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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演义》的作者,能如此适应读者的消费心理,倒是值得后来人好好学习的。所以,开宗明义,张翼德怒鞭督邮,便成了《三国演义》的第一出好戏。当台下的老百姓,看到那吆五喝六、不可一世的小官僚,被睁圆环眼的张飞抽得魂灵出窍时,无不会赞一声:“打得好!”而感到痛快的。读书至此,也有浮一大白的畅快。
为什么千百年来的老百姓,津津乐道这次怒鞭督邮呢?看戏看到这里,都会为张飞鼓掌叫好呢?道理很简单,因为张飞揍的这个小官僚,也是老百姓最想揍的;是张飞替老百姓出了这口气。但实际上,元凶首恶绝不是他这个小小督邮,而是官做得比他大的当朝一品,是十常侍,当然更是那位昏君。
但中国老百姓,常常不怎么恨皇帝,因为皇帝离得太远,俗谓“天高皇帝远”是也。在戏曲里,在民间故事里,皇帝老子,甚至天上的玉皇大帝,总是被描写成一个可以愚弄、欺骗的傻子,一个坐在龙椅上的智商较低的角色。而最切齿痛恨的,倒是直接坐在老百姓脖梗上拉屎的官吏。俗话“阎王好见,小鬼难搪”,就是这种情绪的反映。
督邮,今天来看,也不过一个科级或是处级干部罢了。然而他却打着皇帝的招牌,拉大旗作虎皮,来到安喜县为所欲为。正是这些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残酷暴虐、巧取豪夺、吮吸民脂民膏的官吏,是直接迫害老百姓的统治机器,也是老百姓最为深恶痛绝的。张飞动手揍,老百姓最解恨了。
《三国演义》是从民间口头文学,所谓“说三分”开始这个伟大的群体创作的,反映中国老百姓最基本的心愿,爱其所爱,仇其所仇,善其所善,恶其所恶,是此书的一大特色,也是这部小说生命力的所在。所以,这个督邮,就成了老百姓的出气孔了。
历史小说之难,在于这种真与似真的天衣无缝。《三国演义》中很多重要人物,由于既是历史,必受历史的约束;又是文学,无法不作文学的铺陈。因此在人物塑造上,往往存有这两者扭结组合中的相互悖谬,不够统一的遗憾。所以,无论刘备、关羽,或是曹操,都有那种性格上矛盾背离得令人无法自圆其说的地方。独有张飞,自始至终是完整的。因此,他的这种天然自成的可爱之处,最能被读者欣快地接受。
而对于后世写作的人来讲,若能像《三国演义》这样考虑到群众的“喜闻乐见”,而不天马行空,自得其乐,确确实实眼睛向下,写一些抒发老百姓心声的作品不也是一种启发吗?
永远的三国(1)
现在,在商品大潮的冲击下,文学颇有点不景气了。一位个体书商向我诉苦,他搞的几本书砸了。
于是,他感慨,不知道读者现在的胃口,到底想吃什么?武侠的书潮过去了,港台的书潮过去了,隐私内幕、社会热点、侃爷文学、情爱性恋的书潮过去了。他做过挂历生意,原来那些美女,只要穿得越少,就越好卖。现在,哪怕一丝不挂,哪怕买一送一、送二,也很滞销了。据此,他判断,不会很久,再把镜头瞄准裤裆的书潮大概也要过去了。
无论什么东西,多了,就倒胃口,这大概也是个规律。
其实,在文学生活中,要把这种不景气看作是正常,而把过去那种太景气看作是不正常,才是正常心态。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文学确实空前繁荣过的,但那是十年文革浩劫,造成一片文化沙漠,人们如饥似渴地反弹。如今国泰民安,海晏河清,大家一心投入市场经济以后,文学不是歌星,不是影星,回到它比较寂寞的位置上,似属理所当然。虽然,有“识”之士采取了种种强刺激,诸如文稿拍卖,竞相兜售,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诸如加上方框□□□□□,和下删若干字之类,刺激读者的性冲动,希望从处于困境的文学中再榨出一点油水。其实,这都是饮鸩止渴,反而更使文学掉价。
文学总是要生存下去,大概只要有人在地球上活着,文学就会找到自己的读者,只不过是数量多寡的问题。因此,除了那些关在象牙之塔里自我欣赏的作家外,怎样使作品不是靠性器官,也不是靠吹牛皮,而是靠读者真正的喜闻乐见,促进文学的发展,便是作家努力以赴的事了。
我想,研究读者的消费心理,也许是作家和出版家的重要课题。除非他写东西不想给别人看,否则的话,作家写了书没人看,书店出了书没人买,恐怕是很糟糕的。
我问他:“那你总得做点生意,弄点书卖呀!”
“还不是《红楼梦》、《三国演义》这些,售得慢些,但总能卖得出去!”
我不禁感叹,幸亏我们有老祖宗留下兵马俑,留下金缕玉衣,留下马王堆,也给我们留下了饭辙,还得靠曹雪芹、罗贯中、施耐庵赏饭。
这些名著,我们的上代人读过,我们长大了又接着读,而我们的下代人,上学识字以后,还要读下去的。他们的文学生命力,是永恒的。所以,这些书是读者的常青树,也是出版社的摇钱树。我就听说过,有些出版社实在揭不开锅的时候,就把这些古典文学翻出来重新加印,以解燃眉之急。
虽然有人统计,书价已经涨得不像话了,在物价指数中,是涨幅最高的。但仍有读者,都是些普通的百姓,舍得十几元、数十元,去买一部《红楼梦》,或者《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说明这些书,具有永恒的魅力。他们买了书,也不是去作学术研究,所以能够津津有味地看下去,主要是看热闹。前面提到的似水书潮,一浪一浪地流过,不是不热闹,但那种热闹,过了也就过了,升温快,降温也快。而这些名著的热闹,不论读书的人,何时何地何种心情,翻开书来,总是看不厌,而且每次读,都能找到新感觉。
这实在值得写作的人深思的。
对大多数看热闹的读者来说,并不怎么关心作品的艺术性、思想性,只是被贯穿在书中的故事、情节、人物、语言所吸引,才看下去的。《三国演义》是一部写帝王将相的书,《红楼梦》是一部写世家贵族的书,书中的世界,和那些普通读者所生活的现实世界,相距甚远。但为什么能够让人手不释卷呢?
