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微微将眼睛眯了起来,笑着说道,“这可是棠儿的小秘密呢,棠儿暂时还不想告诉郡主。”
荣福哪里肯依,不由抓住了沈棠的手臂,摇来摇去地说道,“咱们两个名为我慈你孝的母女,实则乃是至亲至爱的姐妹,我的秘密都尽皆告诉你了,连一星半点都不曾有所保留,你的秘密透露一些给我,有什么不可以的?快,说说那个人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棠狡黠一笑,十足像个狐狸,她瞥了荣福一眼说道,“那人啊,有点别扭,小心眼十足,很会记恨,还爱装可怜装委屈,嗯,也就这些了。至于他是谁,郡主若是闲着无聊,倒可以自个儿去查。反正您的秘密,也都是棠儿闲着无聊的时候去查出来的。”
话音刚落,她便福了一福,优雅地转身,然后退子下去,只剩下荣福呆立在厅中,过了半晌等她回过神来之后,她便双手叉着腰。咬牙切齿地咆哮道,“喂,你个无良的,快回来告诉我那人是谁?”
鬼卫的第七封信和第八封信是一块来的。
里面大致是说,沈榕已经安顿了下来,镇西将军也曾秘密接见过他,本来想将他调到近身伺候,但却被他拒绝了。他自愿要从一名最普通的小兵做起,冲在最危险的前锋,亲自动手与犯我边镜的西方游牧部落决战,在他人生第一次战役中,便小试牛刀,生擒了对方一名小统领。
至于陈生的消息,却没有提及。也许是因为一去便遇到了战事,还不曾来得及去找,也许是因为镇西军的人数众多,真要找起来,也甚是艰难。更何况,这任务是荣福私下给的,沈榕或许并不想闹得人尽皆知,也是说不定的。
荣福自然是有些失望的,但她这么久以来,早就已经习惯了失望,所以只是略调整了一下心情,便又重新乐观了起来,她自我安慰地说道,“榕儿是个办事牢靠的好孩子,他既然答应了我,不管如何,就一定会替我寻到一个结果,我相信他。”
沈棠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只是给了荣福一个大大地拥抱,她心中暗暗地想着,就算荣福的陈生不幸在西疆的战场上牺牲了,像荣福这样好的女子,也不能将一生都浪费在沈灏的身上,她一定会想尽方法帮她寻一个完美的归宿,不让她美丽的人生,在绝望中慢慢枯萎。
转眼已经到了十二月廿四。
沈棠缩在屋内,手中把玩着新制的铜手炉,一边问道,“柳嬷嬷死了?”
碧痕垂着头,低声回道,“是。秦夫人以柳嬷嬷偷了她的银两,又将她陪嫁来的珍贵宝石弄丢了为由,命人将她拖去了刑堂,重打了四十大板。柳嬷嬷向来养尊处优惯了,这四十大板打下来,便就没了大半口气,从刑堂出来没一会,身子便彻底凉了透。”
她语气微微一顿,声音越发地低沉了,“让人觉得尤其心凉的是,柳嬷嬷好歹也是秦夫人的奶娘,服侍了她三十来年,说打死就打死,死后也没个棺木,就一卷破席子派人裹了丢到了乱葬岗了事。现在宜香堂那些永宁伯府跟着秦夫人过来的陪嫁,个个都人人自伤呢,就怕一个行差踏错,最后也落个这样的下场。”
沈棠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还是我先前跟你说的那句话,柳嬷嬷若不是存了贪念恶念,是不会到这个下场的,终究还是她自己造的孽。你也不必为她感到不平,她若是个忠于主子的,哪怕她恶到极点,想来也不至于死后连个铺盖也无。她既恶,又不忠,那得到这样的下场,又能怪得了谁呢?”
