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来,言语之中还带着一丝哭腔,他说道,“太子一向是朕最疼爱的儿子,朕将他当作星月一样捧在手心,谁料到他如今竟然为了一个婢女与我闹意气。这都三月余了,日日沉醉酒中,不省人事,连个清醒的时候也无,这样下去,我如何能将这大周江山托付给他啊!”
沈棠与荣福对视了一眼,各自的嘴角都带着讥诮,皇上的演技果然是好,明明殿中已经无一人不知太子不过只是一个幌子,而五皇子才是他真心中意的那个儿子,但他却仍旧能将这一出恨铁不成钢的戏码演得那般淋漓尽致。
最可笑的是,偏偏还有人附和。
威北侯红着眼睛劝慰道“皇上对太子殿下的疼宠和爱护,为臣是尽都看在眼里的,太子殿下又岂能不懂?他如今不过是一时糊涂,等到想明白的时候,自然便会回转过来。还望皇上宽心!”
皇上痛心疾首地捶打着龙座,声音越发大了起来,“是朕的错啊!朕太过珍爱太子,竟把他养成了现在这幅模样来。便是将来他想明白了又如何,根子坏掉了,如何能够再重新长好?”
沈棠心中冷笑道,这话的意思,便是要废太子了。
威北侯自然明白皇上的心意,但废太子这样的事他却是说不出口来的,皇上定是希望他将这话题接过去引出来,若是成了便罢了,若是不成,他定然是要被皇上当成挡箭牌和替死鬼的。
皇上的脾性,他很是明白。
威北侯明白,与皇上自小一块长大的定国公又如何能不明白?他牺牲了一个嫡女去迷惑对手,已经让宗室和同僚不齿了,此时此刻,他又如何能站在风口浪尖?
皇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他在等待有人将他心中的话大声道破,这最先开口的人,他决意赐给滔天富贵。但他等了许久,却不曾听到有人附和,连最忠于他的威北侯和定国公也同时没了声响,殿中沉默已极,冷得可怕。
这时,殿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儿臣庸碌无味,智令酒昏,既无建树,也无才能,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黎民百姓,不足以堪当大周储君,还望父皇念在天下社稷需要有为之君担当,准儿臣请辞太子一位。”
赵熹手中捧着明黄色的太子朝服从钟秀宫外走入了正殿,他的发丝有些散乱,脸上的潮红尚未褪去,身上带着微微的酒气。
他自出生起便定下了大周皇储的身份,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站在最高处的云端,看别人都是微小虚渺的,而此刻,他却将象征着尊贵身份的太子朝服捧着,步履坚定地向金銮御座走去,将谁赐的富贵还给谁,没有一丝勉强和犹豫。
皇上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他不曾料到竟然是赵熹接了他的话,但不知怎得,他心中倒是松了口气,赵熹主动退位是件好事,可以省下他不少的麻烦。
更何况。自古以来废太子皆是一个死字,不管是主动禅让还是被迫下台,都难逃这个命运。对皇上来说,这就够了。
朝臣自然是不会有人反对的,因为殿内真心瘫护太子的人一个也无,五皇子党以为东宫之位空虚乃是件好事,恪王党却也着实为压在头顶的高山被搬走而倍感轻松。不管如何,没了赵熹的压制,如今恪王和五皇子都不需要再顾及这个“嫡”字。鹿死谁手,就各凭本事了!
皇上又装模作样了许久,终于还是准了赵熹的请求,并且当即封他为贵王,俸禄待遇皆比恪王高出一级,然后宣布,“朕正值春秋鼎盛,暂不打算再立太子,不如等再过一段时间,众位爱卿与朕一起好好考察考察,朕这几个孩子哪个更适合执掌天下,能够安稳社稷,造福百姓。”
沈棠望着太子落寞的背影,低低地叹了口气,她看得出来,太子其实对权位并不在意,脱掉这身太子朝服对他来说无疑是个解脱,他的步履虽然坚决,但却是轻松的。
可是,他到底还是伤心了。
幼年丧母,所有的倚靠便是这个疼爱他入骨的父亲,但忽然有一天,慈父的面具被无情地撕裂,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他对他所有的好全部都是在演戏,他将他捧到云端只不过是为了让他摔得粉身碎骨,他如何能够不伤心?
