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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间她觉得自己心中有个小人,与萧涵的背影重叠,一样的萧索万分。
她未曾惊动他,敛目悄然离去。
当夜的狂欢,歌乐声不绝于耳,无数的男男女女于这一夜彻底放松心神,仿佛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满足感与幸福感,部落间的隔阂仿佛骤然分崩离析,她们与他们都再无顾忌,堕林邑的上空都仿佛笼罩在一层暧昧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欢快气氛当中,蓝黑的夜空,闪烁的星辰,共同见证了无数佳偶的鸳梦。
樊询做为三十六部首领中唯一未婚的女子,又是新王,自然而然地被无数男子热烈追捧,她也不知不觉喝得有些多,两腮嫣红,眼神迷离,态度风流,言笑无忌。
有各色男人络绎不绝地在围绕在熊熊的篝火旁为她跳流传千古的求偶舞,她却只是托腮笑吟吟地看着,兴起时拍拍手掌,臀下却稳如泰山,未曾有半点起身向他们其中任何一个走去的意思,她不去牵他们的手同舞,他们便都白忙活一场。
揭桑坐在另一边,也是全身弥漫着一股酒香,旁观着樊询周围发生的一切,面带痴恋,兼有讽刺。世事便是如此,你是我的风景,他是你的迷恋,这该死的,纠缠不清的爱恋,他面色酡红含醉,眼神却晶亮,身上乏力,头脑却无比清醒着。
他看着那一个个无功而返面色失落的男人们,直想放声大笑,这些男人,连他都比不上,又哪里比得过萧涵?他没有上前去跳舞,一是自知必然取辱,二来他也心有余而力不足,樊询那一掐一毒,那轻蔑狠决的眼神,把他的身体掐得有如败柳,也将他的心掐得萎缩干涸。
可谁知他还是忍不住会去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呢?唾骂自己万遍,也难抑制其一。
他是明白樊询的,想必她此刻的心中,也跟他一样呢。
因为自萧涵与景王夫妇一同出现伊始,樊询慌乱而略带痛楚的眼神便出卖了她自己。
看着萧涵在篝火旁落座,火光映照下他的脸庞美若冠玉,却又因那明黄的跳跃的火焰仿佛给他谪仙般出尘的气质蒙上一丝人间烟火的气息,身为萧府人,他确实生就一副令人神魂授予的好相貌,大异于粗鄙野性的南疆男人。
然而也不是每个女人皆会为他所倾倒,比如景王,她身边的穆君虽年长萧涵许多,然气度上甚至还要更胜一筹,更难得的是夫妻二人之间溢于言表的鳒蝶情深,旁人绝难插足。也正是因为景王对萧涵的恪守礼节,她的无意才给了樊询对萧涵势在必得的信心,一个巴掌拍不响,只要景王无意,萧涵孤掌难鸣,而她樊询对于自己相中的男人,从来不乏耐性与毅力。
但是今夜,樊询透过她微曛迷离的眼,关注萧涵的同时也敏锐地感觉到景王不时投在萧涵身上的目光,那一种探究与审视令樊询立感不安,联想起萧涵的心思,由不得这个傲视一切的毒王心中不乱。
她看向穆君,而穆君也正在看她,不动声色间又隐含鼓励。
樊询打了个酒嗝,所谓酒壮人胆,身为奔放的南疆人,她心中身上皆似烈火焚烧。一片歌乐声中,樊询缓步款款走到萧涵面前,隔着他面前的一堆篝火,如同堕林邑中每一个求爱的普通女人一样,向他郑重行了一礼,而后脚下踩着鼓点,如蛇的腰肢轻摆,跳起了她毒王平生第一支凰凤决,她的身姿绝美,舞步或舒缓或激昂,果真如幻化成五彩凰鸟,浴火而翔,觅择佳偶。
她的目光始终不离萧涵,终于向他伸出了右手,邀他共舞。
