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雪云回答:“志愿军前线医疗急救队。”
父亲又问:“是谁把我送来的?”
杨雪云回答:“是李连长把你送来的。”
“是不是那个黑脸连长?”父亲接着问。
杨雪云点点头,忍不住捂着嘴巴笑了。
“请问他叫什么名字?”父亲又问。
“他叫李秋山。”杨雪云放下捂着嘴巴的手,轻轻回答。
父亲听到李秋山的名字,脸上的表情倏然一变,立即又用双肘支撑身体想爬起来,却被杨雪云一把按住,“叫你别动你就不要动!这是命令!”杨雪云突然板着脸孔严肃地对父亲说。
父亲躺下来后,笑眯眯地看着杨雪云说:“你们对我们伤员也下命令?”
杨雪云见父亲老老实实地躺下了,脸上又露出了笑容,“不管是谁,哪怕是上级首长,只要进了这个山洞,就得服从我们的命令。”
“哦,原来是这样。”父亲点了点头。
“你贵姓?”杨雪云微笑地问。
“姓中。”父亲笑着回答。
“是一见钟情的钟吗?”杨雪云问。
“不是,是中国的中。”父亲回答。
“有这个姓吗?我只知道有一见钟情的钟这个姓。”杨雪云皱着眉头说。
“你们女兵只知道一见钟情,却不知道中国的中这个姓,可以理解。”父亲有点风趣地说。
杨雪云见父亲调侃她,便笑着对父亲说:“我可没对你一见钟情。”
“受伤了,还有什么让人一见钟情的。”父亲笑眯眯地回答。
两人“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你叫中什么?”杨雪云微笑地问。
“名字很长,叫中国人民志愿军。”父亲回答。
“老顽皮。”说完,杨雪云转身欲走,突然觉得还有话要问父亲。于是又转过身来问:“喂!同志,你刚才听到李秋山这个名字,反应这么大,你们是不是认识?”
父亲不紧不慢地回答:“以前我有一个战友叫李秋山,不过我们分开好多年了,兵荒马乱的,也不知道他如今怎样了。我刚才想了想,觉得你说的这个李秋山肯定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李秋山,世界不会这么小,没有这样巧合的事。”父亲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你认识的那个李秋山是哪里人?”杨雪云继续追问。
“湘西人,当过炮兵,那时我们在国军里关系不错。后来,内战爆发了,我们在长沙商量一起逃跑,结果在火车站他和其他几个战友被国军抓了回去,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出来。”父亲心情有些沉重。
杨雪云听了,内心暗暗惊喜,原来躺在她眼前的这个伤员就是她这些年来日思夜想的人。她想说出自己的名字,却觉得还不是时候,因为现在不能让父亲太激动,应该让他平静地休息,等过几天伤口愈合后再告诉他不迟。于是,她想了想,计上心来,开始调侃父亲:“哦——原来是这样。嗳!听人家说这个李连长也是湘西人,会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个李秋山?”
父亲听后,立即爬起来。他这一爬,吓得杨雪云立即用双手扶着他的肩膀躺下,并小声地斥责:“叫你别动就不要动,你怎么不珍惜人家的劳动成果?!”
父亲只好老老实实地躺着,眼睛惊疑地看着杨雪云问:“他是不是没文化?”
“你怎么这样说人家?”杨雪云露出不高兴的样子,“没文化怎么能当连长,你以为小鸟永远住在原窝里不会飞吗?没文化可以学嘛。”
“那是,那是,你说的对。如果这个李秋山真是我说的那个李秋山,我就能找到那几位已失散多年的战友了。”父亲喜滋滋地说。
“你那几个战友叫什么名字?”杨雪云睨着眼神故意问。
“有一位叫杨东飞,是国军炮兵连长,还有一位叫杨雪云,是连长的妹妹,是个军医,长得很漂亮,人见人爱。你不知道,以前我们四人同在一个连一起打日本鬼子,出生入死,情同手足,就像兄弟姐妹一样。内战爆发时,我们不愿意参战,商量好一起逃跑,没想到四个人走到长沙火车站时,他们三人被一个国军少校带人抓了回去,只有我偷偷地钻过铁轨,逃到了另一趟火车上。没想到这辆火车开到了甘肃兰州,我身无分文,后来是走路回来的。”说完,父亲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想起那次分别时的情景。
“嗯,原来是这样。你是不是想那个女军医了?”杨雪云微笑地问。
“都想。”父亲回答。“那位女军医长得和你很相像。”
“真的吗?”杨雪云闪着大眼睛问。
“真的,不骗你。”父亲回答。
“那你可别把我当成她哦。”杨雪云乐不可支地笑着,“好了,不聊了,你好好养伤吧。”杨雪云转身走了两步又返了回来,煞有介事地问:“以前听李连长说过那个女军医送了一只手镯让你保管,有没有这回事?手镯还在吗?”
“李秋山这鸟人,别听他瞎说。”父亲羞涩地说。
“哎呀,送就送了呗,人家敢送,你还不敢承认?”杨雪云故意指责父亲。父亲吱吱语语说不出话来。“你看你,都说不出话来了。”杨雪云“呵呵呵”地笑了起来,“能拿出来让我欣赏一下吗?”
“我怕弄丢,缝在衣服口袋里了,拿出来好麻烦,以后有机会再给你看吧。”父亲说。
“不麻烦,反正你这衣服该洗了,顺便拆开口袋拿出来让我欣赏一下。”杨雪云用手指轻轻地拉了一下父亲油腻发光的衣领,“你把衣服脱下来,我帮你去洗干净,到时我再把你的手镯缝在口袋里,好吗?”
