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磨部的营区此刻也颇为安静,因为族人们都还在狂欢,只有聊聊几个帐篷才隐有晕黄的光线从帐帘缝隙中泄出。
揭桑的帐子便是其中一个,他秉退了奴仆,独自坐在帐中,面前一坛酒,一酒樽,还有一只冒着热气的羔羊腿,正喝得微曛。
他受伤的小臂已经包扎好,袖口高挽,露出完美包扎的白布条。身上衣服也已经换过了,色彩艳丽的花边,繁复的缀饰,每一道绣纹皆是他的心意所至,这几身衣物均是他为了参加达慕会亲手所制,精心准备的一切都只为了能在会上一鸣惊人,被年轻毒王的目光所注视,然而现在,他只能寂寞地穿着花衣缩在帐中独自饮酒,细细品味其中的辛辣甘苦,不过烈酒入喉会有回甘,他并不很失落,只要萧涵死了,毒王再生气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与拓磨部翻脸,时间一长必然会淡忘萧涵这个外来人,他揭桑依然有机会可以争取,因为他是南疆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男子。
一阵风过,他面前案上的灯火险些被闪灭,光线骤暗又骤亮间,一道窈窕身影掀帐而入。
揭桑警觉地抬头看,未受伤的手已经弯刀在握,见了来人,紧绷的表情瞬间柔和,欣喜道:“毒王!你果真来找我了!”
雀跃得几乎跳起来,他忙挪身跪坐到下首,将主位让给樊询,声音极尽婉转,柔声道:“快请坐,毒王可要来一杯?雕喻部的酒真是我喝过最好的酒了!”手上不停,又翻出一只青桐樽,抱起酒坛哗哗地注入一道酒线,烈酒是堕林邑出的,醇香四溢,光是闻香亦能醉人。
樊询嗤笑一声,走上前来与揭桑隔案而坐,手上一甩,那条死蛇被扔在案上,蛇尾堪堪弹到酒樽,那青桐樽一声脆响被绊倒,酒液顿时横流,酒香味更加浓郁了。
揭桑尚抱着酒坛,见状一愣,不解道:“毒王这是何意?”
樊询挑眉,单凤眼一眯,和声道:“你当真不知?”
揭桑一笑,“瞧毒王说的,我如何会知道?你拿这死蛇来做什么,又不能下酒。”
樊询也呵呵笑了起来,“谁说要下酒?我是物归原主。萧涵的屋子,我处理过的,堕林邑没有一条蛇会自寻死路爬上他的竹楼,若是出现了,那就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你说是么?揭桑。”
揭桑眼波一闪,故作吃惊道:“萧涵的竹楼出现的?哦,那真是……不幸,他被这蛇咬到了么?但是我无法为他难过呢,因为我们是情敌。毒王说得自然在理,只是不知道萧涵与谁结了怨,毒王来找我,莫非是怀疑我?”
樊询扬眉,“难道不是你么?”
揭桑收起笑容,道:“不错,我们上午才为你决斗,但是,你看我的手,”他吃力地抬了抬右臂,“拜他所赐,我现在还行动不便,你怎么能怀疑我?”
樊询看了一眼他的伤处,低笑着摇了摇头,“不,我不是怀疑你——”揭桑神色一松,对面樊询却突然发难,她骤然欺身,越过桌案,一手撑在案上,一手迅雷不及掩耳地掐住他的脖子,揭桑被迫抬起下巴,张开嘴呼吸。
樊询的手一点点收紧,揭桑的面色越来越紫,额上血管暴涨,眼珠外凸,他挣扎着去掰樊询的手,樊询并不粗壮的手腕却如玄铁铸就,他无法扞动半分,死亡的恐惧这才蔓延在他的心中。
樊询冷笑道:“揭桑,你怎么可以这么蠢呢?在姐姐的地盘上使毒,毒的还是姐姐心爱的男人?你是嫌命太长还是嫌你拓磨部太昌盛?我懒得怀疑你,也不想听你辩解,姐姐觉得是你,那遭殃的指定就是你,明白么?不要跟我毒王讲道理!”
