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隆基即口点出:“暗杀?” 张澜毫不怀疑:“他没有胆量公开枪杀!我们却非得要堂堂皇皇地死不可,也好把这个阴毒的两面人嘴脸让全国老百姓看清。” 罗隆基点着头,仍不弃一线生机地念叨着:“这个叶笃义到哪里去了?” 念叨叶笃义的还有郑定竹。他是一个极顶真的人,答应了的事,没有办好,心里就不舒畅,憋得慌。 这位从来一心医道的专家近些天来居然也有些心不在焉了。他此刻正给病人听着心肺,无意间突然瞄见叶笃义正穿越香雪园小径,直往住院楼赶去。 “请稍候。”郑定竹条件反射般地欠身而起,关照着病人,径自急急出门。 香雪园——盆景花园,叶笃义惦挂地又望一眼住院楼二楼,加快了脚步。 “这位病人请留步。” 叶笃义听声音很熟,回首见是郑医生,刚要问什么,即被郑定竹迅捷打断:“你的肺病处在活跃期,是要传染人的,不能随便乱串。” 叶笃义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郑定竹手里作驱赶状,嘴里低声急告:“张、罗二位已被软禁,要你把消息捅出去;特务也在抓你,赶紧离开上海!” 叶笃义一惊不小! 交代了,郑定竹又故意拉响嗓子:“哎,你到底走是不走?想传染给大家?!” 叶笃义连连应声:“走,就走,别那么凶好不好?”他暗觑一眼住院楼206房的窗口,返身回去了。 206病房的张澜与罗隆基总算抒出口气! 罗隆基止不住庆幸着:“好、好,叶笃义把这消息往香港一送,蒋介石的封锁就打破了!” 郑定竹一样地庆幸着:“你俩获救的希望也增大了!” 张澜并不如罗隆基与郑定竹这般乐观道:“郑医生,把你也给拖累了。” 郑定竹连连摆手:“谈不上。谈不上。张老先生你在清朝时候去日本留学就敢要慈禧太后退位;保路风潮里大军阀赵尔丰用枪口顶着你,你还敢指斥他们出卖路权给外国列强,欺骗老百姓……” “你听他瞎摆。”张澜一睃罗隆基。 郑定竹依然正经有加地自问自答着:“你图个什么?不就图个国富民强?我郑定竹敬重你们!这回也‘政治’一下。” 张澜与罗隆基相顾开颜。 郑定竹忽然想到什么,顿时来了劲道:“对了,对了,疗养院后门二十年没开,没人注意,万不得已,就敲掉锈锁,从那里逃走?!” 罗隆基眼睛一亮道:“倒也是一个办法!” 张澜径自忖度着,没有做声。 罗隆基关照着:“郑医生不妨先去悄悄察看一下……” 门外喧嚷突起,听声音是淑延和茂延。 她姐妹俩又来看望老父亲。茂延捧着借罗叔叔的英文打字机来还,淑延捧着小弟编织的竹篾飞机、轮船来给老父亲。 茂延站在楼道口,气火火地索要着:“那是罗先生借我的英文打字机。” 英文打字机已被监守的军警没收。 阎锦文黑着脸回绝:“不许使用。” 郑定竹从206病房里走出,跟茂延、淑延递着眼色:“阎长官已批准你们见爸爸了,还不快进屋?” 姐妹俩一进病房,一下扑住老父亲——“爸爸!” 张澜感怀地爱抚着一对爱女:“不许掉泪,不许哭。” 两姐妹理解父亲的苦心,哽咽着,强自忍住眼泪。 茂延很有些歉疚与无奈:“罗叔叔,你的打字机……” 罗隆基毫不介意:“他们是怕我又捅出什么新闻稿去。哼!” “爸,你的病?……” “倒不了。在教会医院打字,还能胜任么?” “嗯。” 父亲又问淑延:“你呢?这回进了会计班,又上编织班,不会半途而废?”   。 最好的txt下载网
直面死神(5)
