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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雁在一旁听了,忍不住轻声说道:“老爷,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林如海看向雪雁,笑道:“你说。”雪雁道:“奴婢以为,将姑娘的盘缠与银两都交予那贾雨村,似有不妥。”林如海诧异道:“你这丫头今年不过十岁,又懂些什么了?”
雪雁走至林如海身前,双膝跪地,正色道:“老爷,我虽年幼,却也知事。况如今我既伺候了姑娘,眼里心里便只有姑娘一个,自当处处要为姑娘着想。这番姑娘去荣府,老爷若是将盘缠银票都交给那贾雨村保管,只恐生变。”林如海饶有兴致地看向雪雁,抬了抬手,说道:“你先起来说话。”随后又问她道:“你说不能交给贾雨村是作何道理?”雪雁站起身,缓缓说道:“那贾雨村虽也姓贾,然与荣国府却只是同谱而不同宗。且他不过算是姑娘的客座西宾,与老爷既无亲戚关系又非至交好友。我素日看他,只觉此人一心攀龙附凤、心比天高。况如今老爷既已修下荐书,替他谋了个官职,让他送姑娘一程也就罢了。倘若再将姑娘的盘缠银票都托付于他,未免有些太依仗他,倒显得我们林府无人了。”
林如海听了半晌,不觉再次抬眼,看了看身前这个只有十岁的雪雁,见她年纪虽小,却已隐隐然有一股风流绰约之姿,心里暗思:素日只见这丫头病病怏怏且糊涂无知的,没想到尚有这一番丘壑心眼。倒难为她小小年纪竟处处为了玉儿着想。也罢了,不如就将盘缠银票交给她保管,让她随着玉儿一起去荣府便是了。想到此处,遂笑道:“姑娘这次远行,我便让你跟着姑娘,照料她一应生活起居如何?”雪雁笑道:“我是姑娘的贴身丫头,自然是要跟在姑娘左右的。老爷可不能把我与姑娘分开了。”林如海点头笑道:“你聪明伶俐又有些见识谋略,若有你照料姑娘,我也可放心一半。如此,盘缠银票便交由你保管,可要不要紧?”雪雁微微笑道:“老爷放心。银票在我在,银票丢我亡。等到了荣国府,谁若是敢欺辱姑娘,我便与谁拼命。”林如海大笑道:“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想了一想,便从榻上爬起身,走至桌前提笔写了一封书信,随即折好后交于雪雁,说道:“这封信里,我已写明了姑娘此去荣府,一应开销用度皆由林家来承担,不必劳烦她外祖母家了。等到了那府里,你只管交给老太太便是了。”雪雁微笑着躬身接过书信。
少顷,黛玉服侍林如海喝下药汤后,林如海抚了抚额头,忽然问道:“玉儿今年已是九岁了?”黛玉道:“父亲怎么没来由问起这个来?”林如海叹道:“再过四五年,也已及笄了。”说着神思恍惚了一会儿,又道:“我这把身子骨,也不知尚能再撑多久?想着自己这些年来做盐政所挣的银两,也不知我死后会落到谁的手里?”黛玉连忙劝道:“父亲安心养病,按时喝药,不过数月就能痊愈的。”
雪雁听了,不由感到奇怪,遂问道:“老爷何出此言?老爷的家当自然是归姑娘所有,难道旁人还会来抢不成?”林如海道:“我膝下无子,统共就玉儿这么一个女儿。若是玉儿日后出嫁了,这些家当难免便会落入堂族人的手里。”雪雁更是不解:“老爷支庶不盛,子孙有限,没什么亲支嫡派。就算是堂族,那也是出了五服的,即便能分家当,也不过只有一星半点儿。难道姑娘竟一点都落不着?”林如海神情困顿,挥了挥手,似已不愿再说。黛玉与雪雁只得悄悄退出了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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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黛玉便带着雪雁与自己的奶娘王嬷嬷,以及荣府中的几个老妇人,挥泪作别林如海,登舟而去。贾雨村则另乘一叶小舟,缓缓随在黛玉之后。
舟中岁月,黛玉与雪雁每日里或赏游两岸风景,或聊天下棋解闷,同桌吃饭同榻而寝。不出月余,便已各自视对方为亲姐妹般,无话不说、无话不谈了。而雪雁也是越来越喜欢自己的这个小主人了,觉得她不但天真纯洁而且淡泊名利,也并不像书中所写的那样,常爱使一些小性子。在雪雁眼中看来,黛玉不过就只是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爱作诗,爱填词,爱抚琴,爱画画,有些附庸风雅,也有些小资情调。有时候,看着黛玉或是微笑,或是蹙眉,或是娇嗔,又或是出神的样子,再思及她日后,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悲惨遭遇,雪雁便一阵心疼,恨不得将她一把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为她挡风遮雨,为她承受苦难。同时,心中也不免惶恐万分,想着自己不过只是一个丫头,究竟该怎样做,才能改变黛玉的命运呢?
