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翻车,咱俩都死了,对炮团是坏事还是好事?”周兴春问。
苏子昂惊异地看周兴春一眼。心想,此人的思索可真彻底。
周兴春继续说:“对炮团当然是坏事,十年翻不过身。不过对干部是个好事,咱们一下倒出两个正团位置。”
“你准备安置谁呢?我想你不把继任者挑选好是不肯安息的。你肯定对善后事宜心中有数。”
“当然喽。某某和某某某,顶替咱俩最合适。不过我会断然撤销这个团,让你我成为团史上最后一任团长政委。”
苏子昂轻微颔首:“听起来埋藏很大的悲痛。”
吉普车驶抵丁字路口,正是镇中心菜场。海鲜味儿跟随烈火一样扑过来。满街水漉漉的。铁笼里塞满了活蛇。篷杆上挂着一兜兜的红黄水果。扁担竹筐自行车四楞八叉。麻袋里不知何物噗噗乱动。车轮前头无穷货色,随时可能压碎什么。苏子昂连续鸣笛,笛声在这里根本传不开。苏子昂说;“恨不能当一回国民党,跳下去打砸抢。”
“你想象一下,每次上级来人进团部,都有要被一堆臭鱼烂肉堵半天,见到我们将会是什么心情?”周兴春平静地说,“与沿着宽阔公路驶进军区相比,完全是一个侮辱。人家没进营门,印象先坏了。”
“怎么样?你把理论放一放,先告诉我怎么办。”
“已经到这了,只有前进无法后退。你不用鸣笛,非鸣不可时也温柔点,小声来两下。你照直走,压不着他们。也别刺激他们。道上有两条红漆线,专供吉普车通行,线虽然被踩光了,他们心里已经留下分寸感。”
苏子昂依言换档,笔直地驶进去,无数次险些压到人群脚面,但都侥幸地擦过去了。车身碰到人的肩、臀、胳膊,人家浑不为意。倒是苏子昂焐出一身大汗。“要解决问题,非要等把人撞出脑浆。”
“你太乐观了。上次县委的车在这条街压死个人。调查结束,是死者被菜贩子挤到车轮底下来了,驾驶员毫无责任。县政府要取缔这个菜场,老百姓大闹一场,最后,只在路上标出两道红漆线,双方妥协。脑浆管什么用。”
“你不是和县里关系不错吗?”
“确实不错。”
“请他们把这个菜场迁到别处去,拓宽通路。要不,万一来了敌情,咱们被窝在里头,死都出不来。”
周兴春面色阴沉:“敌情?惹人笑吧!那帮老爷知道根本不会有敌情,要解决问题不能跟他们谈敌情,只能谈钱!我们没钱,我个人和他们关系相当密切,喔不——相当亲切!但这只是个人关系而不是军民关系。要讲军民关系嘛,大致是一种斗智斗勇加斗钱。我分析,他们看上我们的团部喽,暗中盼望我们迁走,把营区大院低价卖给他们。整编那年,县政府拿出三万美元,收走了一个驻军医院一个油料仓库。妈的等于白送。现在,他们又耐心等我们给挤得受不了的那一天。我理解他们,这是军队和地方利益的冲突,高于我本人和他们的关系。我要是当县长,也会这么干。我对付军队比他们有办法。信不信?”
“本团不是接收了三个团部吗?为什么不迁到别处去?”
