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会馆,韩文德一晚上没睡,写了封呈子,第二天又带人来到检验证件的地方让检验证件的官员把呈子递上去。
过了两天,他们去问进展情况,那些官员说,胡宗南长官把呈子看了,又发到南京去了。你们回去等南京的回电。
他们的生活开始困难,有的人已经没钱吃饭了。
韩文德的一百元钱交了五十,那五十元也吃得差不多了。他想起从江西回家时在九江坐火车,到河南时在车上查票罚款的事,又见街上常有募捐的学生和团体,就想了个办法。他弄了几个募捐本,把他们几百名军官集中起来,整队到东大街,整整齐齐的唱着义勇军进行曲。大刀进行曲等。拿着募捐伙食钱的册子向商人们挨门挨户去讨,第一天就讨了不少钱,解决了吃饭问题。
慢慢的,这些编余军官的名气也出去了,他们看电影或看戏,都是排着整整齐齐的队进去,不给钱也没有人挡。
韩文德在民乐园大戏院看过好些名角的秦腔,河南豫剧。他记性好,把看过的戏都记下了。他在江西的时候还看了不少书,都能记下,有时候闲了还给那些士兵们说书,经过一段时间锻炼,他的说书技术也慢慢熟练起来。
这天下午,韩文德刚回到高陵会馆,张继祖就来找他,说他妹妹从汉中坐车到西安来了,想在西安府玩几天,他公务繁忙,妹妹一个人转怕出事,想让韩文德领着他妹妹去转。
韩文德说,这几天正在和登记处交涉,只怕没时间。
张继祖说,我看你入军官队的事不一定能办得成,交涉也不是整天,你抽空引她转就行了。
韩文德说,那好,大哥你放心,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我一定把她照顾好。
张继祖把他妹妹领过来让韩文德见。韩文德眼前一亮,只见这姑娘高挑个子,一头乌油油的头发披着,眼睫毛很长,一对灵动的黑眼珠子盯着他看,也许是南方山水的关系,云华的脸色白里透亮,脸蛋上淡淡的红晕洇开来,再加上一身淡绿色的旗袍,比画上的姑娘还好看。韩文德在云华眼光的逼视下竟然有点脸红了,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还是云华先开口,他问韩文德,听说你在队伍上当连长,带兵打仗,你才多大年龄,就能当连长?
云华一开口,韩文德就有话了,他回答说,战争年代,死人像割韭菜一样,只要能打仗,不死,官就升得快,有十八岁当师长的,我才当了个连长,没啥。
云华问他,你上过学吗?
韩文德说,上过,能看书看报纸写信。
云华眼睛一亮说,我哥哥让你带我玩,你对西安的地方熟不熟?
韩文德说,怎么不熟,我十四岁当兵的时候补充旅在西安训练,住了三个月,把大街小巷都跑遍了。
云华手一拍说,那好的很,你现在就带我去玩。
韩文德说,马上天就黑了,晚上不安全,白天再带你去。
云华嘴一瞥说,你不是当连长吗,敢打日本鬼子,还怕西安的天黑。
韩文德被云华一激,英雄气上来了,说,走就走,你以为我害怕,我是为你担心。
云华说,有你保护,我一点儿也不害怕。
张继祖对韩文德说,我这个妹妹是惯大的,又念了几天书,不知天高地厚,天不怕地不怕的,您经的事多,又比她年龄大,好好教训她一下,不然以后要吃亏。
云华嘴一噘埋怨说,哥哥你就是爱胡说,妹妹怎么不知天高地厚了?妹妹能吃什么亏了?让韩哥笑话我。
张继祖说,你看这丫头嘴有多快。
韩文德说,云华妹妹心直口快,将来一定是个女中英豪。
云华一笑说,韩哥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又有文化,说话中听。
于是,韩文德就引云华出去转。
天还没黑,街上行人挺多,一个年轻英俊的军官领着年轻漂亮的姑娘,就引得街道上的来往行人都看他们。云华一点也不怕,他主动去拉韩文德的手,小声说,人多,可别把我跑丢了。
韩文德只觉得一个温热柔腻的小手放进他的手心里,心里一阵阵震颤,他和桂英结婚的时候也没有这种感觉。
他和云华转了东大街,西大街,两个人的手始终紧紧地握在一起,天黑以后,街上的灯昏黄,韩文德就不觉得不好意思了。他们来到一家书店,韩文德看架子上有一册江湖话问答的书,就想起了在江西打游击的时候多次与青红帮头目打交道,知道只要搭上言子就有人给饭吃和保护。他学了几句,但不全,就把书买了下来,云华买了一本张恨水的金粉世家。然后两人就回会馆了。
随后几天,韩文德带着云华玩了兴庆公园,大雁塔,大兴善寺,还去看了他在那儿训练的西郊飞机场。又上到城墙上转着圈儿看风景,韩文德对云华讲了他当年在城墙上看飞机轰炸西安的事,高射炮打飞机的事。云华问他在军队上的经历,他说了在正规军的那些战役,说了在游击队里打日本,把云华听得心驰神往,看韩文德的眼神充满了敬慕。
第二十八章 编余军官闹省城(下)
不陪云华玩耍的时候,韩文德就去西巷子找那个副官,问钱交了事办得怎样,每次去了都是人多说不成,他就给那个漂亮小太太看孩子,烧水,到吃饭时混着吃顿饭。
过了几天,云华和哥哥继祖就回汉中去了。云华临走时留恋的对韩文德说,你闲了到汉中来玩。
韩文德说,一定去看妹妹。
就在这时候,南京发生了四百高级将领哭灵事件。
国民党在整编杂牌军的时候也开始整编正规军。原来的军改为整编师,师改为整编旅,团以下补充兵额,配备新式武器。像韩文德这样的编余军官都是挂不上号的。
