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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抉择(19)
谁见了保准会吓一大跳:只见他浑身裹着毯子,只一双小脚浸泡在浓浓的散发着中药味的大脚盆里。 一位中年医生正在跟刘慧征交代:“现在可以确诊,你儿子得的是肾炎……有危险。”他将人引领到门口,才轻轻吐出最后三个字。他正是上海张澜荐举的留德医生叶炳道。中医师,时年不惑。 刘慧征不觉打了个冷战问:“还……有救么?” 叶炳道头微微一点:“我现在是西药、中药双管齐下,还有一线希望。” 对于叶炳道,治病,特别是挑战死神之类的疑难杂症,是他生命的价值。 好在叶炳道自己开了同春堂药店,大多中草药齐备,一两味没货的,自己上山采。他悉心为小张调配了大剂量的重药,七帖中药往柜子上一放,他又去取瓶装成药,一转身,柜台上的药已被一个便衣拎起。 “我是来取药的。”手指一捅,一划,纸包的中药像雨点般地撒落一地。 另一便衣抢过叶炳道手里的瓶装成药:“哟,什么好东西,我看看……”一把夺过药瓶掼到地下,两脚一阵乱踩,顿时瓶碎药烂。 叶炳道气得发抖:“你、你们是什么人?出了人命你们要负责!” 便衣似乎还一本正经地应诺:“没错,没错,我们就是负责来收‘人命’的——小的、老的,一起收。” 另一便衣一脚踹倒柜台,两人一阵“狂轰滥炸”。 一介书生的叶炳道没见过这等凶蛮阵势,气、惊之下,一时目瞪口呆:“你们简直是……土匪!” 一拳砸在脸颊上,叶炳道被打翻在地。 便衣瞪眼警告着:“再看到你去张澜家,连你的小命也一起收走!” 刘慧征他们对所发生的,自然一无所知。 小张像往常一样,坐等在堂屋的大脚盆边,用竹篾扎着一只可爱的飞鸟。 刘慧征提着冲泡药水的开水壶进屋,估摸着时辰:“叶医生也该……” 继延听到什么声音:“来了。” 三人扭首,却见是慧延拉着蒲生与邓灵轩乡长进了门。两人手里都拎着一摞沉沉的玩具盒。 邓灵轩问:“他嫂子,你们这是在等谁呀?” 刘慧征道:“叶医生。” 邓灵轩头微微一摆道:“恐怕要来也进不了门啦。” 蒲生见刘慧征母子莫名其妙,便告诉他们:“门外地里、山坡上都是狗特务,我们是从后面青岗山小林子里穿过来的。” 张狠狠地发着誓:“等解放军来,就叫他们吃子弹!”他从脚盆里站起,熟识地摸住一只玩具盒。 刘慧征瞄住玩具盒问:“这是?” 不待邓灵轩、蒲生开口,小张老里老气地咬着妈的耳朵:“游击队要的子弹。” 刘慧征不觉吃了一惊。 邓灵轩交着底:“搁在乡政府里久了,靠不住,先分散藏着;快要派用场了!” 张自告奋勇道:“等我病好了,我去送给赵姐。” 做母亲的既忧心,又自豪,轻轻揽过爱子:“好、好,你现在先歇着。” 这一天,望眼欲穿等的叶炳道医师没有到来。 焦虑地望着熟睡的爱子张,刘慧征彻夜难眠。 小家伙手里仍捏着折了一半的飞鸟,变得惨白的小脸上还挂着一丝梦中的微笑。 慈母的眼泪滴洒在爱子的脸庞上,徐徐接捧过飞鸟…… 小儿子身上发生的莫须有的人为险情,上海的老父亲当然一无所知。 虽然集益里整条弄堂被军警便衣围箍得如同铁桶一般,但是张老先生依然我行我素,睡自己的午觉。 茂延静静地守护着午休中的老父,有点神不守舍。 张澜感应到什么似的,眼皮一下睁开了。 “爸,你醒了?” “又梦见你妈和儿了。” “那是你想的!再睡一会儿,还有五十分钟。” 张澜不睡了,欠身而起:“早点去,不要叫人家丁院长等我们。” 他是应上海虹桥疗养院丁惠康院长之邀去体检的。 一位颇有学者风度的中年白衣大夫,在屏风内亲自替张澜做检查。他便是院长丁惠康,时年四十四。 丁惠康收起听筒关照:“表老呀,你齿槽脓肿,特别是右半身有点麻木不遂,体质太虚,最好来疗养一段时间。” 