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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保童心,还使得白石老人对天地,对人生充满敬畏之心,永远可以看到最真实的自己,即使在他声名赫赫的时节,也从来没有忘乎所以。
据齐白石的幼子齐良末先生讲,在齐白石晚年声望很高的时候,很多人认为他随便抹一笔都很好。到处是赞誉声,却听不到批评。一个夜晚,齐良末和父亲睡在同一张床上,半夜醒来发现父亲正趴在桌上画着什么,便说:“爸爸,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觉啊?”良末走过去一看,吓了一跳,原来父亲正拿着笔在那认真地描着红摹子呢,这是一个儿童启蒙学写字才会干的事情。
齐白石对儿子说:“我老了,名声在外,耳朵里都是夸奖的声音,我画得到底好不好,弄不好我自己都会搞糊涂。我应该使我的东西形神俱似。有名望的画家画东西到最后都不像这个东西了,太放开,自己收不回来。我要自己管住自己,我要有格局约束我自己,我还要描一描红摹子,使我的笔法有放也有收。描红摹子需要时间和耐力,我描红摹子的立意是想在思想上管住自己,要有个规范。”
已经功成名就的齐白石丝毫不减对于生平所崇拜的前辈画家之敬意:“青藤、雪个、大涤子之画,能横涂纵抹,余心极服之,恨不生前三百年,为诸君磨墨理纸。诸君不纳,余于门之外,饿而不去,亦快事故。”青藤即徐渭,雪个是八大山人朱耷,大涤子乃石涛,“诸君不纳,余于门之外,饿而不去”,于是,我们又看到了乡村中那个边放牛边读书的少年齐阿芝。
著名评剧演员新凤霞曾经拜齐白石为师,她亲眼看到了老头子创作出自己得意之画时常常开心地对着画做鬼脸,感叹师傅“真是老小孩”。“老小孩”三个字,不正是齐白石将近百岁仍然充满创造力的最重要原因吗?
吝啬与慷慨的两端(上)
齐白石是很会过日子的人,俭而近乎吝,并给后人留下了许多趣味横生的话柄。
汪曾祺在《老舍先生》中提到了齐白石的一点逸事:
有一次要拍齐白石的画的电影,想要他拿出几张得意的画来,老人说:“没有!”后来由他的学生再三说服动员,他才从画案的隙缝中取出一卷(他是木匠出身,他的画案有他自制的“消息”),外面裹着好几层报纸,写着四个大字:“此是废纸。”打开一看,都是惊人的杰作——就是后来纪录片里所拍摄的。白石老人家里人口很多,每天煮饭的米都是老人亲自量,用一个香烟罐头。“一下、两下、三下行了!”——“再添一点,再添一点!”——“吃那么多呀!”
第5节:
这简直有点漫画的色彩了。很多人认为齐白石这么大岁数了,不应该再让他操心这样的家庭琐事。倒是老舍不愧为齐白石的知音,说:“他这么着惯了,不叫他干这些,他就活不成了。”白石老人忙的还远不止量米这事儿,齐家的访客络绎不绝,有的客人带了卤肉来,卤肉外面包着大白菜的叶子。老头子不舍得扔掉这些白菜叶,把它们抖干净,吩咐家里人将它们切好后码上盐,加点秋油,中午他要吃。
齐白石自己打造了一个大柜子,吃的用的全都锁在里面,钥匙随身带着。黄永玉在自述《比我老的老头》里,谈到自己经李可染引荐、第一次拜见齐白石的情景:
老人见到生客,照例亲自开了柜门的锁,取出两碟待客的点心,一碟月饼,一碟带壳的花生。路上,可染已关照过我,老人将有两碟这样的东西搬出来。月饼剩下四分之三,花生是浅浅的一碟,“都是坏了的,吃不得!”寒暄就座之后我远远注视这久已闻名的点心,发现剖开的月饼内有细微的小东西在活动;剥开的花生也隐约见到闪动着的蛛网。ō米ō花ō书ō库ō ;http://www。7mihua。com
黄永玉很厚道,认为:“这是老人的规矩,礼数上的过程,倒并不希望冒失的客人真正动起手来。”不过,很多人未必像黄永玉这样了解老人的心思,他们初来乍到,或许觉得却之不恭,只好勉为其难尝一尝。张大千就说过包括自己在内不少人在齐家吃到过“发霉的点心”,徐悲鸿夫人廖静文也咀嚼过一块,感叹其历史之悠久!只有新凤霞宅心仁厚,一边吃还一边想:“显然这些吃的东西他是轻易不给人吃的。”
白石老人的嫡孙齐可来也回忆当年一大家子人同住一个大院的时候,老人偶尔高兴起来会把正在玩耍的孙辈叫过去,打开那个宝贝大柜子,从里面取出发霉的糕点给孩子们吃,为了不让祖父难过,懂事的孙子不得不勉强下咽,白石的儿孙们大概是最理解什么叫“受宠若惊”的。
齐白石跟张大千都是毕生勤奋的画家,张大千每到一个地方都要留下笔冢,下面埋下众多自己写废之画笔。而齐白石却不像张大千这么风雅,他认为一支笔写废就扔实在是太浪费,他如果一只毛笔头写秃了,会换一只新的笔头又接着用。
画家用的画纸主要是宣纸,买回来的宣纸外边包着一张纸,叫做“纸皮”。一般的人撕开纸皮都当垃圾处理掉,但据齐良末回忆,父亲对纸皮也决不浪费,他在纸皮上勾了许多画样子,很多纸皮画都成了很珍贵的东西。其中有一张用纸皮创作而成的《麻姑献寿图》,是白石老人的得意之作,弥足珍贵,老人还在这张纸皮画上写下几个字:“有能力者得之是好稿。”除了纸皮外,老头甚至连买东西的包装纸,比如包鞋、包书、包糖食的纸都分大小留着,作为起画稿之用。
在穿的方面,齐白石一直“从一而终”,一件衣服除非不能再穿了,否则决不将之抛弃。他晚年经常受邀参加各种大型宴会,每次都穿着一件蓝布袍子。这是他唯一的“礼服”,多少年未曾变过。后来在九十五岁寿辰时,学生们实在看不下去了,大家凑份子,给他买了一件新大卦。
第6节:
最令人称叹的是,齐白石就连作画时的每一笔墨都要用到淋漓尽致,真是惜墨如金。据老舍之子舒乙现场观察,白石老人“非常注重墨色的运用。他用墨非常精细,总是把每一笔的墨全部用光,才会去洗笔。当画完一幅画的时候,他笔洗里的水还是清澈的。能够把墨用得如此巧妙、精致、节约,真是太神奇了”!