这一日,黛玉弃舟登岸,荣国府早已打发了轿子与车辆,将黛玉并雪雁、王嬷嬷等,连人带行李的一起载了过去。雪雁在黛玉的轿子旁一路走一路看,但见所经之处,街市繁华、人烟茂盛,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行了片刻,抬头见是三间大门,心知便是荣国府了。正以为要进门,轿子一拐,却从西角门里抬了进去。
又行了片刻功夫,轿子终于缓缓停在了一处垂花门前。忽然不知从哪里走来了一群三等老婆子,嘻嘻哈哈看热闹似的,想要掀开轿帘扶黛玉下轿,雪雁忙抢上一步,双手翻起帘子,先将黛玉从轿子里轻轻扶了出来,随后笑道:“我家姑娘素来洁癖,她的身子,可不是旁人能够轻易碰得的。”
众婆子斜眼看着雪雁,见她不过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小丫头,其中一个便忍不住笑道:“你这丫头,你家姑娘尚未开口,你倒先有了话说。你们林府里的规矩可真是大得很。”雪雁淡淡地说道:“好叫嬷嬷们知道,姑娘在林府里,素来便是万金之躯当神供着的。且别说开口了,就连平日府里的丫头婆子们要见一见姑娘的面儿,必得自己先沐浴三次,再将一双老眼儿洗得干干净净的,这才可远远地瞧上姑娘一眼。”众婆子见黛玉抿嘴微笑,淡淡地站在原地,也不吱声,也不辩驳,心里头虽有气,却也只能忍气吞声,替她打起了门帘子。
☆、第三章
贾母听到门外有人说话,已在里头问道:“是哪一家的丫头,嘴皮子竟这么利索?还不快进来让我瞅瞅。”黛玉听到贾母的声音,立刻带着雪雁与王嬷嬷入内,祖孙两个彼此抱头痛哭了一场,又在贾母的指点下,一一与众亲戚见了面,这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少顷,贾母便回头看着雪雁道:“这孩子年纪虽小,一张嘴却是不饶人。倒很有些凤辣子的影儿。”说着将雪雁拉近身前,仔细瞧了瞧,又对着众人笑道:“这模样竟有些像是蓉小子的媳妇儿。偏又是这般的伶俐精怪,我这里竟无人可比得过她了。”
贾母的首席大丫头鸳鸯,忙走上前,拉着雪雁的手,一边看一边笑道:“果真有些像是东府里的蓉大奶奶,这眉梢这眼角,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身量还显不足。”因又问道,“妹妹几年几岁了?”雪雁笑道:“刚满十岁。”贾母“啧啧”地叹道:“你才十岁,竟把我这鸳鸯都比下去了。”说着推了鸳鸯一把,笑道:“还不快躲墙角子里哭了去,回头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老太太欺负你了。”说得众人顿时一通大笑。
贾母一晃眼看见正站在一旁,年事已高的王嬷嬷,遂笑着向黛玉道:“你带来的这个婆子,瞧着比我都老,怎么能照顾你?我这里倒有个丫头,名唤鹦哥的,为人最是灵巧心细,如今便将她给了你。”黛玉起身谢过,鹦哥便又过来拜见了黛玉,随后与雪雁站在了一处。
这鹦哥正是紫鹃,乃是贾母身边一个二等的丫头。雪雁侧头看着紫鹃,只见她身形中等微瘦,容貌清丽秀美,年纪约莫在十三四岁上下,貌似是个忠厚老实之人。虽说只是贾母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风度气质竟与鸳鸯、袭人之流一般的无二。
