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群》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炮群- 第38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粤恕S判愕幕鹌骱Щ盗怂恰K呐谑职逊蓝久婢呦湎瓶鲂》欤嘌鄢锩椋骸澳敲春玫亩髡娓移瓶茫坎慌掠梅狭耍俊惫饶善仄常械阶约阂幌伦颖桓阍嗔恕�

牵引车因为满载,走起来像在深思,一点没有空车时的轻佻。谷默盘踞在车吨弹药上,弹药卧伏在呼吸着的车的胸膛上。他们都贴切地依恋着,舒服着。前面一门火炮的轮下,扯出弯曲的轮印,三条细细的小波纹,清晰得有点颤抖了,它们宛如从他身上抽出去的旋律,它们摇曳时似乎带起股微风,它们虽然均匀不变,但是绝对不重复!呵,它们是天然浑成的五线谱,只要把歌词搁在轮印上立刻就可以唱啦。在坡顶,它们如此高亢。进入尘谷,它们又变得多情。一拐弯,它们赶紧把自己折叠起来。谷默极想把这些纤巧的、扭动着的小土条捧到手掌上,碰碰这凝固的旋律。

他猛地心酸了,优美的东西使他联想起苏子昂。使他再度感觉到自己的创伤。

今天下午,在团部仓库领物资时,谷默忽然看见苏子昂,刹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思念他。谷默立刻别转脸,停一会儿再严肃地望向他。谷默呆住了,他看见苏子昂居然和一位姑娘站在一起,挺近,神态亲切。那姑娘20岁左右,挎着采访包,手间拎个带拉链的小本——怕人家不知道她是记者似的。她身材娇小,容貌秀丽,有股子很暖和的味儿。她目光老是缠绕在苏子昂身上,揭不开。她不说话,大概靠苏子昂站着她就很舒服了。谷默顿时受到侮辱,眼前的苏子昂与他心目中的形象怎么也对不到一块去。他怎么会和个女人并肩站着呢?还笑!他属于炮团属于士兵们属于……谷默刹时被烫痛。他紧咬牙关,努力使自己冷却。渐渐地,他对苏子昂产生出崭新的情感——愤恨!并且在愤恨中感到痛快。他能够直起腰来啦。他肯定苏子昂没看他一眼,目光只在兵们车炮们身上滑过去,因此这一眼不算!苏子昂更没有单独跟他说话,他只泛泛对着兵们说个不停——其实说给那女人听,因此这些话句句都离谷默老远老远。

谷默又把脸别过去,扭动时几乎听见脖颈咔咔响,相信自己还是蛮有风度的。他认真地查看器材,把螺丝帽上紧,揩掉渗出的黄油,不屑听苏子昂的声音。但是,那言词中的质量在捕捉他,影影绰绰的,他躲不开。

“……如果有两个目标,一个身穿铠甲,一个是赤裸裸躺在手中的、笑着的婴儿。假如两个全都是你的敌人,区别只在于:穿铠甲的是副迫的现实的敌人;婴儿是未来的、更强大的敌人。给你一把刺刀,你刺向哪一个?再深入一步思考,刺向哪一个最符合刺刀的精神?我们即使知道这个婴儿是未来的敌方将领,知道现在消灭他等于消灭一个未来师团,还知道现在不消灭他将来他就消灭你,但我们十有八九还是会刺向穿铠甲的人!毫无武器的婴儿我们反而刺不下去,好像他被钢甲护住似的……刺向他不符合刺刀的精神。愈是柔软,愈是毫无防护,有时就越能遏制攻击。这是一个微妙的境界,许多军人在此变质了……多好的炮呵。但我要告诉你:落到近处的炮弹比直接命中你的炮弹更可怕。为什么?击中你的炮弹只是把你炸碎了,身旁的炮弹却让你看见别人被炸碎了。举个例子……战区的前沿布满防步兵雷,这东西只有一盒擦脸油那么点,轻得很,塑料制品,内装十三克纯硝化钠,遇到十公斤的压力就起爆,爆炸时全无金属碎片,靠气浪啃掉你一只脚。凡是踏雷者小腿以下都没了,但人却活着。我们深入思索一下:为什么它只取人一只脚而不要你性命?这里头不光是造价便宜,更有智慧。战场原则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什么是最大的胜利?就这颗雷来讲,不是炸死你而是炸伤你。我们想想,阵亡一人只是减损一个战斗力,重伤一人也同样使他丧失战斗力,而且,还得替他止血包扎护送后方。这样一来,对方起码减员三至四人,还不包括伤员哭叫带来的士气损耗。另外,死者已经死了,骨灰盒八十元一个。伤残者还要继续生活,将给社会、家庭和个人心理带来无穷问题。一个塑料疙瘩造成如此巨大后果,这就是现代战争的智慧。于是又产生另一个原则:最大的战斗力产生于班长阵亡之后……”

