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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他的样子,苏楠心里的犹豫和愤怒突然烟消云散,他想起了陆眠的话,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刚当上老师的时候,曾经有一个学生,因为父母离异而患上抑郁症,多次自残和自杀。
那时他身上的伤口,就好象痛在苏楠自己的身上,一直痛到心里。
看见面前人表情的变化,叶孝慈低下头去,看了看伤口,然後自嘲的笑起来。
「是不是很难看?」他轻声的说,「但是我觉得很快乐,很满足。」
「你……为什麽要这麽做……」苏楠开口问,声音僵硬而颤抖,他无法控制,「你到底为什麽要这麽做?」
「为什麽?因为我做了坏事,做了坏事,就要惩罚自己,我不是也对你做过很多坏事?」叶孝慈抬起头来,认真的问。
「你不要这样……」苏楠虚弱的说,他再也没有办法生气,只觉得叶孝慈很可怜。
「不要这样的话,又能怎麽办呢?我只有一个人,没有人陪我说话,只有受了伤,陆眠才会来看我;只有欺负你的时候,你才会生我的气,这个时候,才有人理睬我。」
「没有不理睬你,」苏楠好象被催眠一般,茫然的反驳,「我没有不理睬你……也没有生气……」
听到他的话,叶孝慈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这时有护士走过来,告诉他午休时间已经过去了,带著他回病房去。
叶孝慈听话的站起来,突然转过头。
「你说,我欺负你,你也不会生气,这句话我记住了。」他笑嘻嘻的说。
窥之恋 第六章(出书版)
苏楠惊恐的张大了眼,看著叶孝慈说完话便走开,身影渐渐消失在住院楼里。
他无法抑止的开始发抖,转身就跑。
陆眠还没有过来,周围都是表情诡异的精神病患者,这里离自己的家很远很远……这些他都顾不上了,只知道一个劲的跑,跑,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医院,飞到哪里去都好……
只要……再也看不到叶孝慈……
他一直在跑,等到用尽了全部力气,再也没有办法挪动一步的时候,才终於回过神来,茫然的跌倒在路边。来往的行人都奇怪的看著这个满身汗湿的狼狈男人。
苏楠困难的喘著气,全身热的好象要烧起火来,自己胡乱跑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脑海里却始终回荡著叶孝慈那张笑嘻嘻的脸。
他伸出手往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满手是水,不知究竟是汗水,还是流出的泪水。
这里离精神病院已经很远,他在路边坐了很久,等到气息终於平静下来,恢复力气的时候,远处已有一些暮色。
他站起来,慢慢的找路回家去,身体最深的地方依然害怕的发抖,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等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踏进家门的一瞬间,他才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沙漠的旅者看见绿洲一般,完全松懈下来,顾不得全身污秽,无力的跌倒在床里。
他抬头看著天花板,无意识的咬著嘴唇,心里痛恨自己的善良和软弱,如果刚才不要答应陆眠,现在什麽事情都不会有!
想著想著,鼻子居然又酸起来,他完全是一个人,被那两个有权有势的人折磨的想哭,就算不答应,又有什麽办法呢?自己的学校和家都被他们知道,连想逃跑都没有办法!
他悲哀的想著,站起来去浴室洗澡,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而就在他站起来的一瞬间,眼前突然一片黑暗,然後,远处传来「轰」的一声。
他茫然的望向窗外,看见对面的居民楼里一片黑暗。
停电了。
过了一会儿,楼下聚集了不少人,议论纷纷,似乎是小区的变压器烧坏了。
苏楠没有和人聚在一起聊天的习惯,一个人在房间里找照明物,想找个手电筒,找了半天却只有几支蜡烛,他没有办法,点了一支放在浴室,胡乱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然後把蜡烛拿出来,用烛油粘在房间的桌上。
没有电,房间里热的晕眩,又没有足够的光线,即使想看书都很困难,苏楠不知做什麽才好,只能拿了把扇子,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想著想著,意识渐渐的模糊起来。
这时,敞开的窗口吹进一阵风,吹乱了桌子上的试卷,试卷飞起来又落下,边缘碰触到了蜡烛。
只靠烛油固定的烛身摇晃了一下,倒了。
金色的火苗落在试卷上,无声无息的燃烧起来,渐渐的,发出细小的「吱吱」声。
苏楠其实还没有睡熟,朦胧中只觉得周围越来越热,他翻了个身,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
有一点苦,有一点臭,好象是什麽东西……烧焦的……味道……
烧……焦……?
