱披散在肩头,五官端正,除此之外并没什么出奇。
难道是以为自己没成年吗?起码6英尺高的身材是很能欺骗人的,照理说不会有这种怀疑才对。
听到反问的店主扭过头,把天气从头到脚打量了一边,“虽然高大,但看不出来你是个笨蛋?好吧,反正我的活也不需要什么脑经,有力气就够了,过来。”毫不客气的对青年发号施令,矮胖的店主拉下店门,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朝后方走去,大概是仓库的所在。他看上去不像有敌意的样子,被弄的有些糊涂的天气只好姑且按下困惑,跟在了后面。
总之,还是先赚到钱吧,他真的对露宿街头没有兴趣。
清理的工作确实不轻松,整个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旧衣服,旧家具,各种行李箱等等,幸好都是比较轻的东西,他一个人搬也不算很吃力,店主联系了来买这些东西的人,几乎是彻底把它们当垃圾来处理的价格,天气和几名回收员们一起搬光了家具,旧衣服全塞进行李箱然后打包,一个早上很快就过去了,因为看在他勤勉的份上,吝啬的男人请了青年一份卷饼,总算不必空肚子劳动,所以天气没多作休息就回到空荡荡的仓库。
地方不小,他需要把这里彻底清理干净,而比较麻烦的是,这旁边没接水管,得一次又一次的从前面的店子旁边的水泵汲水,然后清理仓库里的灰尘。
只是繁琐一些,多跑几次就好。
抱着这个念头把水桶里的水泼出去的时候,天气并未料到自己会看到何等奇妙的景象。
水没有落在地上,它们变成了云朵,浮在仓库高高的天顶,然后屋里挂起风,开始只是小风,接着越来越大,青年目瞪口呆的看着房屋中心带着灰尘们一起旋转起来的小型,不,微型龙卷风在地板上绕行一圈,接着在他身边消散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一堆跟沙山一样堆得有他小腿高的尘土。
屋子里下雨了。
最后天气只把灰堆扫进垃圾桶就算结束,仓库已经变得非常干净。
他确定这跟那位店主应该没有任何关系,因为漂浮的云层在消失之前,浮现了一张古怪的面孔,它向自己望来。
【那是我的替身,暴风雨。】
记忆如是说。
〖那是个什么鬼东西,我才没有什么叫替身的玩意。〗
属于自己的记忆应该都是虚假的。
可是浮现于半空的诡异面孔……不,起码仓库是被洗干净了没错,天气决定忘掉那张脸,对自己身上一茬又一茬冒出来的,简直跟割不完的杂草一样的怪事,他已经没了任何耐心,完全不想管了。
被天气通知工作已经结束之后,店主非常惊讶的过来转了一圈,不管是干干净净的窗框还是洒过水的,没有半点灰尘的地面,都能说明青年干的很不错,也许他只是比较擅长打扫?虽然不到半小时就搞定一间大仓库有点不可思议。他掏掏裤兜,从皮夹里数了五张十元的钱递给天气,“看在你勤快和老实的份上。”
本来他们也就是简单的雇佣关系,拿到钱正打算离开的青年,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