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声叹道,“那样的话,倒也还算是为君捐躯,死得其所。”
沈棠不顾毒蛇微微颤抖的身躯,继续说道,“毕竟,青衣卫的人多是孤儿或者寒门子弟,自小就开始训练,一直都长在暗处不见天日,便是俸禄再高,也没个花的地。素来任务艰险,若没有在这次任务中丧命,便要继续在下一次任务中拼搏,到最后能安然隐退享受晚年的,竟然少之又少,娶妻生子这样的事,对青衣卫的人来说就是个奢侈的愿望,除非……爬到了统领的地位,才有可能。”
她靠得更近了一些,低声问道,“能进入贞烈陵供后人景仰,让自己的姓氏发光,便是青衣卫最终的荣誉。可是,你们这批,最后又能得到什么呢?”
毒蛇强自镇定地说道,“先帝很早就将我们交给恒王了,这意味着先帝心中,只有恒王才是大周之主,我们青衣卫拥护正统,并无什么过错。到时你们,指鹿为马,指黑为白,你们才是祸乱大周的始作俑者!”
他冷冷说道,“立身不正,根基未稳,大周必然会乱。至于我们,原本就不曾想过要得到什么,我们只是忠于先帝而已。”
沈榕嗤笑了一声,“我只知道皇座之争,向来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若是要论正统,你所拥护的先帝既非嫡又非长,不过是因为御太后的提拔,才能登上皇位的。恒王当日既然已经失败,天下百姓都已经认了先皇为主,那再次挥军而来便是谋逆。你们不分青红,不辨黑白,倒还是在为了维护正统了?”
他冷笑着说道,“真是可笑!周朝向来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对百姓而言,谁做皇帝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不想要兵祸,不想要流离失所,先皇愿意给百姓这份安宁的世道,这便是在正统!恒王是为了一己利益而罔顾天下百姓生死的逆臣,而你们不过是他获取利益的爪牙罢了,竟然敢将自己说得那样高尚,正统?可笑!”
毒蛇脸色通红,“你,你们!”
沈棠浅浅一笑,“算起来,你也该三十多快近四十了吧?我们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回过头去看,你们所坚持的那些是多么虚渺,而且没有意义。”
她低声轻叹,“人生短暂,你们已经为了一个错误的执念在黑暗中度过了十五年,往后的人生之中,还有多少个十五年可以过?为什么不好好想一想,该怎么样去度过剩下的日子,像个正常人一样,娶妻生子,享受一些天伦之乐呢?”
毒蛇态度有些软了下来,但却仍旧犟嘴说道,“你以为我们这样的人还有将来?新帝不过是在等我们松口罢了,不管能不能得到他想要的,最多不过一年半载,我们便是死人了。谈何娶妻生子?谈何天伦之乐?这才是真正的大笑话!”
沈棠轻轻摇了摇头,“不管新帝会对你们如何处置,但你们心中却还是有期待的,不是吗?”
毒蛇浑身一震,“你胡说些什么!”
沈榕笑着说道,“你们青衣卫的口中不都含有剧毒吗?就藏在左下第三课牙齿处。若是你们真心想要求死,那么便不会被关在这牢狱之中,只需要狠下心来咬下去,就能立刻去见你们的恒王正统。”
他语气微顿,接着说道,“据我所知,被搜查出来的青衣卫,共有一百余人,分别关押在不同的所在,但却并无一人咬破毒囊自杀。可见,你们心中,早就厌倦了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虽然身处绝境,但却还幻想着能有重新来过的一天。我说的,不是吗?”
毒蛇厉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难道我们之中已经有人背叛了吗?”
沈棠的语调忽然柔了下来,她低声说道,“你还记得我们姐弟吗?四年前,淮南方家,我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虽然当时你带着人皮面具,但我却记得你的左手有些僵直。”
她的目光对上了毒蛇的左手,“看,就是那个样子,它似乎曾经受过重创,不能自然地弯曲,看起来很僵硬的样子。我们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淮南?方家?”毒蛇脸上显出讶然的神色来,“你们是那对孩子!”
