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今天眼神不济,看错了人,还是乘早找别人去吧。”孔南生道。
“少废话,最少一个大洋,否则老子把你眼珠子掏出来。”那厮恶狠狠地嚷道,把孔南生的衣服揪得更紧了。
“再说一遍,松手!”林子豪失去了耐心。
“去你娘的!”那厮一翻白眼。
林子豪不打二话,伸手往那厮的手腕处轻轻一拍,说也奇怪,那厮的整条胳膊似被重物击中一样,瞬即软垂了下来。
“这回信了吧?”王福寿笑嘻嘻地问道。“再不买账,有你好果子吃。”
那厮用左手揉搓着酸麻的右胳膊,看看被拍中的手腕处,既不红又不肿,也没有特别的痛楚,情知今天背运,碰上的不是一般脚色。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居然并无大碍,可知人家下手也是留了情的,脑筋一转,只有重换一付路数,看看有无便宜可讨了。
“怪我有眼无珠,得罪,得罪。”那厮抱拳晃了晃。“唉,都怪兄弟犯了烟瘾,实在没法子可想,才使出这么个笨办法来。”
“哦,犯瘾了?”孔南生来了兴趣。
“是啊,兄弟,这犯瘾的滋味不好受啊。”那厮连忙摆出一付可怜相。
“这样吧,附近有没有烟馆?”孔南生稍一沉吟,心想这厮白白损失了一只花瓶,还是补偿他一下吧。“你带我去,我也正好想过过瘾,顺便请你抽个泡吧。”
“真的?”那厮一听马上高兴起来。“前面就有,前面就有,我带你去。”
四人一起穿过集市,来到一家名唤“留香阁”的烟馆门口,孔南生吩咐林子豪和王福寿到对面的一家小茶馆里去喝茶,待会儿再会合,带着那位陌生的朋友进了烟馆。
这家烟馆规模挺大,门口竖着一块招牌,上书“烧焙大土,咸塘原煎 ”八个大字。进得门去,顿见烟雾缭绕,一股浓香扑鼻而来。走到曲尺形柜台前,老板连忙站起身来招呼来客,孔南生顺便扫了一眼堆放在台面上的烟具,只见全是考究的红木、白铜托盘,配以镶嵌着白玉的紫竹烟枪,再加上银质的烟扦、烟灯,档次着实不低,孔南生想,没想到望潮这么个小地方,竟也有这么个好地方,论排场,要比自家在东台的烟馆体面多了。
“二位先生要什么土?”老板问道。
“南土吧,来二钱。”孔南生道,暗想既然是请客,干脆大方点吧,没准这穷小子平时只抽川土、北口土,压根没尝过南土的滋味呢。
南土的价钱真他娘的贵,二钱“女儿烟” 就花了四角。交了钱,老板在精致的白铜等子上称准二钱乌黑的烟膏,分挑到二只象棋子那么大小、中间凿有一个浅凹的白石子上,看上去黑白分明,煞是诱人。
“二位先生要平斗还是炒斗? ”老板又问。
“平斗。”孔南生多年来一直使用平斗,最喜欢的是摸在手里微微烫手的朱砂斗。“有没有热枪?”