“等会你就知道了,都在山沟里。家属就业,孩子上学,干部找对象……唉,团部只能安在县城。喔不——被逼进县城。”
苏子昂提高车速,几个衣装散乱的士兵从车旁掠过,他居然没停车盘问他们,他对自己的冷漠也略觉吃惊。他不准备再当四处瞪眼的团长,那没有用。野战军堕落为县大队,并不是一个团的悲剧。身边的政委已经适应到如此程度,可见任何个人都无力回天。苏子昂到职之前,曾经有过两个渴望:第一、渴望得到一个落后成典型的团,他在治理过程中积累大量经验,丰富自己对未来军队建设的思考:第二、渴望得到一个先进成尖子的团,他好把自己多年思考投入实践,将来做几个大题目。现在,他发现两者俱失,他来到一个不是部队的部队,这个团从环境到性质,都不能承受他的强硬设想。它们不再催生军人而是催眠军人。
“我们确定个顺序吧,先从最难看的地方看起。”
“榴炮二营。驻地就是原79军军炮团。”
30
第六章
30.团的残骸
三面是半死的山,中间挟着一个团的残骸。从山上往下看,到处滞塞着化石般僵硬气氛,令人插不进一只脚。花岗岩和高标号水泥筑造的营房、礼堂、车炮库、办公楼、宿舍区、修理所……统统开始腐烂,散发冰凉的苦酸味儿。残骸们还保持着炮团格局:通道与炮场的最佳关系;团部分队的适宜距离;各哨位和弹药库的理想视野;炮种和炮库的精确比率;隐蔽性和机动性的合理追求;等等。这些不可捉摸的神秘格局,正是炮兵积无数战争经验凝聚的精髓,它们散落在残骸中,证明这破烂山凹确实存在过军人生命。苏子昂从屋檐拐角,从树梢上空,能够看见现已消失了的通信线路。他从野草丛中踩过,草茎下面是混凝土场地。所有建筑物的门窗、自来水管、电线木梁,都被人坼走卖了。只剩下炸药才能对付的牢固墙身,下半截蔓延着厚厚的青苔。他被一个汽油桶绊了一交,随手一推,汽油桶从当中裂开,跟烂布一样无声无息,简直不敢相信它曾经是金属。他不知道下一脚将会踩着什么,只得把脚掌提高高的,悬在半空中凝定不动,透过草丛往下看,这时他品味到绝望的意境。
周兴春从后面拽住他:“你正站在水塔顶上!别动!原地后退。”
苏子昂才发觉脚掌落地后,地下面传出空洞的声音。自己怎么会走到耸立空中的水塔顶呢?
“跟着我走。”
周兴春沿着草色发亮的地方走,草下果然是石砌小径。他们一路而下,来到团部中心。两头水牛趴在大礼堂里嚼着身旁草堆,悠闲地望他们。外头还有十数只山羊,或卧或立,一概是撑足了的神情。原先团部大操场,被改成上好的秧田,肥水不泄,秧苗葱绿。周兴春告诉苏子昂;“营房一旦没人住,破损得非常快。这个团部价值两千多万,当地老百姓清楚得很,不租不买,反正谁也搬不走,迟早是他们的。圈个牛羊搞个恋爱什么的,没比这更好的地方了。你瞧那草窝子,全是男女打滚儿打出来的。”
“要命。二营就在这山头上,天天看见这破败景象,还有什么士气可言。”
“能封住战士眼睛吗?只有一个办法,再花几百万,把这里一切全部摧毁,埋掉。”
“当兵的来此转一圈,你半个月的政治教育全泡汤。”
“我知道。我既无法阻止他们转一圈,也不能不搞政治教育。我照样讲军人前途之类。”周兴春笑着,“老兄你乍到职,眼光新鲜,一下子就能看出消水火不容之处,我们早习惯了,样样都挺自然的喽。要是我下一道军令,在山头拉起铁丝网,不许任何官兵迈过一步,他们会怎样?会更想溜进来逛逛。喔,会一下子发觉有人要关他们禁闭,而不是把这个报废团部禁闭起来。再说,我粗略算了一下。四周全拉上铁丝网,要十万八万,等于本团的三年的训练费。办不到。”
苏子昂示意山坡上那幢房子:“团首长宿舍?瞻仰一下。”
“左边团长,右边政委。”
它是两套住宅,每套三室一厅,平房,砖地,天花板很高。门窗俱无,墙壁上空着好多个方方正正的大洞。站在门口,目光可以穿过几间房子直射屋后,仿佛进入一具躯壳。苏子昂钻进一间约摸十四平方米的屋子,估计是卧室,四下望望。六角形地砖因受潮而膨胀变形,下面顶出草来。阳光透过天花板缝隙落到他身上,便他觉得这道阳光很脏。他躲开它,一眼看见墙上涂画的东西,惊叫:“天爷!好大的气魄。”随即哈哈大笑。
“拣到什么哪?”周兴春捂着军帽跟过来。
墙壁上有一具用炭笔画的雄性生殖器,高约一米五,阔壮如房梁。作者在作画时显然十分沉着,把各个细节都夸张地展示出来,他似乎一点不怕半道上被人撞见。
“上次来还没有,”周兴春厌恶地斜视它,“这是团长的卧室。”
“政委的卧室!”