他苦笑着说道,“如果你们方明轩的外甥外甥女,那知道我们青衣卫的秘密,也就不足为奇了。你们来见我,那定然是因为当年的事了,可惜,那也是机密,我虽然敬佩方明轩的为人和本事,但那事请恕我无可奉告。”
沈榕恨恨地说道,“真是冥顽不灵!恒王党已经全军覆灭,你心中既然还存有生的期望,那为何还要死守着恒王的秘密,不为自己的将来留一条活路?”
沈棠轻抚弟弟的肩膀,柔声说道,“让我跟他说。”
她徐徐向前,走到毒蛇的面前,低声说道,“我们的意思,并非是让你背叛你所信仰的组织,而是想要知道当年我们舅父的死因。如你所说,他是个真正的豪杰,但却死得那样不明不白,我们不能让他就这样不清不楚地死去,必须要找到缘由。”
沈棠想到当年舅父那伤痕累累的尸体,不由泪从中来,她带着些哭腔说道,“你是将舅父的尸首送回来的人,他是怎么死的,你也许是这世界上最清楚真相的人了。”
她直直地望着毒蛇,“而且我相信,他绝对不是为你所害,因为如果是那样,你根本就没有必要冒着风险,将他的尸体送回淮南方家。我和弟弟,当时还小,若是舅父失踪了,我们也无从去找,更不会因此怀疑到青衣卫的头上去。所以,不管当年你是出于什么目的,现在也请帮帮我们吧!”
毒蛇一时有些犹豫,“这……我不过是因为仰慕方明轩的为人,不忍心他客死他乡,所以才……”
沈榕哀求道,“恒王已经不存在了,按照青衣卫的规矩,效忠的都该是正统皇帝,那么如今的新帝便是你们的正统,为何还要执着于过去的信仰,即使明知道那信仰未必是对的?所以,帮帮我们吧!帮帮我们,也让你自己重新开始!”
她想了想,咬着牙说道,“想必你是知道我们的身份,若是你肯将当年的实情告诉我们,我回去竭力说服新帝给你们一个重生的机会。我是个言出必行之人,只要你们配合,也有信心能够说服新帝,这不光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和你出生入死共同浴血奋斗,以期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生活了十五年的同僚朋友属下。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第二百三十八章 仇恨
说完这番话,沈棠便冲沈榕摇了摇头,然后叹着气作势离开,她脚步迟缓,心中暗暗数着一二三,果然在她默念到十之时,身后如她所料传来了毒蛇迟疑却又急切的唤声,“且慢!”
沈棠敛住脸上笑意,神色间仍然显得有些失望,她低声问道,“嗯?还有什么事?”
毒蛇的脸色从迷茫犹豫到坚定,他沉沉说道,“如果你真的能让新帝对我们网开一面,那我就答应你的请求,将你们想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沈棠脸上的惊喜再也藏不住了,她笑着说道,“嗯,新帝那边由我来说服。你放心,新帝是个睿智之人,只要你们肯合作,便算是有功者,他又岂会为难有功之人?”
因为毒蛇的软化,沈棠便让狱官将他的脚镣手铐都除下,不管如何,总是要给即将给出答案的对方一点诚意。
但狱官却颇有些担忧,他为难地说道,“世子妃,您要不要再稍作考虑?这毒蛇武功高强,若是将这些钳制都解除了,怕是会有不少麻烦。伤到了两位贵人,就不好了,皇上怪罪下来,我们谁都吃罪不起啊!”