而萧涵显然很吃惊,他快速地扫了一眼景晨与商穆,又看向樊询固执期待的眼神,脸色骤白骤红,樊询热烈的眼神简直令他不敢直面,他退了一步,眼看着樊询眼中如星光一般耀眼的神采黯淡下去,他张了张唇,无声道了句:“抱歉,樊询!”而后转身疾步而去,独留下樊询僵硬的身影伫立原地,鼓乐声仍不绝于耳,无数与她相似的舞步正在不同的篝火旁跳起,影子拉长在地上肆意招摇。然而目睹这一场景的人们,无不讶然吃惊,敢拂毒王面的人,敢直接拒绝她的男人,横空出世。
然而毒王也未曾恼羞成怒,她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着似的,只是自嘲地耸耸肩,带着无所谓的笑容又回到座间,端起了自己半满的酒爵,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她的下颌和修长的脖子滑入衣内,洇湿衣襟。
同样目睹这一切的景王夫妇,表情各有不同,景晨是若有所思地盯着萧涵远去的方向,而商穆,却暗自皱眉。
这一夜同枕共眠的夫妻二人,虽闭着眼睛,却都未能成眠。商穆侧着身,感觉到身旁景晨的辗转反侧,心中如坠巨石,沉重又难过。
☆、第55章 取舍
55
第二日天蒙蒙亮时,景晨便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自己穿戴妥当而后开门出去。
她一关门,商穆便睁开了眼睛坐起身来,双眼遍布血丝,毫无睡意。
稍后门外依稀传来衍苏压低的声音:“吾王……”景晨没有出声,而后两人的脚步声渐去渐远。
商穆凝神想了想,翻身下床迅速穿戴好,也“吱呀”一声开了门,跟了出去。
樊氏聚居区离大瀑布约有二三里路,景晨与衍苏便借着微亮的天色缓步穿越林间,因为堕林邑的温暖吸引了无数北方迁徙而来的鸟类在此过冬,靠近海边的那一片森林更成为了它们栖息筑窝的首选之地,因而景晨与衍苏二人一路行来,虽脚步并不重,却依然惊飞无数鸟儿,树梢上更是各种鸟鸣声、展翅声声声不绝。
景晨自苏醒以来筋脉不通,内力恢复缓慢,便听从了樊询的建议到这瀑布边上行功,那样恢宏大气的地方确实能令人心中豪气顿生,心旷神怡,行功也事半功倍。穆君未来之前,每日里萧涵默默陪着她来,穆君来了之后,她想要抽出尽量多的时间与之相处,便将练功的时间改在了每日黎明时分,也许因为这个原因,她再未在瀑布边上见到过萧涵的身影。
走出茂密的林间,光线陡然要比林间敞亮许多,头顶的天空依然是浓厚的墨蓝,远处海天相接之处却已经铺起了一缕缕红霞,瀑布冲击轰鸣之声不绝,海面上、森林里皆是薄雾茫茫。
因为景晨有话要对衍苏讲,便挑了个离瀑布稍远的林边位置停下来,一路上她都紧锁眉头,思虑重重,未曾言语,衍苏自然也不愿打断她的思绪。
“衍苏,我额上的孕蕊已经快显形了,这件事今日必须处理,我考虑过了,决定不要它。”
衍苏叹息一声,“吾王,何出此言呢?臣昨夜也琢磨了一宿,孕期的力量爆增有助于您功力的恢复,如此就不必借助外力强行冲脉了,也少了许多风险,反之,您如今的身体情况若是去胎的话,恐怕会更损气血元气,所需休养生息的时间更长并且今后怀胎将更为不易。您万万要三思!得不偿失啊,得不偿失!”
景晨略略犹豫,道:“留下这个孩子,将徒增许多麻烦,也不利于府中和睦,况此事我不欲让穆君知道,因而才想要在今日便将事情了结。”
衍苏道:“这……臣认为穆君必然更在乎您的身体!这一切都是意外,您甚至都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穆君知道您中的毒,他会理解的,您何不与他商量后再决定呢?吾王,无论如何,您腹中胎儿与您血脉相连,母子缘结之不易啊!”