编余将军们年龄都大了,他们打了半辈子仗,没有学过其他本事,如果中央政府不管,生存就有些艰难。有的离开军队有待遇,但是很低,有的就没有待遇了。尤其是残废军官更是生计艰难。当时在编余军官中流传着一首歌谣:“此路走不通,去投毛泽东;此处无人要,延安去报到。”
当时情况很复杂,蒋介石下令把各战区摘除兵权编余的高级将领全部调集中央训练团培训。
这批将领共有四百余人,报到后由国防部委任为中训团中将团员或少将团员。他们中间绝大多数是黄埔军校毕业的,参加过北伐战争、抗日战争,有的曾跟孙中山出生入死,参加过东征惠州战役。由于这些人级别高,却没有其他专长,安置工作困难,受训半年多,还没有分配出去。
编余军官张清泉在警校受训结业,好几个月没有安置工作,生活无来源。他年轻的妻子含泪劝丈夫把她卖掉,用卖身的钱来维持生计。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张清泉只得将妻子卖给了一个小商贩。
这对夫妇分手时抱头痛哭,十分凄惨。
在将官班里,有个叫奚泽的中将,原来是位华侨,同盟会员。他曾变卖家产,折合白银几十万两,支援孙中山先生的革命活动,深受孙中山赞赏。孙中山在广州就任非常大总统时,回国后的奚泽曾在大总统府工作。以后,他转战南北,参加过北伐战争和抗日战争,官至一个集团军的中将参谋长。成了编余的奚泽,竟也一贫如洗,饥寒交迫。妻子忍受不了生活的磨难,于一九四七年四月到燕子矶投江自尽。
一件件触目惊心、惨不忍闻的事,给编余军官们以莫大的刺激。
他们对当局日益不满,有人愤慨地提议说:我们都是中山先生的信徒,与其背后暗暗哭泣,不如前往中山先生的灵前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一场大批高级将领在中山陵哭陵的事件终于发生了。
五月五日上午九时左右,将官班的学员们各自从家里出发,三三两两到中山陵集中。十时许,就到了约四百人。他们身着黄色的将校呢制服,将级领章,胸前挂着勋表。大家推黄埔一期学生、陆军中将黄鹤为总指挥。黄鹤带领众将官到博爱坊前站成方阵队形,黄埔一期同学站第一排,其余按期别、年岁依次排列,全体肃立,准备举行哭陵仪式。
仪式一开始,黄鹤激动地对大家说,我们这些编余的军官,曾经追随总理东征北伐,出生入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政府把我们一脚踢开,断绝了我们的生活来源。我们没有别的奢望,活着只求有碗饭吃,死后有一口棺材安葬。我们也是人,我们要生活。今天我们来到这里,不是谒陵,而是哭陵。为了我们的同学,为了我们的民族,也为了我们全家的妻儿老小,我们要大哭,一哭、二哭、乃至三哭。”
讲完之后,黄鹤将军带领众将官到中山陵祭堂,向孙中山先生的坐像献花。祭堂的里里外外,挤满了前来哭陵的将官。不少游客纷纷围拢观看,对这些编余军官的遭遇深表同情。
接着,由黄鹤读祭文,将官们饱含热泪听完祭文,静默三分钟,鱼贯入灵堂。仰望着孙中山大理石坐像,他们的心情就像后娘养的孩子见到亲娘一样——委屈、不平而又向往着什么,有人就放声大哭。从灵堂出来后,将官们又列队站好,主祭人黄鹤发言,劝勉大家离开后,振作革命精神,或农或商,自谋生活出路,守住军人气节,不要轻举妄动,以免辜负先总理的期望。几位将领也忍不住发言,对现状表示不满……
第二天,《救国日报》在头版报道了此事,接着,《中央日报》作了报道,各家小报也相继发表文章,一时弄得满城风雨,妇孺皆知。
蒋介石知道后,大发雷霆,骂这些谒陵军官是“目无法纪”,大声训斥陈诚总长,责成他即速处理,以平舆论。
陈诚赶紧召人共商对策,最后决定几项办法:(1)凡是在抗战期间没有离开部队的将级人员,年龄在五十岁以下的改为文职,派到地方上任职。(2)四十岁到四十五岁的转业到交通、工商、警察等部门任职。 (3)四十岁以下的,考进陆军大学深造。(4)年老体衰不能任职的,多发遣散费还乡。
这些消息也随着西安的大报小报转载,在西安城迅速传开了。
韩文德也看到了这个消息。于是,趁着这股风,买了几张红绿纸,写了些标语,一伙人到司令部大门前贴起来,标语上写的不外乎要求政府安排编余军官的工作和生活。他们前头贴,后面就有人撕下来。
因为他们闹得凶,又鉴于中山陵哭陵事件的发生,军队方面就派代表与他们谈判,韩文德代表编余军官们去。军方把他们的名字登记下来,让他们先回去,对他们说,上面批复下来就通知你们。
韩文德说,回去就没人管了。一定要他们很快答复。
后来谈不到一块,话说僵了,韩文德生气的说,中国现在有两个政府,一个是南京,一个是延安,你们国民党南京政府不要我们也行,请给我们发通行证,让我们到延安政府报到。
军队方面没办法,让他们再等一两天,南京方面一定有一个完满的答复。两天过去了,还不见答复,他们就在大门外拦胡宗南的汽车,
一连拦了两天,也没看见胡宗南,第三天###点的时候,他们又排队来到司令部门口,刚拉好架势,就见好几辆汽车拉着全副武装的士兵从两面向尚俭路联络站开来,有人喊,这是冲我们来的,大家三十六招,散为上招。
“哗“的一下,军官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