谷默听到“班长”心头一松,感激地望去。苏子昂面前已聚集了几位参谋,他眉眼放光,辅以大幅度的手势,整个人就好像是个火力支撑点(注:火力支撑点通常配备一门火炮、一挺高机、若干轻型火器,装备优良、工事坚固,具备极顽强的火力效能。是步兵的克星,也是炮兵的首选目标。)似的自豪地屹立着。那姑娘如痴如醉,精神气儿早就歪倒在他身上了。他显然意识到自己的魅力,有意使之更灿烂些。参谋们统统凝缩了,眼神只有针尖那么点,口张得连喉管都露出来了,几乎增强点欣赏力,包括对卓越敌手的欣赏力。不要由于痛苦、憎恶就不愿正眼欣赏力了。没有欣赏力哪有创造力?都有敢死队——战争艺术反而糟蹋掉了。比方说:最优美的往往最危险。小琴你喜欢跳舞,舞厅里的激光束漂亮不漂亮?它实际上和最先进的武器——热激光器同质。今天不允许开箱让你看看炮弹了,否则你会忍不住想去搂它,它太像一个胖乎乎的婴儿了。事实上,第一颗落在人头上的原子弹名就叫‘小男孩’,第二颗叫‘大肥头’,它们都是对亲人的昵称。投弹的那架B29,还是以机长母亲的名字命名的。核弹起爆,人们惊叫:比一千个太阳还要亮!完全是审美语言嘛……你讲什么?唔。你不讲我替你讲吧。打开军事地图看看,凡是成功的战役,它的曲线、锐角、速率等等都十分优美;凡是失败的战役,它的思路、曲弧、示意线等等都是丑陋破碎的,重复之处极多,压抑得很。叫一个完全不懂军事的画家来看,他也能一眼看出谁胜谁败,反差就这么明显!所以,我们这些现代军人除了政治质量之外,除了传统之外,更要注意研究战争艺术,连长排长要注意战场艺术,优秀军人是文明军人。”

那姑娘做了个动作,苏子昂中止,疑惑地看她,马上明白自己说的太多。他佯做随意察看堆在油毡上的器材,略略交待几句,往别处去了。姑娘同他保持适当距离。看得出她控制着步伐。

谷默想:这女人听得懂么?配听么?浪费!连那些干部们也未必真懂。我稍听一点就全懂了……他郁郁地带车归来,始终不和兵们说一句话。他把委屈转嫁到兵们头上,好久不能把自己找回来。他渴望藏到哪片云彩里去独自呆着,冷冷地注视下方军营。

炮弹卸进弹药库,按照弹种、批号分别码放。谷默把兵们叫进来,关上弹药库的门,低声喝道:“想不想看看?”

兵们猜到谷默的用意了,他们不由地靠在一块,而把谷默亮在对面。擅自拆封军用装备,尤其是烈性火器,属于严重违法。上面规定:这批弹药进入战区才准拆封,连苏子昂也不敢开给那姑娘看嘛。谷默鄙夷地:“馋得到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不敢说。”

瞄准手道:“看!又不是女人屁股。”

三底手笑了:“就算是,有得看还不看么?”

