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郧阳府城:沉没在江底的绝唱(11)
(以上序跋均有删节——笔者)
十年的时光,十年的心血,十年铸成两幅精神巨图!兰士华,何许人也!
我请求一直在帮助我联系采访对象的、郧县南水北调办工作的张湘华,帮我找找兰士华,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内心力量使他完成了如比的绝世之作,我还想告诉他,这样的画作不妨去申请吉尼斯纪录!
兰士华来了,他坐在我的对面,一个面相朴实、内心厚道的66岁的男人,他看上去充满沧桑但并不苍老,他记忆清晰,谈吐诚恳。我不想对他的谈话作任何加工,读者从他最真实的言说中发现一个失去故乡的郧阳人,思念的情愫所赋予他的力量;你同时会发现,原本只是一个建筑工人的兰士华,信念怎样使他一双搬弄了一辈子砖瓦的手,最终创造了绘画的奇迹!
兰士华:我一辈子搞建筑、搞施工,我特别喜欢古建筑。我小时候就喜欢画画,1959年在郧阳中学念完初中就没再念书。我们家住在郧阳古城东大街钟鼓楼附近的青年路口,父母是做小生意的,针头线脑、小杂货一类。我们家八口人:父母、哥嫂、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和我。我们家五间瓦房,一溜儿铺板门。1967年丹江口水库开始蓄水,那年秋天,郧阳老城就被淹了。水忽然从东关城门进来,霎时半条街被淹了。水到了我们家门口,这才慌着搬家。我们累死累活用板车把东西拉到东岭新城,那时新城没盖多少房子,几万人“忽”一下子上山,根本没处住,人们都开始抢房子,包括干部们也抢,谁抢着是谁的,但只能抢一间。我们那一间是我姐姐原来抢住的一间,水来了,我们一家七八个人挤在了这一间。第二天再下城拉剩余的东西,水都没房顶了!青年路大井一带的水都齐腰深了。已是深秋了,水很冷,我浮着水回去抱我们家的狗,狗都上到房顶了!街上已开始走船了!
水一进城,各搞各的窝,各找各的点儿。新城搬迁的房子没盖好,七零八落的,人上来了,没房子,移民部门用洋灰这儿划个圈圈,那儿划个圈圈,圈圈里头盖个三间五间房,还没等盖好就抢完了,没等房子干都搬进去了。房子全是干打垒和土坯垒的,还有的是挖城墙砖、扒老城的瓦和旧木料盖的。老城的房子没来得及扒的很多,全淹了!水来了,“哗啦啦”全泡塌了!一倒一大片!移民局组织人划着船抢拆财神楼巷的楼门,曾门坊、江西会馆、山陕会馆……都是划着船抢拆的。半个月后,我站到烈士亭看,整个城里的房子水全没顶了,一片汪洋呀!只剩下钟鼓楼半截子还露在水外面,移民局的船还在抢着拆。那是一座明代的建筑呀!
两三个月后,丹江口水库又开闸泄水,城里的水又退了,人们“忽”一下子又都跑回老城的废虚上去,有的回去再看一眼自已原来住的那个家,有的是回去挖石条、挖旧砖到新城盖房子,有不少人挖到洋钱、元宝、银元什么的。
那年,我25岁,亲眼目睹并经历了这场“水漫金山”的情景,我是个怀旧心很重的人,我老是做梦在老城里,现今老了,还是这样,一梦就梦见老城。过去,郧阳城是个非常文明的城市,没有什么防盗防偷概念,晚上铺板门不上也没事,邻里之间很少打架斗殴,相互之间特别关照,人与人之间特别和气,我特别怀旧。于是我就想把老城角角落落画下来,给后人留个念想,自己也有个寄托。更重要的是几座古代建筑毁得造孽!南角楼、钟鼓楼、山陕馆、江西馆、东寺庙、西寺庙……毁得可惜。现在,好些娃子们都不知道这些,人们都知道有个春雪楼,但不知是个什么样子。春雪楼是清代著名诗人王士祯题写的,是郧阳诗人们聚会的地方,在北门坡城墙上建着,十几米高。我画图时问过许多老人,据他们说,站小河西梨花寨都能看到春雪楼的七星灯飘。我是搞建筑的,我常想,郧阳府城要是保存到现在,不得了!