她轻轻摆了摆手,“你去吧,这几天你想必也累了,好好歇息,我这里有碧笙在。”
碧痕满面疲倦地退了下去。
碧笙有些疑惑地说道,“原来小姐竟然派碧痕姐姐是去做这事,她向来心软,便是十恶不赦的罪人,虽然下得了手去,但是完事之后,却总要伤怀难过一回,再数个夜里睡不安生,小姐又何必非让她遭这份罪。这样的小事,交给我去做就行了。”
沈棠撇了她一眼说道,“那日确实是想让你去做的,谁料到你呆愣愣地立在那里神游太虚,我又不忍叫醒你,就只好交代了碧痕去,我的本意倒也是磨一磨她这瞎同情人的心。但……”
她语气微变,神情变得悲哀冷然起来,“但也算是瞎猫撞着了死耗子。你后来告诉我碧痕与苏表哥的事,总让我觉得她是留不住的,不知道哪一日,便就会离开了我,成了他们苏家的人。这倒也罢了,你们两个我本就打算以后要给你们寻一门好亲事的,离开我是早晚的事,成为别人家的人也是必然。”
碧笙忙道,“人各有志,碧痕姐姐的志向是什么我管不着,但我却是不肯离开小姐的,小姐到哪我就到哪。便是非要找个人嫁了,那我就找将来姑爷身边的长随。这样呢,咱们还是在一起的。”
沈棠不由“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不知道怎得,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了胭脂那日男扮女装时,那张清秀至极的脸和那魁梧高大极其不搭调的身躯来。
她强忍住笑意,继续刚才的话头说道,“你先不管,等你将来有了喜欢的男人再说。先提你碧痕姐姐的事,苏蓦然虽然是个温顺的性子,但苏家却不是什么善地,二姑母为人厉害精明,沈紫嫣又岂是什么善茬?若碧痕还是那样一个对什么人都要掬一把同情眼泪的,那她将来怕是要被吞得尸骨无存啊。”
碧笙了然,她点头说道,“小姐的苦心,也不知道碧痕姐姐明白了没有。”
沈棠低低一叹,屋冉有着短暂的沉默。
过了良久,她忽然幽幽地开口说道,“等会你替我去一趟般若寺,在我们上回遇险的那地方,找到一棵歪脖子树,然后将一根黄丝带挂上去。别问我为什么,照着去做就是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甜蜜
到了傍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寒意深重,但沈棠却并不曾像往常那样早早地便往房间里缩,她笑着对曹芙说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做,今夜便不回来了,芙姐姐早些歇下,我麝香到外厢伺候着,若是有什么事,你只管喊她便是了。”
曹芙轻轻地笑了笑,挥了挥手上的书册说道,“你只管做你的,不用烦心我,这本游记我看得差不多了,想看完了再歇下。”
沈棠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望着曹芙的眼神便更加柔软了一些,她总是这样,从来不问多余的问题,也从来都懂得要小心避让,这样地小心翼翼,是因为在乎,也是因为信任吧?
曹芙从来都不知道,她与自己还有另外一层血缘关系,她是曾经盛极一时的淮南方家最后的血脉了,可是她并不知道,也许她永远都不知道了。
这样想着,沈棠的心忽然觉得有些微微的刺痛,曹笑并不知道她的身世,都能对自己那样地在乎与信任。
但那些清清楚楚地知道彼此是一家人的人,与自己流着相同血脉的人,本该比曹芙与自己更亲近的人,却并不是这样。沈灏也好,祖母也罢,沈紫嫣沈紫姝沈松自不必说了,便是连沈紫妤,也不过将她作为可以利用的工具,获取更多权势的踏板,这样而已。
果然,人和人是不同的。
沈棠柔柔地说了一声,“好。”便将自己裹进厚重的大披风之中,然后接过碧笙递过来的手炉,在这冰冷的夜色里,慢慢地出了月桂园。
碧笙一手提着灯,一手搀扶着沈棠,她心中藏着很多疑惑,因此边走边时不时地拿好奇的眼神去打量沈棠,终于在松涛院的门口,她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疑问,咬了咬唇,试探地问道,“这天色都快暗下来,小姐这会来二少爷的屋子里,是要做什么?”