父亲觉得身上的衣服确实该洗了,便不再推却。父亲用牙齿咬断缝在衣服口袋上的线,取出手镯递给杨雪云。她拿着手镯看了看便还给了父亲,然后笑盈盈地说:“你们好浪漫,真让人羡慕。”说完,她拿起父亲的脏衣服走出了山洞。
为了让父亲平静地休息几天,杨雪云暂时不想让父亲知道真相,她悄悄地吩咐林小燕和其她卫生员,这几天由她兼顾父亲的护理工作,同时也吩咐她们不要把她的名字告诉父亲。
林小燕满腹狐疑地问为什么,杨雪云说父亲是高炮连的重要人物,应争取早日恢复身体回到前线。
杨雪云在山脚下的小溪边替父亲洗完衣服后,回到洞里给父亲泡了一碗炒面。父亲问她叫什么名字,她笑着说:“你就叫我同志好了。这几天你尽量少说话,好好养伤,争取早日恢复身体。等你伤好后,我把李连长叫来,让你们好好团聚一番。”说完,她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父亲,转身忙事去了。
傍晚,杨雪云拿着父亲那件晾干了的衣服走进山洞,并替父亲把手镯缝在口袋里。她那格外高兴的样子,让父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自父亲来急救队后,杨雪云的心情特别地好,不管有多少伤员送进来,她都精神抖擞不厌其烦,走路时口里还轻轻地哼着那首“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抗美援朝,打败美国野心狼!”的《志愿军之歌》。
这天,杨雪云带着林小燕和几个女卫生员从山洞里抱出床单、纱布和伤员们的衣服去山脚的小溪里清洗,林小燕用试探的口气问杨雪云:“队长,这些天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
杨雪云顺便搪塞了一句:“救活了高炮连的重要人物,你说我能不高兴吗?”
“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队长心里有什么喜事呢。”林小燕嘻皮笑脸地说。
卫生员覃春娥在旁边笑嘻嘻地搭讪:“小燕子人小鬼大,等打完了仗,杨队长你给她介绍一个对象,把她嫁掉算了。”
林小燕听了满脸绯红,她朝覃春娥身边戽了一掌水。
小溪边青一色的女卫生员打情骂俏,快活极了。
近两天来,前方阵地上不再像往日那样接二连三地送来伤员。杨雪云和她的同伴们除了给伤员们换洗伤口、清洗衣服,搀扶伤员在洞外的草地上走一走晒晒太阳以外,便没有多余的事,个个显得轻松多了,心情也格外舒畅。
一个星期后,父亲可以下地走路了,杨雪云牵着他的手,慢慢地挪动脚步走出洞外。
外面的天空阳光灿烂,空气格外清新,两边山野不时地传来清脆的鸟啼声。山脚下的小溪水潺潺流淌,像一首悦耳动听的音乐;山边,一大片枯萎了的草地上,三五成群的伤员在卫生员的搀扶下,沐浴着阳光,来回走动。见此情景,父亲大发感慨:“多么美丽的山野,如果不是打仗,这里是一个绝好的世外桃源啊!”
父亲问杨雪云来朝鲜多久了,她说来了一年多了。父亲问她是否想家,她摇了摇头。父亲又问她你家里有什么亲人。她心情有点沉重地回答:“我没有家,祖国就是我的家。”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哎——我想等打完仗后,就把自己嫁掉,成个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找好对象了吗?”父亲问。
“找好了。”她看着父亲笑了笑,“其实我们女人和你们男人不一样,年纪大了,追求的就是婚姻家庭生活,而男人则以事业为重。”
父亲点点头说:“是啊,本来打仗是我们男人的事,不该让你们女人来前线的。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既然你选择了军人,就得以服从为天职。”
两人边说边来到了小溪旁,父亲背靠着一尊大石头,杨雪云搀扶着他的肩膀慢慢地蹲下来,一起坐在草地上。父亲顺手捡起一颗小石子丢进小溪,溅起一串水珠。他看着潺潺流淌的溪水,慢悠悠地对杨雪云说:“这次美国鬼子炸伤我的腿,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不知怎么感谢为好。”
“谢什么呀,这是我们的义务和职责。”杨雪云轻轻地回答。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芳名呢。”父亲说。
“什么芳名圆名,这么文诌诌的。”杨雪云顺手捋了一下额前的刘海,脸上绽开笑容,“我把名字告诉你,你肯定会大吃一惊。”
“没那么严重吧。”父亲笑着说。
“那好,我说一句家乡话给你听。”杨雪云带着娇嗔的口气,轻轻地在父亲的肩膀上擂了一拳,“你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不认得自家人嗒。”
熟悉的口音让父亲像触了电一样,“倏”地站起来,眼睛惊异地看着杨雪云,口里说不出话来。
“慢点,小心你的腿!”杨雪云连忙扶住他,“吓死我了。”
“这不是在做梦吧?”父亲目不转睛地看着杨雪云。
“你仔细看清楚,看是不是在做梦嗒。”杨雪云笑嘻嘻地回答。
父亲猛然握住她的手,胸口怦怦直跳。“你真是雪云?”
杨雪云使劲地点头,父亲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两人激动得热泪滂沱。
“咯世界真的咯么小,我们又走到了一起。”父亲轻轻地拍着杨雪云的肩膀喃喃地说,“真是女大十八变啊!六年不见,你更漂亮更成熟了,让我不敢相信咯是真的。”
“你也变得成熟老练更可爱了。”杨雪云搂着父亲的腰,含情脉脉地看着他,“那天秋山把你送到咯里,临走时告诉我,说你很面熟,等你醒来后,让我问你叫什么名字。如果不是他提醒,我真的不敢相信是你。”
父亲用手轻轻地替杨雪云拭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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