沈棠笑着说道,“你放心,他县一言九鼎之人,既然有心投诚,便绝不会出尔反尔,更不会出手伤人。”
她转了转眼珠,浅浅笑道,“皇上那边不仅不会责罚你,还会重重地赏你。来,你过来,将我的话一字不拉地进宫禀告皇上去,然后便等着你的赏赐就行。”
狱官这才放了心,他能爬上这个位置自然不是驽钝之人,沈棠一说便听出了其中的价值,他心中想着这差事已经不是赏赐的问题了,说不定他还因此得到晋升。
他满脸堆笑地将毒蛇的脚镣年铐都解开去,然后命手下牢牢守在外头,一定要保证好这两位贵人的安全,而自己却疾步向宫中跑去。
沈棠以礼相待,请了毒蛇坐下,她笑着说道:“既然是舅父的同僚,论理还当喊你一声伯父,但这里简陋,着实不适合见礼,等以后吧。”
毒蛇苦笑着说道,“我知道新帝的人很快就要来了,所以咱们便不耽误时间,先将你想要知道的都说了吧。
不错,我与你舅父曾是同僚,但他并不知道,我与他并不是一条心。先帝故去之后;恒王登位失败,他使了一招金蝉脱壳之计离开,临去前命令我们这些人在宫中自己隐蔽,以谋他日。”
他叹了一声,“我们大多数人都隐匿于普通侍卫,禁卫军,甚至宫人,御厨之中。也有少部分人,因为要掌握皇帝的消息和动向,混迹于青衣卫中。
而我,与你舅父走得最近,几次生死与共之后,成为了朋友。”
沈棠咬了咬唇,“舅父那次得到的命令,真的是先帝命令他去云州容家取得那什么藏宝图吗?”
毒蛇喧笑道,“容家哪里有什么藏宝图?真正的藏宝图在恒王手中。而那次,不过是秦家被你舅父查到了太多东西,怕他继续深查下去便连老本都被窥光,而所作的圈套罢了。”
秦家先在先帝面前透出口风,说容家有宝图,先帝那样的人自然按捺不住,便令他最信任的方明轩前去取得宝图,因为这宝图事关重大,他只诵知了方明轩一人.并且嘱咐他机密行事。
方明轩自然独身上阵,去了容家后发现这宝图实乃子虚乌有的传说,于是便离开了容家,但县他一出云州,便被秦家的人包围住了,毒蛇得知此事,不忍看方明轩身死,便借故离开京城,前来救掳,但是为时已晚,他赶到的时候,方明轩已经断了气。
毒蛇念在与方明轩相交一场,不忍他被弃尸荒野,但是又不能曝光自己的身份,因此取了人皮面具,将方明轩的尸身送回了淮南方家。
毒蛇低缓地说道,“你母亲被秦家的人害死,你舅父一直都难以放下这心结,因此他便去深究追查这真相,但越查越深,竟然查到了秦家和恒王之间的秘密。这便是你舅父的死因,是秦家的人怕阴谋败露,所作的圈套。”
沈棠软软地坐了下来,“果然是秦家啊!!”
沈榕又怒又哀,他吼道,“秦老匹夫下的指令,那么到底是谁执行的这任务?若是他没死,我必要将他杀死以报舅父的大仇,若是他死了,找也要将他坟前的绿草都根根拔尽!告诉我,是谁下的手,是哪个下的手?”
毒蛇低低说道,“是 ...是秦家的一位公子,那回是他第一次为家族效力,因为手段凌厉,干脆利落,得到了永宁伯的大加赞赏。”
沈棠浑身一震,四年前泰焱十五岁,而秦家其他的公子都还年幼,那么说来...杀害舅父的凶年竟然就喜欢自己的秦焱?她眼角不由有泪涌出来,秦焱,明知道与自己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却还来说什么喜欢自己?那岂非是太可笑了吗?
她转头看到双眼中熊熊燃烧着仇恨火焰的沈榕,轻轻捏住他因为愤怒而僵硬的手指,沉声说道, “舅父不会白死。”
毒蛇似有所感,他低声叹息,“从前与方明轩交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