“我一定学完。” “好。” “爸,刚才我们来,见疗养院四周又增加了好多武装警察。”茂延很替老父亲与罗叔叔担心。 罗隆基反话正说:“承他们抬举哇!” 张澜顺手拿过竹篾飞机,盯视着,不觉锁起双眉…… 淑延依偎着老父亲:“爸,你想妈他们了?” 张澜徐徐一点,沉吟着:“他们既然不放过我,也绝不会放过我张澜的家人。” 张澜的估量没有错。因为他经历了太多这样的事。 自小儿子病死,加之记挂远在上海的丈夫,并不老的刘慧征,苍老了许多。亏得继延、慧延理解母亲,帮衬维持着掰开成两半的家:一半在上海,一半在南充。 这天刘慧征刚割了猪草回来,溪口那边响起几声冷枪,未几,一队特种刑庭武装特务押着被五花大绑的邓灵轩乡长过来了。 躲在母亲身后的小慧延失声一叫:“邓叔叔?!” 继延顿时有些心慌,附在母亲耳边问:“妈,邓叔叔会不会?……” 刘慧征跟邓灵轩的目光交汇了,她即刻捕捉到信息。 队长打量着刘慧征,故意冲着邓灵轩喊:“是她?张澜的老婆!” 邓灵轩默然以对。 队长踱到刘慧征眼皮下逼视着问:“还不把子弹交出来么?” 容不得刘慧征有片刻的迟疑,她心下一拎,嘴里却很硬气:“是哪个瞎了眼的,造谣生事?!” 队长冷笑道:“人都带来了,还赖?” 邓灵轩“呸”地吐出一口唾沫。 特务随手一枪托,邓灵轩嘴角立时渗出一缕鲜血。 小慧延有点怕,紧搂住母亲喊着:“妈!” “怎么,非要我们搜不可?搜出来,你怕就见不到你两个女儿了!” “你们是什么人?” “保密局专员公署派来的。搜!” 邓灵轩的眼里即刻显出焦灼。 刘慧征为免生意外,灵机一动,干脆主动出击:“你们一定要搜,好,我就带你们搜!” 老到的队长没有让刘慧征带,先自闯入张澜的二楼小书屋。 队长开抽屉,翻柜橱,敲地板,可谓专业到家了。 一阵,他直起身子巡顾小书屋,除了书还是书,不由得嘟囔开来:“不过一只书虫!上头又何必……” 倏然间,楼下传来的争吵,打断了队长费解的寻思。他几步下到堂屋,见刘慧征捧着只小木盒,挡驾着特务:“你们又是砸、又是打的,让不让老百姓活了?” 特务也不肯甘休,威逼着:“你放不放下?” 另一特务迭忙禀报:“队长,这木盒子里说不定就是……” “蠢蛋!子弹捧着会这么轻松?”队长毕竟老到,斜眼一瞪手下,扭首盯着捧盒人:“我们不是来掠财夺宝的。不过张澜主席家里收藏的珍宝,过目一下该可以吧?” 继延鼻子一“哼”道:“妈,偏不给他们看!” “你们要搜、要看,我一个老婆子挡得住么?”她依旧宝贝似的将木盒子捧在手里,自己把盖子打开,往队长眼下一亮:“看吧!看个仔细!” 队长与手下特务睁目一看,顿时傻了眼—— 盒子里仅是一札账单。整理得规规齐齐的。看得出主人的有心。 队长狐疑地抓过账单:“唔?” 手下人一瞟:“是还账的单据。” 队长匪夷所思了:“你们这是?” 刘慧征没好气道:“这是我家先生他妈替儿子还的六百吊钱的账单!” 队长愈发地糊涂了:“你家先生还……还欠账?” 刘慧征话中带刺:“你以为他当议员、当省长也像你们那些官一样捞饱了、喝足了,家财万贯呀?!” 队长不由不被大大地触动了!他不敢置信又不能不信。有顷:“那你藏着这个干什么?”他实在不理解那个张澜,这个张澜的老婆。 睹物生情。刘慧征遥对见着远在上海的丈夫一般,徐徐道:“是儿子欠着母亲的一份情,留着母亲的一片心。”她抓回账单,抚平整了,又细细放回木盒中。 队长目光盘桓在小木盒上,依然在匪夷所思的惊诧中:“大千世界,还有这种奇人奇事?我服了!” 他对上头督查的这份人家,反倒暗生出些许敬重。他无意再搜查。 在堂屋前坪里的邓灵轩留心到看押的特务在注意自己,便装出一副天塌下来有地顶着的模样,心却悬在半空里! 继延倒了一杯开水,小慧延马上送过去:“邓叔叔,你喝。” 邓灵轩欣慰地点点头,被绑着的双手动不了,只得蹲下身子,让慧延喂饮。 出得堂屋,队长目光不由在刘慧征身上一顿。 那个要抢砸小木盒子的特务不晓怎么,滑溜的眼光往右边饭堂一瞟,瞄见一堆杂树墩,提着醒:“队长!” 刘慧征心一下子又提将起来:“你还怀疑?好,你就瞪起眼看着。”她几步过去,费力地搂住一只大树墩。 继延吓得大睁双眼! “若无其事”的邓灵轩此刻也揪上心了!   
