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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雨丝再细,淋久了也要透了衣衫,终究有不忍之人,立于人上了望塔中的那个肤色较黑者轻言出声道:“先生,怕晏亭那单薄的身子受不住寒气,如此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
苍双鹤一手捻着鹤纹玉环,一手负于身后,经由身后的姬殇提醒,才想到要低头去看晏亭的情况。
半湿的衣衫不复先前的蓬松,有些沉重的垂在身上,愈加显得晏亭的单薄,鬓角的碎发贴在了消瘦的脸庞边,狼狈不必言表。
只一眼,苍双鹤便抬头望向远处,声音平淡道:“若如此小雨都受不住,何谈定天下”
姬殇无奈的看着下方受雨的晏亭,摇头叹息道:“晏亭身子单薄,怕这一场雨,又要病上好些日子了。”
听姬殇的求情,苍双鹤依旧莞尔轻笑,并不心软,那个时候,晏亭比这情况还要遭,他也没做什么,今日依旧不会。
终究知道多说无益,姬殇平和了声音,轻缓道:“属下多事了。”
听姬殇声音低落,苍双鹤才柔和道:“见之不忍者,未必只你一人。”
得了苍双鹤的话,姬殇再低头,果真瞧见了有内侍上前为晏亭和盛康支起了罗伞,略一沉思之后,姬殇更是不解道:“大王不是对晏亭十分的不满么?”
鹤纹玉环绕在苍双鹤修长的手指上,不见其手动,唯见玉环匀速的转着,“人心总要变化,旧日厌烦者,今日未必就不是可倚之人,反之亦然。”
姬殇了然的点头,低头看着倚靠着软座的睿王,先前天正晴好,他便瞧不清楚,如今更是看不明白,轻缓道:“隐于深水之蛟龙,该是到了出头之时。”
苍双鹤对姬殇的喃喃自语不置一词,半晌平声道:“回了。”
姬殇闻言,忙抬头张望,远处有军马涌动,开怀笑道:“果真回来了,想来卿玦此番不必再受讥讽之苦。”
苍双鹤遥望着,声音却不似姬殇般开怀,“苦与不苦,只他自己体会的分明。”
姬殇这次收了脸上的笑,眼光带着一抹复杂的看向了前头的军马,半晌呢喃道:“陆绒婵虽乃罪臣之女,可卿玦毕竟无辜,实不能受此不恭之遇。”
先前一直眺望远处,如今卿玦回转,苍双鹤却把视线移到了下方晏亭之处,并不意外的看见晏亭已经脱离了罗伞的遮挡,挪身到睿王身前,躬身说了几句,得了睿王点头后,由曾胜乙护卫着,飞快的向城楼下跑去,距离太远,姬殇看不清晏亭的脸,可苍双鹤那双眼却清楚的看见晏亭嘴角勾着的笑,晏亭太易相信旁人,这点对她来说,其实很危险。
同样盯着晏亭欢快的背影的还有许多人,睿王和盛康皆在此列,不过他们眼中的晏亭却是全然不同的,睿王看见的是晏亭提到卿玦时候的眉飞色舞;而盛康却是看到了晏亭不掩浮躁的少年气,脸上终于挂了笑,若是晏亭太过深沉不定,他才要更加的担心,眼前的晏亭给人的感觉并不难以看透一盛康实在害怕再出现一个晏痕。
百姓更加的雀跃,曾胜乙实在害怕晏亭受伤,因此并没有让晏亭冲进人群,他小心谨慎的护卫着晏亭,偶尔会抬眼望一下那最高的了望塔,他知道这个时候卿玦希望看见的人并非只晏亭一个而已,因此苍双鹤必然会到,而他到了,那选的位置,大概就是那至高点。
即便百姓再雀跃,那路也是不可能给挡住的,见了城门.卿玦夹了马身,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并不遵行着大将的行为,中规中矩与他无关,他只知道,前方有他此时十分想见之人。
雨丝已经飘了好一会儿,此时太阳穿透云层,洒下条条光束,照在他那身银白色的鱼鳞甲上,先前被雨打湿,如今见了光,那鱼鳞甲上沾着的露儿折出了璀璨的光华,衬着细雨中移近的斌士若天神下凡,英武非常的。
晏亭站在凸起的高台上,即便知道卿玦看不见她的表情,可她还是要笑的十分灿烂,她要一直保持着这个表情,直到他能看清他的时候。
心头扑通扑通的跳着,脑子里萦绕着当初他掀了鬼面对她那回眸轻笑,想到了被她藏在床头的紫檀木盒里的花瓣,或许她最想的是亲口问问他,那花瓣究竟是什么意思?
