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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德呢?”他们问。这时,五兄弟才看清这些也是他们西头弄里的邻居们,总共也有十来个。
“他不在。你们要干什么?”老大问。
“我们要拆房子。——你家的东西都搬完了吧?”
“拆房子?凭什么要拆我家的房子?”
“明天甲长家房子要着起来,就会烧到你家,你家着了,就会漫延到我们大家。所以,我们是来帮你们把房子拆了,这样火势就漫延不过来。”
“不行。拆我们的房子就是刨我家的祖坟,我看你们谁敢!”灶德家的老大说。五兄弟一个个站了起来,手里提着家伙。
“这房子明天就要烧了。倒不如现在拆了,这也算替大家做了件好事。”
“明天要是烧不着,房子不就白拆了吗?”老四说。
“不可能。黄须公都说你们的房子保不住。”
“黄须公这么说了么?我们怎么没有听见?黄须公呢?你们去把他找来当面对质,他要敢这么说,我就当面啐他!那一年,到我家吃酒席时说的话,我要问他记住记不住。这个老东西!”老大说。
“黄须公是这么说了。”众人都说。
“黄须公又不是神仙,他说的话就能应验?——我看你们谁敢动我家一砖一木。”老四说。
“今天我们是来讲理的。要动强,我们怕你们么?别说你们就五兄弟,就是七兄弟又怎样?今天是∶让拆也得拆,不让拆也得拆。”
“我看你们谁敢!谁有胆就上来试试!”老四跳了过去,只身拦在后门,手里举着柴刀。
双方己是剑拔弩张。来的人一个个脸被憋得通红。远处传来了号角声,是方头鬼练兵回营,这声音仿佛在提醒催促他们。天也慢慢暗了下来。
“趁今夜必须将房子拆了。大家一起上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家一起往房子里涌。走在前面的是细无,他想冲过老四的封锁到屋里去。“你敢!你敢!”老四退了两步,突然举起柴刀向他砍了下去。细无愣了一下,头上鲜血顿时流了下来。他用手摸了一把脸上的血。“你真下毒手啊!我和你拼啦!”他端起手中的钢钎向老四的肚子刺去。老四看见血,本怵在那里的了,冷不防钢钎已刺了过来,一阵剧烈的疼痛,钢纤己刺进了小腹。他没有立刻倒下,而是一手抓住钢钎,一手举刀不住地砍了下去。不一会儿,两人都倒在血泊里了。
“死人啦!”来的人吓得四散。灶德家另几兄弟看见老四躺在血泊里,立刻急红了眼,举起斧头、镰刀、锄头、铁锹四处追打来人。他们舞动着手中的械具,嘴里喊:“杀啊!杀啊!”有几个跑得慢的脚跟上背上着了几下,才记起自己手里原本也有家伙,不是吃素的,就返身打了回来。不一会儿,他们就捉对撕杀上了。跑远的人也慢慢折了回来,加入战团中。真是好一场械斗,喊声四起,鲜血四溅,每个人的身上都挂了伤,这在百姓村也有许多年没见了。他们人多,慢慢地,灶德家四兄弟招架不住,一步步往后退,他们退进屋里,把大门关上了。他们跑到后院,看见母亲和妹妹正抱着老四的尸身哭。细无躺在一旁,脸上血肉模糊, 睁着一对眼睛看他们。
“怎的啦?怎的啦?”刚挑猪粪到地里去的灶德这会儿赶了回来。远远地他就听见了哭声。当他看见地上的两具尸体时,尤其是看见他的老四的肚子上插着一根钢钎时,惊得目瞪口呆。
前屋传来了砸门声。他看了看四个儿子,一个个身上都流着血,不断地喘着粗气。“我才刚出去才多一会,怎么就变成这样啦?”他问。
“他们要来扒我家的房子,我们不同意,就打了起来……”
砸门声越来越响。
“他们干吗要拆我家的房子?”灶德问。
“他们说,我家的房子明天反正要烧了,拆了,就不会烧到他们家。”
“他们没说将来再帮我们盖?”
“没有。”
“没有?没有就不让他们拆,要烧大家一块烧。”灶德恶恨恨地说。
“可老四被他们打死了……”
门砸开了。一群人冲了进来,个个手里举着家伙。当看见躺在地上的两具死尸时,都驻了步。两个女人抱着死尸在痛哭。四兄弟对他们怒目而视,嘴角上流着血。灶德从地下站起来。
“你们都出去。你们不是要拆房子吗?你们都出去,房子我们自己拆。”灶德一步步向他们走了去,这些人像是害怕起来,一步步往后退,一直退到了门外。
“烦你们谁去将细无大娘叫来。叫她来收尸。”灶德说完,转身走进了后院。
不一会儿,细无娘哭着喊着跑了来,刚才参与打架的那些人看见,一个个都躲开了。“我的儿在哪呢?我的苦命的儿在哪呢?”她冲进屋,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儿子,扑了上去。
“我的儿啊,刚才都好好的,怎么就死了啊。我们活了半世,就你一根独苗,以后叫我们怎么活啊。儿啊,你的脸怎么被砍成这模样了,是哪个挨千刀的害了你啊。你告诉我,让娘和他拼了。我也不想活啦!”