当下,黛玉又与迎春、探春、惜春几个姐妹们,彼此见了面说了会儿话。正磕着瓜子,便听见一个爽朗的笑声从后院中传来:“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只见一群媳妇丫头簇拥着一个盛装丽人款款从后方进来,这个丽人身形苗条,体态风骚,一双丹凤三角眼顾盼生辉,两弯柳叶吊梢眉青黛如墨,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正是贾琏的媳妇,琏二奶奶王熙凤。
贾母笑道:“才说起你,你就来了。”说着,将雪雁从黛玉身旁拉至王熙凤的跟前,说道:“如今你可有对手了,我外孙女的这个丫头,年方十岁,一张嘴竟比你还要能说。”王熙凤凤目流转,轻轻扫了雪雁几眼,笑道:“才有两个老婆子跑来向我哭诉,说是竟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呛了几句。我正自寻思,是哪一家子的丫头如此伶俐的,不想竟是妹妹的。”说着,抱住黛玉的肩膀,笑道:“那起子老婆子原是粗鄙人,因听说府里来了一位神仙般的人物儿,便急眉上眼地赶了来,也不洗手也不熏香的,若是冲撞了妹妹,妹妹只别生气才好。”
雪雁在一旁福身笑道:“原也怪我口无遮拦的,得罪了那几个嬷嬷,还求她们别见怪才是呢。”顿了顿,又道:“倒也不为别的,只因姑娘自小便有些洁癖,往常在家时,老爷便是做了规矩的,二门外的婆子们一律不得近身。便是伺候姑娘的丫头们,虽大大小小有十来个,却也只留了四个贴身伺候,其余不过是在屋子外边,或洗手绢儿的,或喂鹦鹉儿的,或扫枯枝落叶儿的,又或是养鱼养乌龟儿的,虽只与姑娘隔着两道门,却究竟连姑娘是高是矮、是瘦是胖,都不甚清楚。”一番话娓娓道来,有情有景,又是从她一张嫩生生的嘴中说出,竟将王熙凤与贾母听得“扑哧”一声,笑倒在了丫头媳妇们的怀里。
贾母眼角都笑出了泪水,不住用手点着雪雁,对王熙凤叹道:“你瞧瞧这张嘴!再过五年,这个丫头必不会输给你。到时候你那‘凤辣子’的称号也该摘了,没得丢脸!”王熙凤使劲捏了把雪雁的脸蛋,笑骂道:“小促狭蹄子!以后大家都不用管我叫‘凤辣子’了,只管叫你‘雪巧嘴’可好?”说得众人又是一番大笑,却也正好宽解了贾母与黛玉一个丧女一个丧母的忧伤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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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别贾母与众人后,黛玉便带着雪雁与紫鹃去见两个舅舅了。先是来到宁国府,见过了贾赦之妻邢夫人,随后又回到荣国府,在众人的指引下,来到贾政之妻王夫人的正房中。但见王夫人正坐在炕上,身后垫着青缎靠背褥子,看见黛玉来了,脸上神情淡淡的,既无喜色亦无悲色。只是拉着黛玉坐在身旁,说道:“你舅舅今日恰好斋戒去了,往后再见也不迟。今儿却有一事要嘱咐你:我的小儿宝玉,最是一个‘混世魔王’,此刻因去庙里还愿了,故而尚未回来。到了晚间,你若见了他,只不必理睬他就是了。你若一理他,他便成魔了。如今姐妹们几个,见了他都避之唯恐不及,就怕他发疯。”黛玉抿嘴微笑着答应了。一时,有丫头来传话说:“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王夫人便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