近了,当真的近了,近到可以看清他隐在那鬼面下那双极致的美目,可是令晏亭不解的是,她明明穿了当初送他出征的那身衣服,可是他却对她视而不见,藏在鬼面下的视线一直向上望着,晏亭追着那视线看去,却是高高的了望塔,看上去没有任何的不同,为何他却要一直盯着那里呢?
而立在了望塔上的苍双鹤看见卿玦的视线后,不管卿玦看不看得清他的表情,他也轻笑着点了头,就像对别夕一般。
这里,是苍双鹤答应过的位置,点过头之后,苍双鹤转身离开,姬殇一直跟在他身后,苍双鹤平缓道:“或许他也希望看见你。”
姬殇无奈的摇头苦笑道:“见了活着的我,怕他要害怕。”
苍双鹤轻摇着头道:“他不会怕你,你在他心中从不曾死去过。”
姬殇有些哽咽,却还是坚特道:“等成就大业之后,我会见他。”
见姬殇执意,苍双鹤轻柔道: “不必刻意为之,顺其自然吧。”
姬殇连连点头,二人慢慢的离开了了望塔。
或许卿玦与苍双鹤心意相通,即便看不清楚,可苍双鹤转身之时,卿玦开怀若孩童般的笑了起来,那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微微露在了半截的鬼面外,狰狞的面具,好看的牙齿,鲜明的对比,勾人心神。
与晏亭天马行空之时,卿玦已经到了她身前,四周的百姓畏惧着那来势凶猛的马蹄,早已经退到远处,只留下站在高台上愣怔的晏亭。
还是那日抬手掀了鬼面的动作,卿玦的声音很软,似春风拂面,淡淡柔柔的轻喃:“上大夫,卿玦不负所望。”
晏亭心弦一动,抬眼望去,春雨软柔,却能钻过鬼面盔胄的缝隙,湿了卿玦的发。
同样的碎发贴面,晏亭是狼狈之极,端看着卿玦的发丝,却恁般瑰丽,带着若出水芙蓉的灵秀,荡涤着飘忽的心,晏亭轻缓的别了眼,竟不敢再去直视,公子野怀疑她好男色,那是她有意给他的暗示,她喜欢看卿玦的笑脸,就是因为喜欢,才害怕他会像公子野那般错以为她‘性趣’别有不同,克制着心底的不平,晏亭和缓着声音道:“姬校尉,流云先前应了你,如今特地在此恭候你凯旋而归。”
晏亭这番表现看在卿玦眼中,心头涌起一丝别样的感觉.卿玦微微偏了头,有些想不分明那丝怪异来自何处,沉吟半晌,轻缓笑道:“多谢上大夫。”
一直端坐着的睿王终究有了反应,在众人皆不注意的时候,他缓缓的站起了身,眯着眼盯着下方的一双人儿,天差地别的对比,站在一起,却似乎有别样的相配,该死的赏心悦目……睿王不想承认自己的想法,因此他把那相称强行认为是卿玦鬼面盔胄的缘故,晏亭那张长得实在差强人意的脸配合卿玦此刻的鬼面,天下绝配!
静滞许久,人群终于有了反立,欢呼叫好声不绝于耳,听见了那等嘈杂,卿玦却皱了眉头,松开了掀着盔胄的手,绝艳的脸顷刻间隐遁在了那狰狞的鬼面下。
晏亭抬眼,盯着那鬼面,半晌勾了嘴角,绽开一抹平和的笑,喃喃道:“实在明显的差别,或许改日我该去买个好看一些的面具带着,你我皆遮了这脸,站在一起,才不会被人笑是天差地别的距离。”
卿玦微微一愣,随即又露出了晏亭喜欢的那口好看的牙,缓和了声音轻柔说着:“卿玦院子里藏了许多各式不同的面具,上大夫喜欢,卿玦都送您!”