烟客大都喜欢热枪,别人刚用过的最妙,同样的烟土,用冷枪和热枪抽,滋味完全不同。当然,如果是一支已经用过十年以上的老枪,滋味又能更上层楼,那就更是可遇不可求的了。
老板挑了二支温热的烟枪,跟烟膏一起放入托盘,关照烧烟匠送到烟榻边去。二人跟着烧烟匠走进一间拉着半截白布门帘的包间,在烟榻上并头躺下,面对着一盏燃烧着香油的烟灯,还没开吸,身心已经舒服得飘飘欲仙,正如前人所云,“一进芝兰室,神仙归洞天”。包间里光线黯淡,烟灯上的火苗晃晃悠悠如萤萤鬼火,放在头边,恰似死人枕边的灵灯,但在瘾君子的眼中,却不啻为人间最美妙的胜景,哪怕将其称为“美人眼”、“迷人灯”也不嫌肉麻。烧烟匠用钢扦子挑了一小坨烟膏,转着圈凑在火苗上烧烤,待涨鼓成一个亮晶晶的烟泡,迅速换一角度,令烟泡在膨胀的过程中再次产生另一个较小的烟泡,这一手技巧有个名目,叫“金蝉脱壳”,又唤作“连珠炮”,一般手艺马虎的烧烟匠还玩不转。
“好本事。”孔南生忍不住喝彩,自家烟馆里的烧烟匠,没有一个有这等手段。
烧烟匠面有得色地微微一笑,将这个漂亮的烟泡拨入烟斗。
“兄弟,你先请。”陌生的朋友倒也懂得礼貌,
孔南生也顾不得谦让了,将烟斗对准火苗,先来了个“娘送女”——悠长地深吸一口烟,连忙喝一口烫嘴的酽茶,以水裹烟,丝毫不漏地送入腹中。不过,孔南生很快就分辨出来了,今天的这份“女儿烟”虽然正宗,但掺过苹果泥,所以口感甜香有余,劲道不足。
“朋友,贵姓啊。”孔南生问道。
“免贵姓郑,郑青阳。”陌生的朋友嘿嘿一笑,说起话来文绉绉的挺象回事。“兄弟贵姓大名啊?”
“孔南生,东台人。”孔南生答道。“听老兄的口音,是安徽人吧。”
“没错,安徽灵璧的。”郑青阳答道。“稀里糊涂流落到这儿,没了盘缠,只好干点歪事,弄几个小钱,让兄弟看笑话了。”
“呵呵,各有各的难处。”孔南生想起来前些天自己的狼狈相,居然要王福寿请客吃早饭。
郑青阳烟枪接到手,急不可耐地玩了个“水打丸”——先喝半口茶水入口,但不下咽,再吸入烟气,在口腔中将烟和水混合,一并吞入肚子,烟气直沉丹田,并无半丝浪费。孔南生看在眼里,暗想这厮肯定烟齡不短,烟瘾不小。
“兄弟,看你们的样子,大概也是在这里等船,准备去上海、苏州一带吧?”郑青阳放下烟枪问道。
“是啊,正准备去码头呢,被你撞上了。”孔南生笑道。
“听说最近江面上不大太平,小点的木船都不敢走了,”郑青阳道,“只有小火轮还敢走,但要凑足了人数才肯走,好像是二百个吧,你们恐怕要等上个二、三天。”
“要这么久?”孔南生一惊,在这里干等二、三天,又得不少开销。
“我也是听说的,说江心洲那儿最近来了帮强人,已经犯下了不少案子,”郑青阳道,“江南、江北的官府全不管,不瞒兄弟说,前一阵实在活不下去,还想过要不要也去入伙呢。”
去码头一问,这才发现郑青阳所言不虚,船家的小木船都停驶了,只有官办的小火轮还在运营,但非得凑满了二百人才走,而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出门的人本就不多,要等满二百个过江客,哪是一件容易事。
没办法,只得闲逛一通后回到旅店,泡一壶茶聊天打发时间。到了晚上,找家小酒馆,炒几个小菜,一人喝了三两此地特产的糯米陈酒。吃喝完毕,出门想看看小镇的夜景,谁知整条街早已是漆黑一片,信步走去,只有烟馆的白布门帘里还透着黯淡的灯光。再往前走,又看到一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的妓院,远远地只见门口站着二个拉客的年轻女人,正倚在门框上专心地嗑瓜子。孔南生有点心动,依稀想起了小桃红。那二名妓女看见有人走来,慌忙收起瓜子,满脸堆笑地扑将过来。红灯笼的映照下,二个女人脸上擦满了厚粉,看上去一片惨白,而嘴唇却又血红欲滴,似乎刚将什么人咬过一口。孔南生一吓,顿时没了胃口,赶紧拉着林子豪、王福寿往回走。回到旅店,喝了会茶,没作理会处,只得讨热水洗了手脚,早早上床安歇。
第二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一大早,三人又记起了昨天的“跳面”,商量着呆会儿再去吃一碗美味的“锅盖面”。
还没洗漱完毕,旅店的小伙计突然进门来唤孔南生,说是有客求见。
孔南生一阵奇怪,想自己第一次来到这个小小的望潮镇,既无亲又无友,怎么会有客人找上门来了呢?
