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所搞得那些肮脏把戏,符合上述的规定,因此司法部本应批准将调查加以扩大,对共和党欺诈性的竞选行为开展调查。但是对于本案,司法部却狭隘地将之定位为一起盗窃案,从而限制了联邦调查局的行动范围,也使得水门事件大陪审团无法对那些更为严重的阴谋活动——而对这些活动的调查可能会将矛头直接指向白宫——加以审查。
即便我们假设塞格雷蒂的行为与水门窃案无关,然而他的所作所为也足以导致另立新案,从而对他展开调查。但是司法部却并不负有立案的责任。在司法部长克兰丁斯特和刑事司司长亨利·彼得森——他们两人均是尼克松总统的忠实追随者——的领导下,司法部对于是否立案起诉拥有广泛的自由裁量权。他们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对某案展开调查。而他们认为,塞格雷蒂所搞的那些肮脏把戏只是司空见惯的政治运作(尽管他最后因散发诋毁性的政治宣传资料而被课以短刑)。而对于主公诉人、助理总检察长厄尔·希尔伯特的态度,一份联邦调查局内部备忘录的描述则是:“他对于将这些人(例如塞格雷蒂)的行为定性为政治运作,并且与水门阴谋毫无关联的判断深感满意。”司法部拒绝对有关人员提出指控,此举既无须公开向外宣布,而公众对其内幕也自然根本无从知晓。于是,对水门事件的调查开始逐渐归于沉寂。
司法部的行为使费尔特深感失望和愤怒。在他看来,水门窃案只是大量违法行为的一个组成部分,而司法部却命令他们只能专注于对窃案本身的调查。他对此的第一反应就是将阻碍他们调查的这些限制规定透露给报界。在司法部宣布只针对窃案提起公诉之前一周,伍德沃德和伯恩斯坦得到了“深喉”提供的有关信息并撰文指出,对水门窃案的调查业已结束,但是联邦调查局的探员却受到限制,无法对违反有关政治捐款法律的行为展开调查。但是他们的报道却未引发来自公众的多少抗议。
费尔特知道,他必须坚持对塞格雷蒂违法行为的调查。唐纳德·塞格雷蒂只是一条小鱼,但是对他的指控——例如分裂民主党联盟,破坏民主党的竞选后勤——却可以暴露出“深喉”试图追查的一些更为严重的问题:水门窃案并不是一个孤立事件,而是一个更大阴谋的组成部分。这些肮脏把戏,包括水门窃案在内,都是由同一个行贿基金① 指为收买官员或散布政治谣言等使用的资金。资助的,并且有可能与许多重要的行政官员相关,其中包括德华特·蔡平——塞格雷蒂以前的领导;霍尔德曼——蔡平的老板并被认为是整个计划的制定者;霍华德·亨特和戈登·利迪——塞格雷蒂计划的最终执行人;约翰·迪安、查尔斯·科尔森、约翰·埃利希曼、杰布·马格鲁德以及约翰·米切尔——亨特和利迪行动的监督人和同伙;赫伯特·卡姆巴克——付钱给塞格雷蒂的尼克松私人律师;而这一切都在含蓄地暗示总统本人也已卷入其中。
简而言之,在费尔特看来,塞格雷蒂不仅与水门窃案有关,而且与白宫也有着密切联系。如果他能够将塞格雷蒂逮捕归案,他就可以驳倒白宫的说辞,即那些窃贼只是一些自行其是且无关紧要的流氓而已。同时他也可以推翻检察当局提出的指控——这次窃案之所以发生,只不过是因为霍华德·亨特图谋对一个与他有商业竞争关系的民主党官员进行敲诈勒索而已。