“团长卧室!左边这套房正是团长宿舍。”
“那人搞错了,他以为这间就是政委卧室,才在这里画!”苏子昂坚持道。
周兴春揍他一下:“走吧你,逮不着这帮小流氓。”
“你认为是村里人画的?”
“当然。”
“不对,这是炮兵手笔,你看,口径足有155加榴,外型像杀伤爆破榴弹。这家伙肯定是二营的人。”苏子昂以往在车站公共厕所也见过此类货色。为过它们都渺小地猥琐地蹲在角落里,从没人敢把它画得如此壮观。透着大炮兵的气魄。他极想见识见识此人模样。他蓦然想到一个冒险命题:军人应该具备何种性欲。独自无声窃笑。他满意自己的思维至今还没有干枯。正是许许多多无法实现的、小火苗式的奇思怪想,使他觉得军营生活有点意思。
太阳一直被破烂云层团团捂着,此时突然涨破云层,从缝隙里噗地掉下来,犹如一个灼热的呐喊。周兴春觉得脖颈、肩胛一阵燎动,他压低帽檐,好让太阳顺着帽弧滑落。他开口时听到口腔里“滋啦”一响,声音也发粘:“日历牌上说,今日立夏,还说17时37分交节。你说他们干嘛把夏天的起点搞得那么精确,看了像讣告牌似的?好啦伙计,夏天一到,苦日子开头。我最烦夏天,夏天的兵都是蔫乎乎的烂酸菜……”
他告诉苏子昂,对于一年四个季节里的兵要有四种带法:
“春天里的兵,要紧之处是管住他们的情欲,防止猪八戒思想泛滥。三营那里,营房和老百姓住房门对门,夜里拍大腿都听得见,战士也跟着拉自己的大腿,像一池青蛙,不要命吗?这一带习俗也不大好,镇上和村里有几个文明卖淫的,即是以谈情说爱的方式卖淫。女中学生也开放到家,身上的衣服比外地普遍小一号,腋毛都敢露外头展览。短裤上束一条宽腰带,腰带扣上镶着说不清什么东西,勾人往那里看。她们特别能刺激当兵的,不是勾引而是刺激着玩,带点雏儿练腿脚的意思。所以,我特别主张春天强化训练,把一天时间全部占满,狠狠地唬!有多少邪念统统唬倒它,把欲火转化成练兵劲头,健康地排泄掉。接着是夏天了,白天小咬,晚上蚊子。老兄,这地方的小咬品种丰富,纱窗纱门全挡不住它们。咬你不知道,飞走了吓一跳。像我这只手背,顶多只能搁下它咬的三个半疱,再多就得上叠疱。你的前任——吴团长,在野地里撒尿,鸡巴挨咬了。他不明白,怎么訇訇乱动的东西它也敢咬?肿得才叫惨重,当天就住院了,被人当笑话说,领导威望也受损。还有蚊子,昼夜都有,白天钻透军装晚上钻透蚊帐,据说水牛也怕它。叭唧一巴掌,跟打个水泡似的,溅满手血,它还不死,粘在你手心上还想飞,还会叫呢!别外还有太阳,局部地区的气温从来没人预报,反正弹库里的温度一般是摄氏五十度,阳光下的炮身六十多度,炮轱辘都要晒化掉。战士们都跟蛇那样蜕皮,半死半活,叫不动。你就发狠吧,就只管粗暴吧,不然无法带兵。到了秋天,稍好一点,能吃能喝了,膘肥体壮了,妈的,干部又开始探家了……”
苏子晚沉浸在周兴春的感叹中,像偎着一个情人,温存而又忧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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