更何况,废太子的命运……
皇上似乎是察觉到了殿中气氛的低落,他清了清嗓子,笑着说道,“朕的恪王知晓近日朕为了贵王烦心忧虑,特地从琼州将名盛一时的德盛班请了过来,为朕解乏。朕平素倒并不怎么听戏,但恪王的一片孝心,朕却是不得不收下的。如此,朕便与众位爱卿同乐了。慕儿,让他们开始吧!”
恪王心内恨得牙痒痒,皇上这番话将找德盛班的事全推到了他的身上,偏偏他还反驳不得,可这德盛班是大大有问题的。若是殿上出了什么事,他可是弑父谋逆万劫不复了!
但即便心中再恨,恪王的脸上却仍旧笑意盈盈,他恭声说道,“儿臣这就让德盛班准备父皇您钦点的那一出《打虎英雄》。”
“咚咚镪咚咚镪咚咚镪镪”,德盛班果然有红遍大周的实力,一开场便做足了气势将殿内的众人都吸引了过去,打虎那位英雄唱念坐打俱佳,扮相也好看,殿上好戏的老臣看得入迷,有的跟着轻轻地哼了起来,甚至还有几个竟还叫起了好来。
突然,那打虎英雄一个纵身朝金銮宝座的方向奔了过去,手中的棍棒直指着皇上而来,李公公见势立刻尖声呼喊道,“快来人,有刺客!”
侍卫飞速从天而降,只不过三两下就将打虎英雄制住。
皇上怒极,指着恪王颤抖地说道,“赵慕,你这是想要弑君吗?”
恪王一脸地无辜,他慌忙跪倒在地,不断地摇头说道“儿臣绝无此意,父皇误会了!”
皇上哪里肯给恪王分辨的机会,他转头问地下已经匍匐在地的打虎英雄,厉声问道,“你说,你举棍向朕而来,是不是恪王指使?”
打虎英雄的颓丧和悲哀,透过厚厚的油墨依然能让人感觉地到,他是被逼的,但整个戏班的性命捏在御座上这个天下最尊贵却也最无耻的男人手中,他无力去辩驳,只能留着眼泪,缓缓地点了点头。
皇上脸上怒意更浓,但眼角却止不住有笑意流出。看起来似乎大局已定,恪王便是再无辜,只要在殿上做实了他的罪名,自己便可立即将他处置了,等这风头过了,即便将来有人发现了疑点,但又有谁胆敢指出?自己时日无多,只能这样兵行险招了!
这时,六公主从定国公夫人身后徐徐地立了起来,清脆娇婉却又带着许多不解地向恪王问道,“皇兄,您不是说这棍棒之内另有玄机,乃是您要给父皇的惊喜吗?还说父皇若是看到了这棍内所藏的物事,一定会欢喜非常,好好奖赏您一番的。可如今,这又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五十四章 反转
皇帝闻言面色一窒,又瞧见恪王的神色虽然着急却并不慌张,心中知晓怕是有了变数,但今日这绝好的机会,方废掉了眼中钉肉中刺一般的太子,若此时能将恪王拔起,就可谓是顺心如意了。
只是……翩翩已经将话问出,群臣皆在等着下文,若是自己一意孤行不听分辨,倒将自己的不慈显露在明面了。这样一来,就算是快刀斩乱麻办了恪王,引得群臣不满弹劾,自己下不来台,小五也难以抽身,反而便宜了远在西疆的小四。
他还在暗自沉吟,两下相权,殿下的五皇子赵淮却从几案后起了身,恭敬地在金鉴御座前跪了下来,他的语气真诚而恳切,“这戏子惊到了父皇,自是该死,皇兄事先不曾让您作好心理准备,也属失职,但此回应该是误会一场,还望父皇看在皇兄的一片孺慕之情份上,饶了皇兄这回!”