在水门事件发生后不久,费尔特便察觉到了这一更大的阴谋,于是他决定拨开笼罩在窃案调查之上的迷雾,并希望司法部能够对其他违法行为的线索展开追查。正如他告诉伍德沃德的那样:“我们不会为了证明一件窃案而进行多达一千五百次的约谈。”费尔特试图通过调查塞格雷蒂与亨特和水门窃案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而非通过对其所从事的那些肮脏把戏的调查——来为指控塞格雷蒂提供线索。但是司法部却对联邦调查局所提供的线索置若罔闻,并断定塞格雷蒂的行为充其量只不过是一种“骚扰行为”或“政治行为”。费尔特的一位助手查尔斯·博尔兹在11月中旬的一份报告中写道,助理总检察长彼得森“完全了解联邦调查局对塞格雷蒂的调查深度,也完全了解新近一些文章中所提出的对塞格雷蒂政治骚扰行为的指控,以及试图增加人手协助调查的要求。但是彼得森先生表示,他认为塞格雷蒂的行为丝毫没有违反联邦法律,因此,联邦调查局在此时要求对塞格雷蒂额外展开调查是毫无根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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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奥康纳补遗(3)
到那时为止,费尔特已经向报界透露了联邦调查局被剥夺调查权的消息,并已于9月份见诸报端,此外,费尔特还撰写了多份内部备忘录,表明联邦调查局正受到司法部悄无声息的阻挠。当这些措施都无法引发更大范围的调查时,马克断定他只能将与之有关的细节公之于众,让公众、国会、法院和媒体来关注和做出评判。而要想做到这一点,唯一的办法就是必须对那些更为广泛的阴谋进行深入的报道和披露。如果报道翔实准确,那么司法部禁止进行更为深入的调查的做法就会招致严厉批评。
马克知道这样做会使他自己处于危险的境地。与伍德沃德进行密切合作,他将面临巨大风险,使他作为报界信息来源的身份被暴露:毕竟在所有不肯掩盖事实真相的调查人员中,他是级别最高的官员。正如他在本章中所指出的那样,他处于尼克松和克兰丁斯特的视线之内。同时,他也担心中央情报局会对调查的扩大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我们应该原谅“深喉”在应对此事时的低调,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加大了他所要面对的风险,他个人也为此采取了力所能及的防范措施。
首先,作为一名具有丰富反谍经验的老探员,费尔特采取了秘密的会面方式。他选择了一个位于弗吉尼亚、与华盛顿特区仅一河之隔的停车库作为他和伍德沃德在夜间会面的地点,并告诉伍德沃德来见面时要采用迂回路线,以便最大限度地减少被跟踪的危险。他还告诉伍德沃德,如果想与他见面,就把一盆鸢尾花放在他公寓阳台的后面。而当费尔特想与他会面的时候,他会在伍德沃德订阅的《纽约时报》的第20页上画一个钟表的图案,指明会面的时间。
由于每天费尔特都会驾车往返于他位于弗吉尼亚的家和华盛顿特区之间,因此驾驭这一套秘密的信号系统对于他来说并非难事。他每天都会很早起床,并自己驾车去办公室上班,一般来说他会在早上六点到达办公室,然后很晚才离开。在他上下班或者外出休息的路上,通过波托马克河上两座桥中的任何一座,他都可以绕上几分钟的路从伍德沃德的公寓前经过。费尔特也可以在凌晨时分来到伍德沃德的公寓大堂,从一大堆标有订阅者房间号的《纽约时报》中找到伍德沃德所订的那份,然后最多花上几秒钟的时间在上面画上一个时钟图案。
他们在汽车库的第一次长时间会面是在10月9日凌晨。在天亮之前几个小时的会面过程中,诚如伍德沃德所描述的那样,费尔特扮演着一个“老师”的角色,向他勾勒出一个内涵远远超出窃案的水门丑闻的轮廓。
