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在我耳际回荡,让我一时有点难以接受。
只是有一点,我明白——我一直都是紫瑶,紫瑶一直都是我。
那么,我过去的那些记忆……难道都是假的……么?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却不知道自己身在梦中还是现实……
*
正如宓苑所愿,我恨她,我也很绝望。但我始终不会像她那么软弱地执著于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感情。
孽缘也罢,昊天因我而成魔也罢,我似乎也并没有太多的不能接受。
只是,昊天中了原本属于我的魍魉蛊,为了克制此蛊,必须常以孩童的精气为力,才能得以克制,而七分之一的魍魉若无妖气在身,长期以往便会致命。
……我们彼此相依,缺一不可……
原来真的如此。
一阵轻风拂过,飞起几片零落的花瓣,飘落在我的发间,飘落过昊天的衣袂,飘过身后那个身着黑衣的暗影……
番外一(上)
玄花宫。
整个宫苑漫天遍地的蔓沙殊华,艳丽得让人心痛。
这个孩子,是宫主不知从哪里带回的。她身上已被施下了数十种蛊咒,整日不言不语,仿佛只是一个美丽的人偶。
初带回来是在一年前,那时的她还只是一个襁褓里的婴儿,但也只有几天的功夫竟已长到了四、五岁的年纪,难以想象,宓苑宫主在她体内输入了多少妖力,然而,由于这种不正常的成长,最终把她的时间长期滞留在了这个年纪。
昊天看着这个长得无比妖媚的女孩,将她冰冷的双手握入自己的手中,只是那双同样没有温度的小手根本无法给与她任何的温暖。他知道,其实他们都是早已死去了的人。
“怎么?你想救她么?”宓苑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抵住他的下颔,不屑的语气,“……想救她除非杀了我,你做得到么?”
他看着她,眼中只是冷漠。
宓苑一直讨厌他的这种眼神,只是,无论她如何让他受尽折磨,生不如死,他都只是冷漠的看她,甚至还有带着鄙视的怜悯,就好像作为他的母亲的她只是一只流浪的狗一般。
“没想到你还会这么关心一个来历不明,与自己无关的孩子……你说,如果我也在她身上试了你所中的上百种毒蛊,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活着。”
他仍冷眼看她。
一旁沉默守候的嬷嬷闻言,扑通下跪,道,“宫主,请宫主放过这孩子!这孩子……这孩子……”她说着眼泪便扑簌簌地流了下来,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这孩子毕竟是皇上的血脉……”
“皇上的血脉?”她反问道,随后是一阵狂笑,“……没错,她的确是皇族的血脉,还是最浓的皇族血脉……没想到她会同姒颐长得如此之像,不知道,皇帝看到此时的小公主会有何感想?……”她笑语着抚过那孩子的精致的脸蛋,眼中带着杀气。
“请宫主开恩!放过这孩子……”那嬷嬷仍跪地哭诉着。她本是随着这孩子一同来到玄花宫的老宫女,孩子的乳娘。皇上恩准宓苑带这孩子离宫时,她便也陪同来到了这里。
光阴荏苒,转眼已过了一年,姒颐长公主也已逝去,赤王叛乱,所有的一切已经物是人非,不变的只是这个孩子,仍是四五岁的年纪。嬷嬷每日陪在身侧,看着宓苑每日在她身上施下各种毒蛊,妖气在她身上一日重似一日,然后渐渐弥漫周身,妖艳的蔓殊沙华在她额上日益清晰了起来。
“玄花灭圣花开?”玄花宫宫主以水镜占了一卦。而水镜的显示竟是整片的蔓殊沙华,红艳得刺眼。
看着这样的结果,倒也是出乎她意料,心下想着:既然如此,倒不如让她做了玄花宫主,我倒想看看这圣花如何开得?
正在她细细思虑之时,只听宫外有人禀报:皇上谕旨招宫主入宫觐见。
她看了看身旁的美丽的孩子,抚过她额上的蔓殊沙华,嘴角微微扬起一个诡异的笑,随后转身离开。
宫外一阵细雨,打落在金红的花瓣上,溅开,四散……
“下雨了……”一旁的嬷嬷微笑道。
只是,她旁边的孩子没有给予她丝毫的回应。
她继续道,“以前长公主最喜欢的便是雨季……不知小公主是否喜欢……”
转瞬间,水滴在空中环绕,当空旋转出朵朵晶莹剔透的花朵,纷飞漫天,绚丽而玄妙绝伦——
这是水幻之术么?她心中思虑。没想到那位公子小小年纪竟已有了如此修为……
水幕中,一袭黑衣华服的小小身影,渐渐清晰。
见他进来,她微微敛襟行礼,道,“枉费了公子一番苦心,可惜小公主她……”
“她会好的……”他轻语,稚嫩的声音却带着沧桑。
他的话一向很少,她也不再说话。
小公子,本为玄花、幻冥两位主人之子,身份高贵,然而实质在教中却毫无地位,正如这个孩子一样,有着高贵的血统,却是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的生命。
幻冥教主——无涯,生性冷漠,而对玄花的宫主却是与众不同——因为她是的她最尊敬的师姐,她是姒颐最尊敬的师姐。
同样的两个人在一起时,有的只是相互的安慰……却不是爱……
一个错误的夜晚,两个错误的人,然后,成就了整个的错误。
昊天便是那个错误的终结点,也是又一个的起点。
为了那个错误,无涯没有看过昊天一眼,他本就是冷漠的。而宓苑只是憎恨着这个错误却为之付出了一半的功力,这是她打破玄花禁忌的惩罚。
也因此他便成了他母亲的试毒对象,在宓苑的眼中,这个让她付出了将近一半功力的孩子只是一只顺手便可拉来的小白鼠,仅此而已。
昊天牵起她的手,仍是冰冷的小手。
“这雨喜欢么?”他问她,眼神温柔,在她的眼中映出他清丽而精致的五官,“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玄花四季如春其实也是一种寂寞……”