细无娘是个半白的老婆子,一头白发散乱地飘着,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她突然从地下站起来,一把薅着了灶德的衣领。“灶德啊,我们乡里乡亲,无冤无仇,你怎么能仗着人多杀人呀。你家不是人多么?那干脆把我婆子也杀了。”灶德本己是气愤悲痛难忍,而今又被这个疯婆子薅着衣领,觉得很是丢脸,就用劲掰开她的手,“疯婆子,你撒手。你以为我不敢呀!”细无娘怕了,又回过头向那四兄弟冲了去,“你们谁杀我儿的?就把我也杀了吧。”
“谁?是他。”老大指了指躺在地上的老四。
细无娘这才看清不远的地上也躺着一具尸,盖着白布单子;两个女人正在那里抽泣。
“这……这是为什么啊?天老爷啊!”细无娘这回叫了起来,看上去像是真的是要疯了。
“哭,哭什么呀!要哭回去哭。快回去打发人来把尸首抬走。”灶德说,“你家死了人,我家也死了人。可我家还要拆房子呢。好好的房子,住了多少年了,可你们上门来逼着要拆了。我们又找谁去说理呀。”
这几句话说到了家里两个女人的心上,她们听了又放声哭了起来∶“天啊,天啊,这是为什么呀!”
谁都没想到这事会闹出人命来。当事情冷下来后,那些来拆房子的,每个人心中都害了怕,在高水家帮助搬东西以便搬完后就拆房的人也陆续逃回了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有几颗星星亮了起来。灶德家里传来了阵阵撕心裂肺的女人的哭声,听上去格外凄凉。这哭声预示另一场风暴即将到来。
谁也没有告诉细无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去通知报信的人也只是说,灶德家出人命了,她家细无快不行了,让她快去看看。她家只有细无一个孩子,老伴瘫在床上已三年了,一家三口守着几亩薄地在村里夹着尾巴过日子。此刻,她在灶德家嚎哭了一阵,就被灶德一家赶了出来。她抱着细无的尸体一步一步往家里走。一头白发飘在脸上,她的眼泪已经哭干,嗓子也哑了。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村弄没有了一个人,只有几条狗跟着她。她路过灶腾家、丛树家、咸鱼家时,这些人家大门都关着,屋里也没有点灯,没有任何声息。就在下午,就是这些人起劲窜掇着她家细无去灶德家拆房的。
“孩啊,你就这样走了,以后叫娘怎么活啊。”细无娘把尸首放在门前的台阶上,她看不清他的脸,只好哆哆嗦嗦地抚摸着他那血肉模糊的脸。她不敢把尸首抱进家里,怕瘫在床上的老伴知道。她默默坐在台阶上,看着天边的泛白的星星。她不知道怎么办。这时,百姓村沉浸在寂静里,好像下午并没有发生过一场械斗。只有几条狗在身边噗噗地跑过。
不一会儿,细无娘看见灶德与高水家的菜园里燃起了火堆。火堆上的火苗往上窜,照着围在它四周的人影不住地晃动。哭声已经沉寂下去了,倒是高水家偶尔传来那老太婆的哭声与高水的叫骂声。
细无娘不知坐了多久,她突然想起要去找黄须公,求他帮助安排儿子入土的事。她站起来,摸着黑跌跌撞撞向前走去,走到村巷的尽头拐一个弯,又走过几家人家就到了黄须公的宅子。她迈上台阶,举起手拍门,然而没人应。她觉得里面很乱,灯火通明,往门缝一瞧,看见许多人影在往后门搬东西。她又使劲拍了拍门:“黄须公!黄须公!”
有人走来,把门打开了。她看见里面两边墙上插着松明,黄须公正在屋中间指手划脚的指挥着家里人往外搬东西。她迈进门,向黄须公跑了去,未到跟前就哭开了:“黄须公呀,你要救救我呀……”
“啊呀,这不是细无娘?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黄须公,你要帮帮我啊。我家细无今天下午被灶德家五兄弟给打死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叫我怎么办?我的男人整日躺在床上,我一个妇道人家,连一个帮手都没有。我现在是连一点主见都没有。你是村里的长老,德高望重,一定要帮帮我啊,让我那可怜的孩早日入土为安呀。”细无娘说着就跪了下去,但黄须公很快抓住了她的双手。
“啊呀,细无娘,你这是干嘛?下午的事我也听说了,灶德家那五兄弟……真是,细无娘,你看我正忙呢,不能跟你去,我要看着他们搬东西呢。我看你也趁早回去,葬人的事先不要管了,快去将家里值钱的东西搬到菜园里,不然就来不及了。明天一早,我再过去,帮你安排细无的后事,我带几个人过去。现在你快回去吧。”
“为什么呀?”
“你不知道?他们明天一早就要烧甲长家的宅子了。弄得不好,这条巷子都得烧光了。”
“他们,他们是谁呀?”
“你怎么什么都蒙在鼓里?看来你家细无真是死得冤了,你家细无不就是因为这烧房子的事被打死的么?他们还有谁呀,不就是方家的方头鬼?今年村里死了这么多人,出了这么多事,不就都是方头鬼回来闹的么!”
“可怎么灶腾家、咸鱼家、丛树家大门紧闭,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来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黑的,一点响动都没有。”
“没到时候啦,到下半夜他们就像耗子样都出来了。他们都在等着灶德家拆房子呢。他们也不想想,灶德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可能拆自家的房子?更何况他家老四也死了。细无娘,你快点回去吧。”
“这叫我怎么办呢?细无尸骨未寒,房子也不能住了,天啊,这到底怎么啦!”细无娘一听束手无策,忍不住又要哭出来。
“你快回去吧。要不就来不及了。细无又不在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