尽管相对于费尔特来说伍德沃德更为年轻,但是他试图采取的应对方式却颇为传统:围绕此案刊出尽可能多的轰动性的头条新闻。在他与伯恩斯坦合著的《总统班底》一书中,他讲述了与“深喉”的争论,他希望能够获知更为详细生动的细节,并喊道:“不要再玩这种卑劣的把戏了!”但是“深喉”却坚称他们必须根据“我的”方式行事。对于“深喉”只愿意“一点一滴”地指导他们如何冷静地报道此案,伍德沃德在《华盛顿邮报》的同事们也曾深感困惑。而伍德沃德则很大程度上将他在新闻报道上所取得的巨大成功归功于“深喉”这种耐心细致的行为方式。马克·费尔特知道,而随后伍德沃德也逐渐认识到,如果想对公众舆论产生实实在在的影响,那么就必须在一个长时间段内,通过揭露大量令人信服的细节,来对水门事件加以报道和描述。读者需要的是对整个事件的了解,而不只是一个头条新闻。
他们两人在汽车库里一直呆到凌晨六点,在此期间,费尔特帮助伍德沃德将他大部分业已知晓,但却分散凌乱的信息整合在一起,从而使伍德沃德对这一事件有了一个总体的理解。当“深喉”对伍德沃德建议说:“不,你可以表达的更强烈一些——”这位联邦调查局的探员其实是在提醒他的学生——伍德沃德——如何通过强有力的开篇,将这一事件展现在公众舆论构成的法庭之前。
约翰·奥康纳补遗(4)
到那时为止,“深喉”一直与他年轻的记者朋友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所提供的信息和视角也仅仅足以使水门事件得到公众的关注。但是现在,费尔特对于如何使调查能够继续下去感到日益绝望。于是他大大缩短了与伍德沃德的距离,与后者一起分享他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调查员对该案最为深入的分析。费尔特也第一次向伍德沃德和盘托出了他挑战这些广泛阴谋的行动路线图——将一位现代特工娴熟的调查能力与新闻记者对头条新闻的强烈追求结合在一起。
“深喉”为伍德沃德提供了律师们常说的“推理”——一种帮助人们对错综复杂的案件形成总体认识的合理的推论过程。记者都曾经接受过探寻“五个W和一个H”的训练——即“谁”(who)、“什么”(what)、“哪里”(where)、“何时”(when)、“为什么”(why)以及“如何”(how)——并且为他们所提出的答案提供可信的来源依据。但是费尔特指导他的学生如何对案件事实进行评估,并通过推导对整个事件——即如伍德沃德和伯恩斯坦在10月10日的一篇报道中所指出的“充斥着政治刺探和破坏行为的大规模竞选活动”——形成一个全面的认识。此外,费尔特还向他们提供了一些甚至更为重要的东西。作为联邦调查局一名高级官员,他为伍德沃德关于水门事件的系列报道提供了无可争议的权威性,也给他们继续追踪此事增强了信心。正如伯恩斯坦日后所指出的那样,10月10日的报道:“对于我们来说也许是最为重要的一次:它使我们终于对‘水门事件’有了一个正确的认识,这绝不是像白宫新闻秘书罗恩·齐格勒所描述的那样是一桩莫名其妙的‘三流窃案’,而是由白宫指使的充斥着政治欺诈和破坏行为的大规模竞选活动的一个组成部分。”
这篇报道令美国举国上下深感震惊。报道刊出后两周,深受人们尊重的CBS新闻节目主持人沃尔特·克朗凯特便播放了两辑深入的电视新闻节目,向公众勾勒出了上述阴谋的轮廓。而在该报道一见诸报端,众议员赖特·帕特曼便立即呼吁召开国会听证会,对这一丑闻进行调查。10月12日,参议员特德·肯尼迪则以这篇报道为主要依据,领导他所在的参议院行政行为与程序小组委员会展开了调查,并最终导致了轰动一时的“欧文委员会”的建立。
一看到10月10日的这篇报道,约翰·迪安便立刻意识到这将对白宫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他随即中断了他的蜜月假期并匆忙赶回华盛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