景晨被衍苏一通劝,心中依然烦闷难解,她原想在商穆发觉之前将一切麻烦扼杀于掌中,只需衍苏一碗药便能解决一切麻烦,切断她与那令人作呕的噩梦之间的联系,却完全没有衍苏考虑得那样客观,难道果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吗?她素来杀伐决断,从没想过生平还会对自己的骨肉下手,所谓虎毒不食子,圣乾王朝的女人们嗣道艰难,向来以护子闻名,孕妇更加金贵,而绝少有人会选择伤害自己腹中的胎儿,同时伤害胎儿的代价亦非所有人都能有勇气去承受。
只是,这个胎儿是她噩梦下的产物,是淫毒催生的孽障,她又如何能够爱它,又如何能让它来伤害她与夫君的感情?
按照衍苏的说法,就算去胎,时间上也来不及,因为南疆三十六部军队集结在即,磨刀霍霍等待她带领她们一同杀出南疆,兵法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她必须要好好利用南疆三十六部因为新王诞生而凝聚的这一股非凡士气与斗志,她此时若因去胎而体虚无法领兵,则又陷入另一场僵局,时不待她,萧珏尚在独自苦撑战局,她确实不能再耽搁了。
如此思来想去,重新又权衡利弊,景晨仍觉得苦闷,于是盘腿坐在一块岩石上开始闭目调息,衍苏在一旁为她护法,并苦口婆心地小声唠叨,“吾王,行功切忌心浮气躁,万事皆有解决之道,您不必过于担忧,定要平心静气。”
景晨深吸一口气,双手掐决,听从衍苏的劝导,渐渐进入冥想,果真渐入佳境。
随着一轮红日蓬勃跃出海面,与万千朝霞连成一片,天色也亮了起来,水天相接处是一幅绝美的画卷。
红霞与日光将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明光,潺潺流水更是波光潋滟,鸟群已经飞出觅食,一派生机盎然。
景晨是生过几个孩子的女人了,对自己身体变化的把握确实比较精准。衍苏一直注视着她,随着天光明亮,景晨光洁的额头上确实隐隐出现一朵花形轮廓,这孕蕊一出现,她怀孕的消息便瞒也瞒不住了。
衍苏看得太过专注,乃至眼角余光里出现一抹月白衣角时才恍然惊醒,忙抬头一看,竟是穆君,大约是不远处瀑布声的影响而导致她丝毫未听出他的脚步声来。
他也正专注地盯着景晨的额头看,神色复杂,喜怒难辨,发上衣上皆带着一股湿气,不知已在附近站了多久。
衍苏心中叹了一口气,向他行了一礼,待要出声,商穆却微抬右手将她止住了。
而景晨也似有所感,适时睁开了眼睛。
一睁眼就见到商穆,更感觉到他盯着自己额头看的目光有异,景晨下意识地伸手往自己的额头摸去,随即一声苦笑,“果真已经出现了么?穆君……你听我解释……”
商穆勉强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微的哑,“其实你不必说,你昨晚一夜未眠,早上出门时我不放心,一路随着你们过来,方才,你们所说的话,我已经听到了。”
景晨讶然,暗自懊恼自己如今内力受阻,五感也迟钝起来,竟未发觉商穆的尾随,而衍苏向来不擅武道,就更不必指望她能有所察觉了。
景晨握住他冰凉的双手,语气有些小心,也有些不安与急躁:“穆君,我不知道这胎儿的父亲是谁,我也不打算生这个孩子,你莫要难过,我……我总不会负了你!”
商穆道:“吾王,衍苏的话我也听到了,她言之有理,此时确实不宜去胎,我也绝不舍让你伤害自己的身体。只是,我想知道,吾王,倘若你知道了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而他又……咱们府上是不是又要添新人了?”
商穆是极其敏感的,从听到两个女人之间的谈话开始,震惊过后他脑中便迅速过滤着堕林邑中可能会与景晨发生关系的男人,萧涵那张面孔几乎是第一时间跃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