直面死神(6)
刘慧征搂着搂着,一屁股跌坐地下,仍指使着继延:“来,帮着搬,今天让他们搜个够!” 继延似乎领悟了母亲的意思,一面扶携着母亲,一面点下头。 队长有心无意的目光只在杂树墩这里一掠,他似乎估量出什么,一声“走!”只身而去。 那抢木盒的特务大不情愿地一瞟队长,泄气地冲邓灵轩一吼:“走!” 众特务接踵跟出。 刘慧征刚才是假装摔跤,此刻倒真的瘫软着,起不了身了。 继延一把抱住母亲:“妈,你刚才真把我吓坏了。” 慧延恍然大悟,看定树墩堆:“妈,你把子弹藏在……” “让人听见!”刘慧征伸手闷住小女儿的嘴,眼睛一探:“那个队长,倒还像个人。” 继延也看出点什么:“嗯。我见他的眼光还往树墩这里瞟了一下……” 刘慧征不敢延误,即刻叮嘱:“继延,明天你去建华中学告诉蒲瑛姐,把子弹,早点运给赵姐他们;这里也不安全。” 继延应诺着:“嗳。” 刘慧征惦挂地叹一口气:“只要你爸挺着,他们就不会放过我们;我一个老婆子倒不怕他们来搜、来抓。” 姐妹俩似乎省悟出什么,眼里浮映出透亮的泪光…… 没有什么文化的刘慧征,朴实的判断,却有着非同一般的思辨力。这里越搜呀、抓呀,表明丈夫那里没有生出她一个妇人家所最担惊受怕的祸事。 上海虹桥疗养院206病房里,睡不着觉的罗隆基,见表老倒睡得安逸,不由不羡慕地兴叹着。他拿过张澜床头上的竹篾飞机,思量着踱至窗口,呼吸着窗外的空气,不意间将手中的飞机一擎,作出自由的飞翔状…… 其实此时此刻,为了张澜、罗隆基诸多志士、朋友的自由和生命,大后方的较量跟前方一样地激烈,一样地争分夺秒。 在“中国的净土”——延安窑洞的情报室里,周恩来口授着电报:“……上海解放,指日可待。根据各路情报,大崩溃中的蒋家王朝出逃台湾前,要进行大屠杀。你们务必尽一切可能,用一切关系,营救被捕同志。” 发报员急急按键传送。 周恩来毋庸置疑地指令:“张澜、罗隆基先生被软禁在虹桥疗养院,要不惜一切,营救出他俩。请转告杨虎先生,现在是他戴罪立功的时候了!延安等着你们的消息。” 发报员显然动了真情,眼里充溢着炽热的光波。 蒋介石,乃至他手下的毛人凤,均非等闲之辈,人又在他们手上,要救,谈何容易?稍一疏漏,一切就化为乌有。毛主席很惦挂张澜他们,把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