我画这两幅图,最早动意在1988年,那年盖县文化馆,陈家麟是馆长,他几十年搞摄影,他对郧阳老城感情也特别深,拍了许多老城的老照片,也搜集了许多。我对他说了我的想法,他很支持。但那时,常年搞施工,很忙,没时间搞,但心里老是在揣摸这件事,回忆一点就记一点。一没事,就摊张纸在街门上画,先把郧阳古城的轮廓画出来,把重点要点先画出来。这样做,是想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让大家帮我回忆。今天碰这个人说一点,明天碰那个人说一点,我都在图纸上作上记号,这儿有啥那儿有啥,前后左右有哪些建筑,现在活着的人都能说得清楚。我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地铺张纸在街上画,参与的人竟达几百人!这是个绝招,不想这个办法,我一个人是搞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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郧阳府城:沉没在江底的绝唱(12)
真正动笔画是到了1996年,画那幅郧阳古城图,即《梦里郧阳图》,那是一幅全貌图,地形、地貌、建筑、街道完完整整,巷巷道道90%都画上去了。硬是见人就问,一定要找到当年住过这个地方的人,位置必须保证准确。图画好后,总觉得有问题,常常夜里睡不着起来看图,看得发呆,在图前一站就是一夜!天亮又跑到江对面天马崖再看这边的地形,冬天雪大,一捅老深,皮鞋都湿透了;有时有大雾,看不清,一等就等到中午十一二点,雾散了再看,回来后再画、再描!全部画好后,又把陈家麟、兰善清等20多人先后请到家里,帮忙提意见,直到2004年两幅图才画完。
有一天晚上8点,柳县长突然来我家看图,他说人们都在议论我画的图,他想来看个究竟。他一看就看到了夜里10点多!他一点儿一点儿地问,随后即说:“这是郧阳的宝!”这之后,他和兰善清就给这图作序作跋,之后,柳县长又亲自到十堰找书法家黄家喜书写序跋……
末了,兰士华告诉我,他准备接着画“郧阳十景图”,一景一张,画10张,每张100×60厘米,一个系列,全部画水彩,从而全方位展示郧阳古代文明。我问他哪十景?他说有“摘星坡岭”、“萧寺留题”、“南门晴望”、“天马书崖”、“龙滚滩声”、“武阳神洞”、“春雪楼”、“赢州雨意”、“盛水龙泉”等。之后他又说了一句:“画完这些之后,我就对沉在水底下的老城有了个交待。”
听完兰士华的一番叙说之后,我对眼前这个质朴的故乡男人有了一种深重的敬佩,他呕心沥血所做的这些,不为名利,不为金钱,也不为什么责任和义务,仅为着一种思念和对思念的寄托。是沉在水底的那座城市赋予了他刻骨的思念,是刻骨的思念赋予了他坚韧的力量,使这力量让他十年磨两图!何样的精神力量能与此相比?
然而,痛心的事发生了:就在我写以上文字时,2006年5月19日晚,我在与兰善清先生通话时,得知兰士华先生已于2005年8月因肝病去世,《郧阳十景图》未能画出。噩耗传来,我惊悲无比。兰士华先生是在与我交谈三个月之后就走了!他给同样思念郧阳故乡的人留下了两幅绝笔之后就走了!他最终未能完成他全部的意愿就走了!但我想,他的灵魂会继续从江底打捞“郧阳十景”!