沈棠的脸上闪过稍纵即逝的红晕,她对着夜空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心中有很多想法,千头万绪,很想要理清楚,榕儿这里安静,我又的确有些想他,所以便来这里清净清净。”
这通话虽然并不是事实的全部,但却也是她真实的想法,所以碧笙很快便露出了理解的笑容来,“二少爷自小就从来没离开过您,这回一去两月,莫说小姐想念他了,就是我也有些挂念。哎,也不知道他在西疆过得怎么样……”
沈棠眉间微蹙,脸上浮起了担忧的神色来,是啊,榕儿他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文绣见到沈棠和碧笙,略有些吃惊,但随即却又高兴了起来,她急急地将沈棠迎了进正堂。手脚麻利地指探着小丫头们烧起了炭盆,点起了烛火,等忙完了这些,才略带些娇嗔地说道,“大小姐要来,怎么不派人早些来说一声?知道您畏寒,我也好早早地将炭盆烧起来。”
自从沈榕号称跟着师兄们去了江南游学后,这诺大的院子没了主人,便一下子清冷了下来,是真的又清又冷。京城炭贵,便是安远侯府这样的豪门大户,也只有主子的屋子里才有资格在冬日常年烧着炭盆。
但好在如今府中的主母是荣福郡主,平常协助家务的又是向来以宽厚待人的大夫人莫氏,因此纵然沈榕离家游学,松涛院的炭例也还是照常拨了下去,以备不时之需。
沈常笑着说道,“我也是临时起意,你替我将二少爷隔壁那间书房收拾收拾,点盆炭火,再替我备下些笔墨纸现来。我等下有些事务要在那里处理,碧笙便留你房里,也好和你好好说说话,若是我没有吩咐,不要进来打扰我。”
文绣立刻点了头,亲自进了书房打点,都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才恭声地说道,“里头都已经收拾好了,纸墨笔现都是二少爷素来常用的那些,果盘里略准备了几样水果点心,书案上还有一壶热茶,泡的是您喜欢的云雾,天冷,若是还要添热水,小姐您就只管吩咐。”
她办事向来利落周到,沈棠很是满意,她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我就喜欢你做事仔细,既然如此,我就过去了。你也快将你碧笙姐姐领去你屋子里,她也怕冷,给她点个炭盆,若是有人因此说你闲话,你便到我那儿将炭例补上。”
碧笙吐了吐舌头,“瞧小姐说的,我虽然也不爱这京城的冬天,但哪里又有那样娇气了?炭盆还是算了,若是有手炉,给我来一个就好,实在不济,我便和文绣一块窝她褐上,卷着她的被子裹了,岂不更好些?”
沈棠知道她们的心思,不由低声叹道,“这样也好。碧笙,若是过了亥时,我还不曾叫你,你便就不要等了,在文绣的屋子里歇一夜吧。”
沈榕的这个书房,与他的卧室相通,其实就是从前赵誉受箭伤时所住的那个耳室。
赵誉回府养伤之后,沈榕痛定思痛,回首这事的起因经过,竟全是由于自己对严知生出了嫉妒之心,硬是要扳回一城挽回自己的面子,才会置于险境。他后悔之极,又一心想要将自己自大骄傲又有些鲁莽的性子改了,所以便将这耳室布置成了书房,常常在这里研读圣贤书,以明心智,定心神,平心性。
沈棠独自一人,立在这曾经充满了赵誉气息的屋子里,静静地打量着这屋中的摆设,软稍倒是还在,书架的方向改了,又新添置了一张书案,案上还静静地躺着几本沈榕未曾看完的书册,文绣每日打扫整理,看起来竟像是他白日还翻过了的一般。
她轻轻地坐了下来,拿起了书册,正想翻阅,却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了什么。她重新立了起来。转身来到书架之前,神情紧张地去寻着,但一连翻了几本书册,都不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