女孩没有任何反应,静静的。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何谓寂寞。
一旁的老女仆看着眼前的这一对精致的孩子,禁不住淡淡的叹息了起来。
突然,在悠悠长廊中,一阵寒气迎面——
只一霎那间,外面漫天的水舞飞花骤然结成了冰粒,顺势砸了下来,哗哗作响。
“宓苑呢?”一个清朗的声音自长廊的寒雾中传出。
随着那寒雾所及之处,所有悬挂在走廊的水晶镂空雕纹宫灯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
廊上,有侍女回话的声音。然后,那寒气便慢慢接近过来。人影也渐渐明晰……
一袭白色螭龙纹锦袍,面容清秀,长发束起以一白玉簪固定。
他是无涯。
他径直走到那小女孩的面前,定视她良久,却未曾看一旁的昊天一眼。
“只是个人偶么?”他淡淡道,随即伸手至女孩头顶,强行输入了一些内力后,女孩的脸色竟渐渐红润了起来。
自那之后,这个女孩便成为了玄花宫主同幻冥教主之女,她的名字唤作——紫瑶。
“蚩羽侯,你我本是无怨无仇,今日你沦落至此,也只怪你……用情太深……”无涯淡淡道,“你与宓苑同门,你们之间的是我也不便干涉太多……”他回头看着身后的宓苑,她正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新帝赏赐的玉石珠宝,毫不理会这个被判以谋反之罪而正被架在刑具上的师兄。
“你要把他交给我么?”宓苑的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一支镶着翡翠的珐琅簪,缓缓道,“你就不担心我会放了他么?”
无涯仿佛毫不在意她的话,只是径直走出了弥漫了浓重瘴气的玄花神宫。刚到门口处时却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已遍体鳞伤的赤王,道,“北天将来的主人不知赤王是否愿意一见……我想……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闻言,蚩羽侯眼中顿时掠过一阵讶异。
宓苑嘴角微扬,不语。
随着无涯的离开,整个神宫变得一片寂静……
许久,由一位老宫女搀扶下,进来一名身着白缎紫纱绫罗的女孩,四五岁的年纪,额上一朵艳丽的蔓殊沙华。
视线在血色的模糊下,他很难看清那孩子的容貌,只是恍惚觉得这孩子很像那个他印象中的小师妹姒颐。在心底最深处,他至今仍记得初识姒颐时,她手执着一束山野小花的微笑映衬在一片殷红的蔓殊沙华的花海里,那时的她也就是眼前的这个孩子一般大的年纪。
那孩子渐渐走近,在他面前不远处宓苑身旁的御座上坐下,动作缓缓仿如一具行尸走肉。
“她是我的女儿,很美……是么?”宓苑起身,悠悠然道,“怎么了,师兄?你看不清么?”
“也难怪……毕竟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流了这么多血……”
她走到他身旁,拭去他眼角的血迹,轻抚过他苍白的脸颊,轻轻抱住刑架上的蚩羽侯。顺着她的拥抱,他的目光睁直直望向前方不远处御座上的孩子。
“……姒颐……?”他不自觉地唤出这个名字,在抱着他的宓苑的耳边,也许是许久未曾说话,他的声音带了些沙哑和无力。
“不对……师兄,她是你最爱的小师妹的女儿,是姒颐同她最爱的皇兄生下的爱女……”宓苑在他的耳边轻语,带着难以抑制的嘲讽之意,“……你看,她同姒颐是不是很像?”她放开他,再也忍不住地开始狂笑,“……哈哈……哈哈……师兄……你、你还真是痴情……痴情得可怜……哈哈……哈哈……”
翡翠珐琅簪顺势刺入他的几处大穴,殷红的液体不断地汩汩溢出体外……
御座上的孩子仍是安静地看着,无语也无表情变化。一旁的嬷嬷却是再也按耐不住,呜咽道,“宫主……宫主……请放过赤王……”
只眨眼间,宓苑已转身到了紫瑶跟前,笑道,“姒颐,我们之间的恩怨终于也有清了的一天,你觉得如何,高兴么?”
“你为什么不回答?你,难道不高兴么?”
“也对,你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你爱的毕竟不是他……”
她自语着,眼神渐渐远去,变得空洞。
霎那间——在一旁的嬷嬷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时,宓苑一只手竟已抵在了老宫女的颈项,“放过他?我为何要放过他?!”她的眼中有利刃般的锋芒闪烁,“别一位仗着你是长公主的侍女,就可以对我说教,也许哪一天你连怎么死都不知道……”言语中,她回视蚩羽侯……
清丽的脸上已惨白得如同冬日的雪,衬着披散的黑发竟有种凄凉的幻灭之美……殷红的液体顺着宫门流向室外,融入那片殷红的花海……
然而,即使血已流尽,那双闪动着睿气的眼眸竟依旧明亮,紧紧盯着眼前的孩子,仿佛已被慑住了魂魄不可再移动分毫。
他的生命在姒颐离世之时,便已失掉了所有的光彩,而现在,他只是在回忆中,入睡……长眠……
“你就连死都不愿看我一眼么?”她剧烈的摇晃着这个已沉入长梦的男子,只希望他能看她一眼,只是一眼,她便会救他,不惜性命。
隐约间,宓苑忆起曾经的点滴,他曾说过,纵然她有绝代的容貌,他不爱她无法改变。
“我恨你,师兄……你知道么?”
低迷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神殿中,仿如濒临死亡的猛兽无力的呻吟……
“宓苑,你至死都无法逃出你师父的预言。”宫外,无涯冷冷道了一句,随即一股寒气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