揭桑哪里还能讲出话来,他已经连挣扎都不能了。
她漆黑的指尖在他的脖子上轻轻一划,揭桑甚至没有感觉出痛来。
脖子上骤然一松,揭桑猛然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喘着粗气,微弱的光线中脸色诡异地呈现出一片酱红,眼泪滚滚而落。
樊询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起身揭开帐帘头也不回地走了。
揭桑脱力地趴倒在案上,那打翻的酒液迅速洇湿了他的衣服。
☆、第49章 小惩
49
当天夜里,揭桑就陷入了昏迷中并且高烧持续不退,他的侍从只以为他是因为醉趴在案上,被冷酒打湿了衣物而染上风寒。
直至第二日达慕会上迟迟未见揭桑的身影,拓磨部首领逻炎亲自到揭桑帐中欲行质问时才发现事态严重了,逻炎狠狠抽了那侍从几鞭子,然而揭桑身上滚烫,脸上如同烂醉一般的彤红,还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早就不是风寒之人该有的症状。
她仔细检查了揭桑的身上,然后赫然发现了他脖子上那圈骇人的掐痕,青青紫紫的刚好是一只手的形状,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将腰又弯低了些,揭桑的脖子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小伤口,夹在一片青紫中微不可察。
逻炎当场脸色大变,拨脚就去找老毒王。
“老毒王,您可千万为我儿作主啊……”逻炎涕泪横飞地哭诉,完全失去了一部首领该有的镇定,毒王太毒了,她儿子小命堪虞啊。
“樊珂呢?”老毒王放下水烟筒,咂磨咂磨嘴问道,身旁侍人忙出去找,过了一会儿来回道:“樊珂奉毒王之令守在萧公子楼外,昨夜萧公子遭不明来处的毒蛇咬伤,现仍在昏迷中。”
老毒王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了逻炎一眼,逻炎闻言也是一顿,也哭不下去了,有瞬间的呆愣,而后立马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皮,口中仍带着哭腔:“我儿命在旦夕,请老毒王无论如何先救救揭桑!”
老毒王咳了两声,慢悠悠道:“堕林邑已经有了新的毒王,我早就退位,不理事了。”
逻炎闻言急了,声音有些尖锐,“您就不管我们了?无论如何,揭桑是在堕林邑中的毒,我们来堕林邑是参加达慕会的!”
老毒王继续吞云吐雾着,闻言笑了笑,吐出一口烟,道:“我的意思是,逻炎,你应该找樊询,老毒王已经很多年不理事了。”
逻炎一噎,诺诺道:“您是毒王的亲祖母,她听您的呀……您让她救,她会不救么?求求您了,开开恩,就让毒王救一救揭桑吧!”
老毒王定定看了她一眼,道:“萧涵是被揭桑的蛇咬的吧?”
逻炎想说不是,但看向老毒王仿佛洞察一切的双眸时,她没办法说谎,只能语塞:“这……这我也只能是猜测,说实话我并不知情,老毒王求您……”
老毒王笑了笑,道:“好吧,来人,去唤毒王过来。”侍从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樊询大步流星地踏进屋,脸上依然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熟悉她的人都看得出她眼底正在酝酿的风暴。
她走到逻炎身前站定,先俯首向老毒王行了一礼,“祖母安好!”
老毒王点头,“唔……”
樊询这才向逻炎笑了一下,抬起右臂,逻炎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起落,只见她手臂上赫然缠绕着一条明黄色带环状蓝斑的小蛇,尖尖的三角头,犀利的竖瞳,血红色的蛇信伸缩颤动,蛇身盘绕在樊询臂上缓缓扭动伸展,姿态正如它的主人一般慵懒,从颜色到长相姿态无一不向世人昭示着它的毒性有多么猛烈。
樊询手突然往上抬高一尺,那小蛇的头猛然扬起来,蛇信险些伸到逻炎的脸上,吓得逻炎倒吸一口气,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樊询笑了一声,道:“客人来到我堕林邑,想要斗毒可以理解,找我毒王不就行了?我陪他玩遍世间剧毒又有何妨?何必伤及无辜呢?同样是客,彼此相伤,这就让我毒王很难做了,你说是吧?逻炎族长。”
逻炎觉得毒王虽然笑着,可她越是笑得妩媚,自己后背的凉意就越重,她不由抹了一把汗,犹豫道:“毒王,你说的话我逻炎认同,不过你是否有证据来证明萧涵是被我儿子驱蛇咬伤呢?我的揭桑于毒道也并不精通的,或许这中间有误会……请你查明真相,最重要的一点是,请你救救他的命,先救活了他,再来当面对质不好吗?”