晏亭笑得更加的开怀,那杏核眼弯成了完美的弧度,看着卿玦心头一颤,尽管依然骑在马上,却微微前倾了身子,伸手探向晏亭的眉眼……
第七十章 异彩华光
晏亭对盛康说,得卿玦,皆因其有异癖,须臾,卿玦便亲自印证了晏亭先前的信口打诨。
其实晏亭所谓的异癖,不过是卿玦若闺阁女子般的闭门不出罢了,而眼前的卿玦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了如此举动,此等异癖实在非同一般,即使先前晏亭有心迫害公子野,亦不曾如此堂而皇之的对着公子野那似桃花的脸动手动脚过,真真的被卿玦惊呆了。
晏亭怕卿玦怀疑她好龙阳之癖而与她生疏了,克制着自己亲密的举止,却是不想卿玦此时的行为却似乎当真是个别样性好的男子,也或许他生的实在别致,其实骨子里也便同他的脸一般——是个未定雌雄的,如此晏亭倒也不那么肯定卿玦当真是个男人,或许有机会,她该脱光了他瞧瞧是不是个同她一样的身子才能下断言。
囚自己于一方天地,晏亭一直以为卿玦是个怕见人的,可是,遮了绝艳的脸,举止便可以肆无忌惮,眼见他修长的指尖距她的眉眼咫尺之遥,眸底凝着不解,晏亭还是微微的别了脸,而卿玦的手指也定在了她的眼角边,即使没触到晏亭的肌肤,可她还是能清楚的感觉到那指尖上的温热,蒸腾了春雨的湿润。
卿玦的脸是她见过的男女中最精致的,可他的手却不如他的脸精细,在晏亭见过的手掌中,苍双鹤那总要捏着东西的手才极致的好看,修长匀称,指甲略粉,闪着柔和的光泽,若羊脂美玉雕琢而成,而卿玦的手型虽也好看,却生了细密的茧子,那是长期操练和握着器具的结果,细端量了这沾着缺憾的手,晏亭却又信了卿玦当真是男子,偷偷的隐了自己的手到宽大的衣袖里,即便她的脸呈着男子的气韵,可她那双手,分明是女子。
睿王冷眼旁观着下方的那一幕,眼神中有锋利涌动,他本就不喜欢卿玦,即便信常侯对卿玦的生母只字不提,睿王也清楚卿玦的出身。
未登基之前的睿王,以公子昊政的身份独占六国之最,却不想看见了卿玦,原本的自以为是轰然倾塌,他曾以为自己是姬氏最好看那人,却原来比卿玦差得远。
彼时年少,待人接物只凭那单纯的喜好,因为卿玦生得比他好,因此他总也要找理由欺负他,其后年岁抽长,他还是不喜欢卿玦,因为其母陆氏一族的罪过,叛国罪臣,理应诛杀满门。
卿玦本不该来到这世上,其母陆姒婵曾有天下第一美女的称号,兼之满腹才情,若不是生此变故,已定下要入宫当夫人,谁料陆氏家主竟与当年大央战败,二十万将领被坑杀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其后陆氏被诛,陆姒婵被贬妓籍。
那时的信常侯,有名的风流人物,勾了大梁城无数少女的心,机缘巧合,竟与陆姒婵相识了,总归不是件光彩的事情,信常侯又与央安王乃一母同胞,此事央安王没有不过问的道理,信常侯只开怀的笑,以逢场作戏搪塞着安王。
安王声声的劝,告诫其远离陆姒婵,总归是个罪臣之后,且大央百姓甚恨之,若信常与之纠缠不清,即便他是安王的亲兄弟,为安抚民心,怕也保不住他府中之人。
那时的信常侯已经有四位公子,十几位夫人,奴仆婢女加起来也有几百人,信常侯思虑再三,应下了央安王的劝说。
谁知陆姒婵被贬一年之时,有人送了刚刚出生的卿玦信常侯府,其后陆姒婵去向不明,有人说看见她投河了,有人说她是跳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