跟着伙计跑出去一看,原来是郑青阳,不由得更奇怪了。难道,这厮今天还想找自己请客抽烟?
“南生老弟,找得我好苦啊。”郑青阳兴高采烈地叫道。“望潮镇上的大小旅店都被我问了个遍。”
“有什么事吗?”孔南生的口气有点冷淡。
“呵呵,没旁的意思,昨天下午弄着了几个小钱,特意来请三位吃碗锅盖面,算是还个人情,呵呵。”郑青阳似乎看出了孔南生的心思。
“难得老兄还惦记着咱们弟兄,”孔南生笑道,“巧了,咱们正商量着要去吃锅盖面呢。”
“请老弟吃面是一桩事,还有另一桩更要紧的事呢。”郑青阳正色道。“我住的旅店里,住着一伙贩卖癞蛤蟆的客商,等小火轮等不及了,自己联系了一条大木船,今天就走。”
“要是能搭船,倒是不错。”林子豪走了出来,听到后插嘴说。
“我也这么想啊,跟他们一商量,说我有几个朋友,能不能顺便捎上?人家二话没说,一口答应了。”郑青阳得意地说。
“走,咱们去把事情敲定,先不急吃面。”孔南生道。
郑青阳借住在靠近码头的一家旅店里,他说的“癞蛤蟆”,实际上是蟾衣和蟾酥。那帮客商一共六人,专事收购蟾衣和蟾酥并贩往上海的药行。东西不多,才二付担子,但价值不菲。看到孔南生和林子豪的人相,根本不象鸡鸣狗盗之辈,再加上一个半大小子,那帮客人非常满意,似乎还有点特别欢迎的意思,连船价也不用分摊了。孔南生想,他们肯定是觉得江上不太平,多几个人做伴,壮壮胆也好。
约定了出发时间,郑青阳又拉着去吃面,找了家跳面馆,一人要了一大碗,呼哧呼哧吃个痛快。吃完,郑青阳抢着付掉帐,看看时间还早,又拉着大家进了对面一家茶馆,花八个铜子点了一壶顶谷大方,外加二碟南通地区有名的小吃“白蒲茶干”和“嵌桃麻糕”——如此盛情,倒让孔南生、林子豪不好意思起来。
“三位兄弟,我呢,有点小想法,不知道说出来后,三位肯不肯答应?”郑青阳吞吞吐吐地问道。
孔南生想,这一碗面和一壶茶,吃出问题来了,该不会是伸手要钱吧?
“呵呵,你不说,我们怎么回答你啊?”林子豪笑道。“爽快点说吧。”
“那好,我说。”郑青阳喝干盖碗里的茶水。“昨天听说三位是去上海,想上去肯定有些发财的路道吧,我想了一夜,想厚着脸皮开个口,能不能带上我,一起去大上海见识见识?”
“一起去肯定没问题啊,”孔南生道,“只是没有发财的路子,无亲无故的,连上海的大门朝哪开的也不知道哩。”
“发财不发财的也是说说而已,咱们穷人,能三顿吃饱,再隔三岔五抽口香的、喝口辣的,就算上辈子积了大德啦。”听说没有发财的门道,郑青阳稍稍有点失望。“不过,我倒有个表兄在上海,是个教书先生。”
“哦,能找到吗?”孔南生来了兴致。
“能,”郑青阳答道,“四年前跟我娘去过,住的地方有点记不太清了,但仔细找找能找到。”
“你去过上海?”林子豪问。
“是啊,呆过半个月呢。”郑青阳道。“那年我姨妈过世,我跟我娘奔丧去的。”
“这倒不错。”王福寿插嘴道。“咱们三个中间,谁都没去过上海。”
“是啊,有个落脚的地方,倒是挺不错的。”孔南生沉吟道。“不管怎么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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