“拿起子来,”谷默下令。暗想,一关起门来他们胆子就大了。在团里,当苏子昂遗憾着不能那姑娘看看这批特种弹时,谷默已决定非看不可。他敢做苏子昂想做而不敢做的事。假如以后还有下棋的机会,他将当面把此事告诉苏子昂。他想象,苏子昂那辉煌的面庞一下子被惊奇撕裂……他顿时满腹温存感乱淌。谷默搬过一箱单发装的“钢性铣杀伤爆破榴弹”,往水泥地面一摔,四十多公斤重的木质包装箱啌地跳起,仿佛是实心木块,然而它内部传出金属的颤鸣,悠然不止。炮弹箱是优质杉木制作的,经过化学工艺处理后散发异香,它已经屏住呼吸,预备被撬开,身上的撞痕正在复原,它懂得自己保护自己。谷默叭叭地拧断铅封,打开锁扣,用一柄长达尺余的开启器插进箱盖缝,“吱溜”一声,它就跟蚌似的张开了,一股渗透力很强的金属味儿撞上人脸,熏得眼涩。谷默揭开油纸封盖,一枚漂亮的榴弹正在酣眠。它属于分装式,上半格是黄澄澄的药筒,下半格里嵌着翠绿色弹丸。弹丸高约两尺,如婴儿肌肤般滑润,瞧着它心头怪嫩的。它腰缠一条金色弹带,依靠它在炮膛里高速旋转。

谷默抱着它站立起来,胸膛立刻在军装下鼓起承受它。他掉转身,把弹丸放到干净地面上,放开手,滋啦一下,指纹已留在它身上。它立在那儿,含蓄着劲头,顿时大了几岁。兵位居围着它瞧,从哪个角度瞧它都是一个模样。假如朝它吹声口哨,它肯定会开步走。

它在鼓舞兵们。同时,它在呼唤完整。

谷默不由自主地按照弹丸的意志行事。他到里面搬出一铁盒引信,撬开,取下一枚装上弹丸顶部,旋紧。弹丸配上乌黑的引信,立刻惊醒昂奋,柔媚之色尽去,变得到锋利挺拔,通身流泄透明的寒气。现在,它只欠发射了。谷默还不甘心,他似乎要把弹丸比下去他要抵达极限,他竟然朝配装好的引信伸去手指,猛用力,旋下了拇指大的引信帽。兵位呆住了,一齐注视弹丸顶部银白色小薄片,它已处于“瞬发”状态,只消一颗雨点碰到飞行弹丸的小薄片上,它便在千分之一秒内爆炸。兵们紧张地收缩身躯。

“有什么感想?”谷默努力潇洒些。

兵们不做声,用目光按住弹丸。

“看我。”谷默举起崭新的镐头,对着弹丸顶部飞快砸去。兵们惊叫着摔倒在四周弹药箱上,抱头呻吟。谷默的镐头在距银色金属片一寸远的上空停住,保持不动,观赏着兵们的丑态。“逃有什么用?真要炸响,这座弹药库也会炸,方圆五里片瓦无存!”

他脸面雪白,略显病态。他在这几分钟内瘦掉许多,执镐的双臂开始发抖,他竟忘记将镐头移开,全身和弹丸一道定位。瞄准手上前,连镐头带人把他抱开了。谷默恢复镇定后道:“你们不要动,让我来收拾。”别人干,他不放心。

谷默将它们一样样复原,蓦然冒出一句:“饿了吧”兵们口里一齐吐气,确实饿啦。对班长敬畏得到要死。

44

第九章

44.胸胆尚开张

伙食好,顿顿赶上过礼拜六。谁瞧谁舒服。

从传达预告号令起,就是二块八一天了,后来涨到三块二一天。连长在军人大会捏着手指头算给大家听,这“三块二”里头,多少是团里的储备,还有多少是当地政府拥军支前……末了,笔直地翘着剩下的在拇指,说:“咱连里‘小公家’,每天敢赔进这个数!”言罢停顿着,让兵们深入理解他话里的精神实质。

吃得好,能增加对战争的想象力,干部战士老兵新兵都没打过仗,因此大家都平站在一条起跑线上,凝视着天边议论不休。人和人亲切极了,过去的那些隔阂,跟穿烂的鞋一样,都交公了。日子火红起来,装备一天天增加。通信地址已更改为“109信箱06分箱”。个人自救训练进行过三次。储藏室的私人物品已配上铝牌编号,它们可能成为遗物。停止休假禁止家属来队取消星期天……所有这些,都令人慨然面临一种逼近。

谷默和兵们常去小卖部。这个小卖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