皇上见赵淮为恪王求情,心中暗赞,还是小五心思转得快,知道此时时机已逝,便不再强求,他既抛出了橄榄枝,我自然得顺着台阶往平走,今日就算是赵慕运道好,躲过了一劫。
他徐缓地点了点头,似乎还是一副余惊未了的神色,略带着几分疲倦地问道,“恪王,你说这棍棒之中是给朕的惊喜?朕倒是被惊吓了一回,这惊喜嘛倒不知道从何而来?”
恪王屈了一身,便走到打虎英雄身旁,将他被侍卫打落在地的棍棒捡了起来,轻轻地一抠,便摘下一个东西来。这还不算是震撼人心的,因为紧接着恪王竟然轻松地将这棍子折断揉碎,原来这棍子竟然并不是实心,棍身的材质也并不结实,简直就像是面粉做的一般。
中空的管子里滑落下一卷红绸来,卷幅打开,上面是工工整整的八个字,福如东海万寿无疆。
这样一来,殿内的众人尽都明了,被视为凶器的棍棒,其实松软地紧,莫说是杀人,便是伤人都不可能办到。而打虎英雄飞将出去也绝不是为了行刺,而是要将恪王对皇上的祝福红绸打开。
这出闹剧是一场算计无疑,绝不是误会两个字就可以解释的,但到底是谁算计了谁,却并不好说,以景阳王为首的老奸巨滑洞悉事态的老臣们皆都眼观鼻鼻观心,静默着不发一言。
皇帝被眼前的情势愣住了,等回过神来后,方知道自己算计不成反遭算计,若不是小五阻止地及时,方才自己一不做二不休要将赵慕处置,那小六上前来将棍子一摔,自己不成了食子之虎残恶之父?
有些事,只要不摆到明面上,想怎么做就可以怎么做,但一旦实打实地被人抓住了把柄,就说不过去了。
赵淮看着地上碎了粉末十分好奇,甚至还伸出手去沾了一些,然后放到鼻子前闻了一会,他有些惊喜地问道:“皇兄,竟真是面粉做的?”
恪王诚惶诚恐地道,“五皇弟说得不错,兄怕真的棍子伤到了父皇,便特地命厨房的人准备了这面粉做的棍子,谁料到还是惹了父皇的误会。但细细想来确实是兄想得不周,本想让父皇高兴高兴,谁料到却把事办砸了,反而吓到了父皇。”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真诚地说道,“儿臣有罪,还请父皇责罚。”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皇上还怎么责罚恪王?因此只是摆了摆手,又命侍卫将打虎英雄放开,强忍住厌恶假作慈祥地说道,“既然恪王让你给朕这个惊喜,方才为何不开口辩驳一番?倒平白吃了这些苦头。快,小李子,将打虎英雄送回后台,多给些赏银给他压压惊。”
打虎英雄被李公公亲自扶起,他原以为自己是必死的,心如死灰,不存任何希望,因此早就如同扯线木偶一般照着剧情行事,但这时急转逆转的情况,让他一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皇上派去的人是结结实实地威胁过打虎英雄的,打虎英雄也是结结实实地遵照皇上的旨意去办事的,但许是他想到不久之后就要身死钟秀殿,因此这整日来精神恍惚,竟然不曾发觉手中的棍棒被动了手脚。
打虎英雄尚还在惺忪之中,等回过神来后,又惊又喜,惊的是方才自己与阎王如此接近,喜的是他此刻还活着,并且不再是意图弑君的刺客。
但喜了不过半秒,他却重又惧怕起来,惧的是自己不曾达成皇上的要求,不知道德盛班的命运会怎么样,怕的是就算此刻自己还活着,但他不过只是一只卑微的蝼蚁,皇上要他的命再简单不过,也许不及这夜宴散场,他终究还是难逃一死。
正当他死灰复燃的心重又陷入无尽深渊,景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