未待张澜回复,屏风外的罗隆基穿着一身疗养服就欣欣然过来应答:“再好不过,跟我做个伴。” “爸爸,你实在需要养养了。” 丁惠康一瞥门口的便衣特务,低声道:“这里比你在家里安全一些。” 张澜眼里一记闪烁。他看定好心的院长道:“谢谢丁院长。再……等一阵。” 张澜与大女儿茂延由罗隆基陪着走出门诊室,上到二楼住院区,一路上无不是紧紧游弋的便衣特务,令一些病人避之惟恐不及。 一位个子高挑的白衣大夫与两个挡道的便衣擦身相遇,他眉梢一皱直道:“你们能不能到楼下大厅坐坐?” 俩便衣倒不曾想到,怪怪地一笑,教训道:“你还要穿这身白大褂的话,就少管闲事。”   。 最好的txt下载网
生死抉择(20)
罗隆基领着张澜父女走进顶头的206病房。 有心的茂延想将门关上,被便衣又推开了。 “哎,刚才那位高个子青年医生是谁?倒还有点骨气。”张澜对高个子青年医师很有些好感。 “叫郑定竹,疗养院副院长。还是肺科专家,好了得!”罗隆基亦有同样的好感。 张澜望一眼罗曼蒂克的留美书生,摆首笑笑。 罗隆基习惯地开着玩笑:“我们这种‘囚犯’的日子,何时能出头?” 张澜压低嗓音:“快了。” “喔?”罗隆基兴致顿时提起,忘了身在何处,开口欲究其详,被张澜断住。张澜不失机敏地一乜门外,只在老朋友手上一摁、一拍。 聪明的罗隆基本是性情中人,即刻回神,一敲自己脑门,自嘲地一叹:“咳,不被软禁,真不知道自由的可贵哇!” “别太浪漫。你、我是‘人家’的瓮中之鳖。我太了解这位‘蒋先生’的脾气了。‘前方’大不妙,你、我就‘大不妙’。” 罗隆基豁出去了:“我倒喜欢这个‘大不妙’。” 张澜一笑:“〖FJF〗鉆〖FJJ〗?” 两人相顾而笑。 门口监视的两个便衣听得如在五里雾中: “什么‘大妙’、‘大不妙’的?” “一对怪人!” “大不妙”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不在上海,而是在张澜先生的家乡。 四川南充南溪口的家,跟上海集益里的家没什么两样,江头、山下,前前后后满布着军警、特务。 1948年3月18日上午。一切还是那么沉寂,而这沉寂中又透出一种无形的迫压。 脸色愈发惨白,神气愈见衰竭的小张手里捏着已然编织好一只振翅飞翔的竹篾飞鸟: “二姐,看——” 继延接过鸟:“真可爱,像真的一样!” 张眼里不晓怎么划过一缕不祥的波光,突然问:“二姐,晓得哪天解放呀?我看不看得到解放军?” 继延心里一记“咯噔”:“快了、快了,你一定看得到解放军!”做姐的不能不连连宽慰小弟。 张眼里那不祥的波光消淡了些许。小家伙笑了。笑得很甜,充满对“快了”的企盼。 小慧延抢在母亲头里,端着一小碗汤进门:“哥,妈给做了红枣蛋汤,来,我喂你。” 张道:“谢谢妈。” 刘慧征心下一抽,爱嗔着:“这娃娃,妈还用谢?” 小慧延喂了小哥一口蛋汤,问:“好吃么?” “好吃。”张拉过慧延小妹,“你也吃。” 慧延连连摇头:“哥吃!” 张又喝了一口汤,吃力地扬起“飞鸟”,憧憬着:“我要变作一只鸟,飞到爸爸身边去!……” 刘慧征心下一阵颤动! 不过在转瞬之间,半空里的“飞鸟”就这么停住了,定格了。 就在这一天下午;聪明、可爱,充满灵气的小张还来不及飞翔,就走了——走得是那么快!那么早!他是绝不该那么早走的呀! 青岗山下,竹林丛中,在兄长张慕良的坟茔边,又多生出一座娇小的坟茔。青青的竹林,挺挺的梅林,静静地守护着,仿佛是在倾听一个母亲的“天问”——“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儿子看病?为什么?你们为什么呀?!……” 又是历史的安排,就在小张离去的同一时间,南京召开了首届“国大”,蒋介石终于登上了梦寐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