应该说,读书是个奇怪的投入过程,在捧着《三国演义》、《红楼梦》的时候,读者就仿佛成了汉朝和清朝的臣民;一旦放下了书,他就退出角色,回到现实中来,但怪就怪在书中人物的影像,无论是古人还是今人,会使读者从他个人的生活阅历,所经所见去寻求对应,不断印证的。于是有愤怒,有激动,有感慨,有快活,这就是文学的力量所在了。至此,无所谓历史,也无所谓现实,所有那些显赫威风的、冠冕堂皇的、甚至是不可一世的、令人诚惶诚恐的人物,平素里,老百姓都得仰起头来看,现在完全在读者的审视之下,变成了与老百姓相同的血肉之躯。而且他们的五脏六腑,还不见得比老百姓高明到哪里去。这就是读书的满足,或者叫作美学享受了。
永远的三国(2)
所以像《三国演义》,像《红楼梦》,能够达到雅俗共赏、老少咸宜、家喻户晓、深入人心的艺术高度,很大程度上是从老百姓的审视角度,是以老百姓的平民心理,反映老百姓的善恶仇爱观点,按老百姓的意愿来写那些帝王将相世家贵族的。
一个作家,按老百姓的欲望,写老百姓愿意读的作品,这就是古典文学给我们的启示了。看起来,曹雪芹也好,罗贯中也好,要比后人更懂得适应读者的消费心理。所以,他们的书,只有潮涨潮落,永远也不会过去的。
这才是真正的不朽。
三国第一计(1)
《三国演义》可以说是中国有史以来用文学手段,讲授计谋的唯一的一部不但空前,而且绝后的书。同时,用不着谦虚,这部书,在世界文学之林里,也是这方面的独一无二的计谋教科书。
据说我们的东邻日本,政界、商界视此书为《圣经》一样,把玩研读,手不释卷,一些商社名流、公司经理,就朝夕攻读这部小说,并将各种计谋,运用到商业竞争、经济实践中去。
至于《三国演义》里,到底有多少计谋,还未有专家统计出来。因为书中有的计谋是标明的,有的则未加标明;有的标明为计的,不见得都能成功,有的未标明是计者,倒也未必会失败;有的计谋虽然得到成功的效果,但最终的结局,却是失败,如孔明的“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有的计谋使对手坠其陷阱,但命运倒帮其死里逃生,如司马父子的上方谷侥幸脱难,未被烧死。《三国演义》这部书,所以受到政治家、军事家的青睐,就因为它大量地提供了实施计谋成败全过程的经验教训。
在《三国演义》这部书中,正式称之为计的第一计,就是“王司徒巧使连环计”的这个计。把这个计放在首位,也许是无意巧合,也许是别有用心,后人是无法妄加猜测的了。但是,应该承认,此计是人类所有计谋中,最老牌的,最泛用的,最行之有效的,而且绝对能够获胜的计。当然也有失败的,如周瑜的“赔了夫人又折兵”,就是一个比较个别的例证了。
一般来讲,十之###,被谋者要拜倒在石榴裙下的。甚者,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美人的那张笑脸,便是无往而不利的通行证。
在这部讲计谋的教科书里,把这个以女色取胜的计谋,最早托在盘子里端上来,恐怕有一点提供给决策者、用计者在运筹帷幄时首选的意思。因为,这是一个以最少的投资,能够获取最大成果的计。
因为连环计或者美人计,虽属于一种很古典的也很原始的伎俩,但又极富生命力而能随时代变化,常新不已,永无止境之日。君不见欧美那些国家里的部长、议员,为绯闻而栽倒者,简直不可胜数。我们看过许多间谍影片,美人计常常是最奏效的制敌求胜之法。好莱坞在二战结束时拍的一部由希区柯克导演、英格丽·褒曼主演的《污名》,中国人翻译过来,索性就用美人计作为影片名。这一切说明了这个借助于女人魅力而取胜的计谋,是不用太多本钱的最佳陷阱。不可一世的董卓,不是最终死于貂蝉的软刀子底下么?
所以,一提到美人计,就想到这个董卓。其实,美人计早就有之,中计者也不知多少。不过,位居相国的董卓,是最出名的被貂蝉耍了的冤大头,所以在后世人的印象里,他的好色成性,倒遮住了他独夫民贼的本质。看他在凤仪亭和他的干儿子吕布为貂蝉差一点像西方人那样决斗的样子,还真有点爱情至上的味道咧!其实,他是一个嗜血的食人生番,一个不杀人便活不下去的屠夫。当时人对他的评价是“董卓,豺狼也!”这是一点也不错的。
第一,他野蛮;第二,他残忍;第三,他贪婪无耻;第四,他疯狂报复。所以他一进军洛阳,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烧杀淫掠,无恶不作。应该说,当此昏天黑地之时,曹操是一位最有头脑的政治家。他为了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