他茫然的睁开眼睛,看见面前金色的火光,一瞬间还没有明白过来发生了什麽事,直到乱蹿的火苗传来灼人的热度,他才突然醒悟过来,惊恐万分。
这麽可怕的意外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连报警都不知道,从床上跳起来大叫著往外冲,冲出门的一瞬间又折返回来,抓起值钱的小东西和一些试卷教案,逃出了家门。
楼下的人还没有散,纷纷发出惊叫的声音,苏楠冲出大门,站在他们中间,怀里抱著一大堆东西,怔怔的抬起头。
火舌从窗内飞出来,玻璃发出爆裂的声音,远处传来救火车的警报声,很快出现在小区门口。
然後是一片忙乱,取水,救火,期间好象有人和苏楠说话,但他只是茫然的抬著头,看著那扇小小的窗户里渐渐被水淹没,然後,火苗一点点的消失。
直到东方微亮,他还是那样呆呆的站著,既不说话,也不动弹。
苏楠一直独居,话又不多,邻居都和他不熟悉,有热心的人劝了几句之後,便慢慢散了开去,最後,只留下他一个人,看著一片狼籍的房子。
手臂和腿开始感到疼痛,他这才发现自己被火焰灼伤了。
不过,灼伤又如何呢?自己小半生的积蓄,需要大半生偿还的贷款,所有的财物,辛苦觅来的珍藏书,就这样没有了,全部都没有了。
他连哭都哭不出来,垂下头去,脖子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发疼。
他慢吞吞的走到街心花园里,倒在椅子上,全身都疼起来,疼的连动一下都没有办法,太阳渐渐升高,周围开始热起来。
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自己至少要先找一个住的地方,但是想了半天都找不到,父母早已亡故,因为嫌弃他穷,亲戚也在很多年前就没有了联络,求助同事又不好意思,想了一圈,自己居然无处可去。
最後,他只能想到自己就职的学校,向学校寻求帮助。
因为正值暑假,学校里有一些空置的宿舍,值班的老师给他安排了一个单人间,又借了几件旧衣服给他换洗,总算暂时有了地方住。
但是一旦开学,有人要住这个房间,他就必须搬出去。
即使不愿意,苏楠也没有办法,只能点了头,像是被施舍一般,搬进了学校宿舍。
逃走的时候没有把东西带全,很多证件和银行卡都没有了,补办卡需要证件,而补办证件又需要学校和警署的证明,但是,假期中的学校,很多负责人都回了老家……
到头来,手头可以用的钱寥寥无几,而开学就必须搬出宿舍的要求,又让他惶恐不安。
这样陌生的新环境让他很难适应,每天每天,大多都在发呆中度过,学校宿舍的条件很差,除了简易家具,就只有一台小电扇,下午最炎热的时候房间里根本呆不住,苏楠只能去附近的便利店或者快餐店,买上一点饮料,等待著太阳下山。
即使这样,口袋里的钱也飞快的减少,买了一箱泡面打算熬一阵子,可是学校里的开水都要花钱买,洗澡要花钱,吃饭要花钱,没有积蓄的情况下,金钱的减少让他十分恐惧。
於是,应该泡熟後再吃的方便面,被他用来干嚼,早上两只馒头也减少成了一只,自己辛苦一点没关系,至少要熬到证明全都补办完全,能够动用银行里的存款。
他就这麽一天天的忍耐著,等著能够解脱的时候。却看不见镜子里的脸一天天的消瘦下去,变的比以前更加虚弱苍白。
天气依然是这麽热,即使快要傍晚的时候,温度也丝毫没有要下降的意思,这天下午,苏楠在便利店里呆的比平时更久,直到店员投来不满的视线,才羞愧的逃走,逃上大街。
晚上的晚饭还没有著落,馒头和干面已经吃到想吐的地步,他一边走,一边看著周围亮丽的橱窗,胃里传来不规律的响声。
但这却不是饥饿的声音,昨天晚上,路过的面包店在贩卖廉价面包,价格十分动心,他忍不住买了几只,虽然吃的时候感觉到奶油的味道有些奇怪,却抵不住香味的吸引。
然後,早上就开始拉肚子,以为只是吃坏了,上几次厕所就会好,却没有想到胃里一直很不舒服,隐隐作痛。
好象是吹多了冷气,疼痛似乎更严重了一些,连脚下都是软绵绵的,他开始後悔出门,想快一点回宿舍去,洗澡睡觉,好好休息。
暑假里的医务室……好象还有一些胃药……
他一边想,一边慢慢的往前走,胃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从一开始的隐隐,逐渐变成了抽痛,突然的一阵,让他几乎疼的蹲在地上。
额头上冷汗直冒,几乎连天气的炎热都感觉不到,朦胧中已经能看见校门,却又是那麽的遥远,不管怎麽走,都没有办法接近……
苏楠困难的喘著气,几乎想立刻躺倒在地上,耳边传来汽车的声音,一辆黑色的小车停在自己身边。
他侧过身,从车边绕过去,继续往前走,却又听到车子启动的声音,好象是不肯让他离开似的,一直慢慢的跟在他的身边。
苏楠觉得奇怪,转过头去,胃里却猛的一阵抽痛,他呻吟著蹲在地上,背後一片汗湿。
车停了下来,车门无声无息的开了,他抬起头,表情变的惊恐起来。
一身黑色装扮的叶孝慈正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因为角度的关系,他高大的仿佛随时都能把自己压倒。
「你……你……!!」苏楠惊恐的睁大眼,连疼痛都忘记,「你……你不要过来!滚……!滚!」
他一边叫喊,一边向後退去,狼狈的跌在地上,弄的满身尘土。
叶孝慈并不说话,只是一步步的靠近,苏楠几乎怀疑自己疼的出现了幻觉,不然为什麽这个恶魔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他不是应该……还在精神病院里的吗……?
面前的人狼狈的坐在地上,明明虚弱的连眼神都涣散,却还是一脸倔强的样子。叶孝慈面无表情的盯著他看了一会儿,俯下身去,把他提起来,扛到肩膀上。
「你干什麽!快放我下来!」苏楠两腿腾空,连力气都使不上,只能胡乱揪住叶孝慈後腰的皮带,因为血液倒流而满脸通红。
叶孝慈一声不吭,转身打开後座的车门,把他扔了进去,脑袋撞到柔软的坐垫,苏楠飞快的爬起来往外跳,叶孝慈却更加眼明手快,关上车门,按下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