舒乙的话并非夸张,齐白石一幅画完成之后,旁边洗笔的水依然清澈见底,这不仅来自舒乙的回忆,在齐白石许多友人与学生的回忆中都可以见到。
齐白石的篆刻同样非常有名,特立独行,自成一体。他自谈刻印的方法说:“我刻印,同写字一样。写字,写笔不重描,刻印,一刀下去,决不回刀。我的刻法,纵横各一刀,只有两个方向,不同一般人所刻的,去一刀,回一刀,纵横来回各一刀,要有四个方向。”这样的刻法节俭之至!凝练之至!痛快之至!难怪他人难以企及。
齐白石卖画的时候也有很多趣事。有时候遇到赖皮一点的顾客,钱没给够,却想着“买一送一”,缠着老头子添条虾加条鱼啥的。遇到这样的主儿,老头子也不多说话,提笔就给加上去,但是这鱼、这虾怎么看都没有生气,像是缺氧了一样。客人正纳闷:“这虾怎么看着像死虾?”老头子白眼一翻,说:“活虾子市面上多贵啊!”
就连一向精明过人的张大千也佩服齐白石是“最懂得生意经的画家”,1971年,画家周士心到美国拜访张大千,听其摆龙门阵,将听到的一段白石卖画的逸事写在了《环荜盦访张大千》文中。
话说来客到齐家买画,坐定恭维数语之后,说:“齐老先生的草虫,最出名,可否割爱一册?”齐白石答:“年纪老了,眼光不好,工笔草虫不画了。真是对不起,没有了。”来客再请,老头子见其确有诚意,半晌才说:“有是有一部,不过是太太藏起的,不知她肯不肯出卖。”来客求之尤急,老头就拉直了嗓门:“太太,有位贵客要看看你那部草虫册页哩。”齐夫人在房中回说:“嗳,这部册页不卖的!”老头又大声说:“贵客看得中意,能出大价哩。”于是就在一问一答中,高价成交了。
吝啬与慷慨的两端(下)
如果你看了上面的故事,就武断地认为齐白石是一个锱铢必较、抠门绝顶的人,那么下面的事实却又告诉我们一个截然相反的齐白石。
20世纪50年代初,黄苗子第一次跟着李可染去见齐白石,临分别时白石老人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二元人民币,一人一元。黄苗子正要推辞,李可染悄悄地对他说:“这是老师的规矩,如果不要,他会生气的。”黄苗子只好恭敬不如从命,此后他去齐家经常获赐车钱。当年的一元人民币可不比当今,50年代国内一克黄金的收购价也不过三四元钱。
齐白石偶尔也会到学生的家中去走走。据他的关门弟子许麟庐回忆,有一次老师到他家了,那天正好他的妻子生下了儿子小九,老人知道了很开心,马上拿出十块钱给刚出生的小孩子当见面礼,另外还拿出五块钱给保姆,许麟庐感叹:“那时候十块可不得了啊。”
第7节:
齐白石尽管卖画的时候很“鸡贼”,但是他对于自己的学生和朋友却从来不吝惜自己的画,常常慨然相送。1935年,日本发动华北事变,齐白石所任教的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被迫于5月停办,临别时齐白石让弟子们各自说出所喜爱的花鸟虫鱼,赠每人一幅画作纪念。胡翘然喜欢荷花,白石老人立即很高兴地为他画了一幅中堂荷花,画面题“出淤泥而不染”,上款书“翘然弟子嘱”,下款具名后加盖了双章——“白石”、“齐璜”。几十年之后,胡翘然回忆起当年的场景,仍然激动不已。
另据黄苗子所述,有一次他去拜访白石老人,在齐家门口碰到一位邮递员,他知道黄苗子是来见老人的,便托他将信捎带进去。这是一封老家的来信,老人坐在他的破长藤椅上将信读完,样子十分高兴,起来后盯着黄苗子看了一会儿,颤颤巍巍地从腰间摸出大柜的钥匙,打开柜门,拿出很多卷画,对黄说:“你挑吧,挑一张你最喜欢的,我送给你。”黄苗子选了一幅“虾”,齐白石在上面写了两行跋语:“八十九岁之白石老人,久客京华,梦也思家。时值苗子弟携予亲人书至,此谢之。”写完,不容分说就将画交给了黄苗子。Ж米Ж花Ж书Ж库Ж ;__
白石老人的温暖,有时候会爱屋及乌。他去许麟庐家里,看见许麟庐的大儿子,问他:“你喜欢画吗?”许家老大说喜欢,老人又问他喜欢什么呢,答说青蛙,老人当场就用许麟庐的笔墨画了一张青蛙送给许家老大。
对于自己的朋友和学生,齐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