3
如同兰士华一样苦苦心念故土、古风的艺术家、诗人、作家,在郧阳这块土地上层出不穷!他们失去了血脉之根的故乡,他们又一个个带着乡愁,锲而不舍地在精神深处寻找家园。由此诞生了他们艺术的出类拔萃,也锻造和营养了他们心灵的至美至善和高贵隽永。这里,我想说说摄影家陈家麟。
陈家麟、陈人麟兄弟是我家兄少年时代的朋友,也是中学同窗。陈氏兄弟继儒学门风,各自创建着自己的文化人生。陈人麟几十年身处荒古旷远的原始森林神农架,对神农架自然、风物、人文、景观进行了穷其一生的研究和探寻,丰厚的著作最终使其成为“书写神农架第一人”。而陈家麟则聚40年心血,走遍郧阳山山水水,以抢救故土文化的紧迫感和责任感,用相机拍下了上万张记录郧阳历史、文化的照片。家麟先生一生专攻黑白摄影,他从1990年开始,用10年工夫,在上万张底片中整理出数千张富有价值的底片,最后又从数千张中挑选出192张最能表达郧阳文化古风古蕴的照片,交由湖北美术出版社出版。出一部摄影集,价格昂贵,没有人为陈家麟承担这笔费用,他自费4万元完成了对那座已沉没的古城的梦想和怀念。最终,一部对比强烈而凝重的黑白摄影集《郧阳古风》,为我们今天的人留下了另一幅郧阳历史、文化的长卷!
之后,陈家麟先生又花费10年时间,将鄂西北境内的竹山、竹溪、房县、郧西、丹江口市的许多古建筑及风土人情用相机记录了下来,拍摄的照片多达上万张。出版一部《鄂西北老屋》影集,又成为他沉重的牵念。
郧阳府城:沉没在江底的绝唱(13)
2005年5月4日,家麟先生及夫人为我和我的哥哥——哥哥知我回故乡,特从200公里外的襄樊赶回看望——弟弟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家乡午宴,陈先生还特意叫回远在神农架工作的弟弟陈人麟,当我们这些一同在郧阳府城度过童年、少年、乃至青年时代的人聚在一起时,当我们面面相觑对方的皱纹、沧桑或白发时,我们无不感叹我们生命已经老去的岁月,我们无不怀恋那座普度了我们无数欢乐和无数心酸的已经沉没的城市。可当我们一页页翻开家麟先生那部发着黑白亮光的《郧阳古风》摄影集时,一种遥远的时光刹那间穿越时空,走来抚慰我们怅然若失的心灵:那沧桑古典的明代老街、那有着弯弯石径的西街汉水码头(1984年我发表在《星星》诗刊上的长诗《弯弯的石径》就是这个码头留给我的意象)、那一座座古宅老井、那原始的石磨石碾水车油坊……一起走来唤醒我们遥远的记忆。
人的记忆是个非常奇特的东西,它可以忘却许多事情,但它却在记忆的一角永远珍藏着人生命初始的地方,不管岁月多么遥远,也不管时光怎样老去,更不管生活多么艰辛,它都不会碰伤这一角、萎缩这一角、老死这一角,这种珍藏形同于生命。相反,一旦外界有某种事物将其触动,这一角便会在突然间魔幻般地倾其而出,所有的往事便会在那一刻被徐徐打开。打开的往事如同来自天宇的一缕温暖的圣光,照耀着、沐浴着我们已经风雨的生命。
当我们兄妹一页页抚摸着家麟先生用黑白相纸挽留下的老街、老屋、老井、老船、老油坊、老码头……时,我们在刹那间回到了童年!我们是从那条老街、那座老屋和那个码头开始了告别,开始了一生的命运找寻。此刻,时光如同慈爱的母亲,轻轻地坐了下来,怜爱地抚摸着我们心灵最柔软最情感的部分。时空遥远的贴近让我们惊喜,也让我们流泪……
家麟先生把定价188元的摄影集送给我和哥哥各一本,我们视若珍宝,但又不忍心接受。家麟先生一生的心血,家麟先生没有资助的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