樊询仿佛很吃惊,“哎,逻炎,你怎的知道萧涵是被蛇所伤?我并没有说是揭桑啊,揭桑怎么了?”
逻炎有些气恼樊询的装模作样,脱口而出:“揭桑不是被你……”
樊询抬起下巴,单凤眼微眯:“被我如何?嗯?”
逻炎看了看她的脸色,眼角余光又从她臂上的毒物上扫过,最终无可奈何,“揭桑中毒了,请毒王救他一命!”
“哦!是这样啊,”樊询点头,逻炎见她这模样,心中燃起希望,却又不敢相信她会轻易答应,果然樊询接下来的话险些气得她吐血,“萧涵也中了蛇毒,危在旦夕,至今还昏迷不醒着,你知道他是景王殿下的朋友,也是我毒王的朋友,于情于理,我都要先救他,这样吧,等萧涵醒了,我就去看揭桑,你不必再说了。”
逻炎急道:“我拓磨部难道就不是你雕喻部的盟友了么?”
樊询嫣然一笑,“谁说不是呢?我若不把你逻炎当成我的盟友,你所见到的必然不是今日这种状况,你明白?”
逻炎面红耳赤,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脚底却仿佛生了根似的半点也动弹不得。
樊询环顾四周一圈,道:“好了,此间既无事,我就先走一步了。”她走了两步,又顿足,回头对逻炎道了一句:“逻炎族长,我毒王是没耐性追根究底的,景王就不一样了……你要好自为之哦。”
逻炎顿感一阵头皮发麻,暗恨揭桑这个浑小子怎么就油盐不浸,专给她惹麻烦。
樊询来去如风,没人留得住她一片衣角,也无人敢留。她走后,老毒王便端茶送客,道:“各位散去吧,今日达慕会务必尽兴,接下来还有五天呢,切记和气为重。”
屋中众人尽散,唯有逻炎仍旧不肯离去,老毒王眼皮一抬,正欲说话,乍闻屋外有脚步声传来,便歇了说话的意思。
景晨携商穆一同进了屋子,含笑道:“老毒王安好?”商穆也向老毒王执了一个晚辈礼,乐得老毒王眯了眼睛。
老毒王搁下水烟筒,招手道:“哎呀,你们两个真是太多礼了,我一介孤老太婆何德何能受此礼遇啊?来,来,快请上座!”
商穆和煦一笑,道:“您老太客气了,多亏毒王谷救了吾王的性命!何况我们做为晚辈,尊敬礼待您都是应该的。”
景晨含笑应是,见到一旁的逻炎,便主动招呼:“这不是拓磨部逻炎首领吗?我昨日于达幕会上看到你儿子与我们萧涵斗技,一手弯刀使得很不错!”
逻炎心中一突,神色立变,眼神有些闪烁起来,含混道:“哦?是么?景王殿下过奖了,犬子技微,技微……呃,我尚有要事要办,就不打扰各位了,你们慢叙……慢叙!”拱手向三人粗粗行礼后便急急走了。
景晨微蹙眉头,与商穆对视一眼,商穆一挑眉,这逻炎身上必定有文章。
景晨便含笑坐下,似不经意道:“逻炎首领眉眼之间似有急色?”
老毒王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声:“景王殿下真是观察入微呀……”
景晨谦虚道:“哪里,哪里,是逻炎首领面色异于平常,故而有此一惑。”
老毒王叹了口气,“昨夜里萧涵被蛇咬伤了,逻炎之子揭桑也身中剧毒……”、
景晨本是神态悠闲,闻言神色立变,紧张道:“萧涵被咬伤了?我与穆君竟然半点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