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他说他不过是执行规矩,汤勺叫“顺子”,顺子仰放,就是不顺。常敬斋两次仰放汤勺,是存心要让这一路不顺。常敬斋说自己不知道这个规矩,要知道,断然不会违犯的。大锅头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到管事的手心里。他说:“不知者不为过,常兄弟第一次跟马帮,不懂规矩,不晓禁忌,错不在他,在我这大锅头的没给他讲,那常兄弟的处罚就该免了,责任在我,就罚我。这些铜钱,是罚我到八莫请大家喝酒的酒钱。”
第三章 亡命夷方(5)
有了这次教训,一路上常敬斋都很小心,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很谨慎。而大锅头的作为在他心中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常敬斋发现,一个人的美德,都是在琐碎的生活中培养出来的。大锅头尽管为人憨厚,显得过分老实,甚至有些愚,但他心胸宽大,不狭隘,能吃亏,能受过,与人为善。正因为这些,他才成了大锅头,成了一支马帮的头。大锅头对常敬斋的影响,很多年后,依旧在内心深处感召着常敬斋。
过去,常敬斋一直以为,马帮不就是赶马驮货物,事情简单又单纯,但真正熟悉了马帮,才知道马帮也是一个小社会,组织严密,分工细致。就拿他跟随的这支马帮来说,领事的有大锅头、二锅头和管事,除此,还有兽医、马夫、修理、钉掌、伙夫,各司其职,各尽所能。在马帮里,马的地位是重要的,每到一地,马没吃,人不吃,这种对马的关爱让常敬斋很感动。特别是大锅头,夜深人静了,依旧会提了马灯,去看看值勤的马夫给马添饲料没有。有一天夜里,常敬斋起床小解,碰巧看见大锅头提灯检查。数十匹骡马,大锅头都要一匹一匹地去抚摸它们的头、鬃,一匹也不会被漏掉。他抚摸马的时候目光温暖,像是抚摸自己的情人一样温情脉脉。他不仅抚摸它们,还一匹一匹地叫出它们的名字,就像将军叫出跟他出生入死的战士那样,饱含深情,充满了感恩。
马帮里的马锅头们,路上都少言寡语,他们习惯了沉默着走路。一路上,最折磨人的就是酷热,那种让人昏沉沉,总觉得心上压着一块石头的酷热,让人轻易地就消耗了自身的体能。人们每往前迈一步,都要勇气和耐性,行走的过程,就是一个受难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人必须坚强,必须学会坚持。进入缅甸后,除了酷热,还有蚊虫的侵扰,那种蚊虫叮人一下,就将针刺扎到了人的肌肉里,毒性就让肌肉长出一个脓包来,让人奇痒难受。比蚊虫更厉害的是蚂蟥,那些潜伏在杂草里和树枝上的蚂蟥,是天生的吸血鬼。让常敬斋最畏惧的是那些树蚂蟥,人打树下走过,它嗅到人的气息,就会从树上掉下来,要是落到了人的颈项里,它就会紧紧地粘住你,肆无忌惮地吸你的血,你打它,揉它,抓它,它都岿然不动,紧紧地吸附在你的皮肤上,让你疼痛难耐。进入缅卡丛林后,常敬斋不忍心让人再抬着自己走,他拄一根棍子,非常吃力地跟在大锅头的后面,紧咬牙关。他第一次如此刻骨铭心地体会了行走的艰难。
缅卡的丛林,看上去像个世外桃源,深入其中,才知道什么是危机四伏。常敬斋亲眼目睹了一个马锅头为了摘路边的野果,被一条巨蟒缠住的情景。那个马锅头被巨蟒足足缠了三圈,巨大的挤压力差点要了他的命,如果不是红脸二锅头用猎枪击中了巨蟒的头部,那个马锅头肯定就成了缅卡丛林的孤魂野鬼。在缅卡丛林里,常敬斋体会了什么是寂静,那种无边无际的寂静,让人越走越胆战心惊。一路上,恐惧总是时时刻刻包围着他。在丛林里,你只能听到一种声音,那是锣的声音。嗡嗡响着的锣声,是走在马帮头骡旁的马锅头敲响的,他们依靠锣发出的响声,惊吓走道路两旁的飞禽走兽。锣的声音在丛林里能传到很远很远。大锅头告诉常敬斋,敲锣也是有讲究的,路上如遇对头的马帮,请人让路敲带有长音的“嗡——嗡——嗡——”,如前方发生什么急事或危险,就要敲短促的“嗡!嗡!嗡”,以示事态严重或紧急。
当马都累得你怎么鞭它它都不肯迈步的时候,大锅头突然扯开嘶哑的嗓子唱开了。马锅头唱的这首歌,常敬斋在和顺古镇上私塾时听先生讲过,那是唐人樊绰在《 蛮书 》里记录的一首古歌。那古歌让大锅头唱得有些苍凉,当他的歌声响起来时,那些先前沉默的马锅头们都和了起来,形成一种低沉而浑厚的和声:“冬时欲归来,高黎贡山雪。秋时欲归来,无那穹赕热。春时欲归来,囊中络赂绝。”说来奇怪,歌声似乎也给了马匹力量,它们又主动迈开了步子,打着响鼻,吃力地往前走了。在迢迢千里的漫漫古道上,马和人,就这样用比盐还咸的汗水,驮出了文明。这种近乎悲壮的行程,让常敬斋的人生历程中多了许多沉重的阅历。很多年以后,当驮满了茶叶、布匹、细麻线、黄丝、石磺、干饵丝、火腿、条铁的马帮从和顺古镇出发,常敬斋总会谦卑地站在路边,摘下头上的瓜皮小帽,一脸崇敬地行注目礼。
第三章 亡命夷方(6)
当然,马帮里也有欢乐的时候,只是这样的时候在漫漫旅程中显得特别少。当马帮走出丛林,进入到宽阔平坦有人烟的坝子的时候,就是赶马人身心最放松,气氛也最活跃的时候。当常敬斋跟随马帮接近八莫的时候,他真切地体会到那属于马帮的罕有的快乐。
赶了头骡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右手提锣的马锅头,左手扶在马驮子上,用充满了欢乐与活泼的《 赶马调 》唱了起来:“头骡打扮玻璃镜,千珠穿满马套头,一朵红缨遮吃口,脑门心上托绣球。”被赞美的头骡似乎也听懂了主人的歌唱,它低垂的头昂起来,百里挑一的头骡,体形高大,膘肥体壮,威风凛凛,像一个王子一样,光彩照人地走在前头。马锅头中嗓门好的就扯开喉咙唱起了俚曲小调,不会唱歌的就扯开喉咙一阵吆喝,更怡然自得的就边走边吹着动人的口哨。他们身穿羊皮马褂,手执长鞭走过村庄,让村庄周围的人投来羡慕的目光。此时,那些经历的磨难,那些刚刚过去的辛劳,仿佛早已遗忘。
八莫是缅甸卡部一个重要的交通枢纽,缅甸与中国贸易的极大部分都集中在这里,这个伊洛瓦底江畔不大的城市在常敬斋看来就像是一个腾越人巨大的客栈。在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都挤满了梦想破灭或满怀梦想的腾越人。腾越人在这里干着苦力,做小本买卖,开茶楼酒肆,甚至也有在此坑蒙拐骗的。常敬斋他们的马帮就住在江边一个腾越人开的客栈,客栈的名称也是腾越的,叫高黎贡客栈。这个客栈是专为马帮开的,马锅头们到了这里,不需要再去担心侍候驮马的事,只须放心作乐便是。客栈的主人是一个丰姿绰约的女老板,她是那种既能在马锅头面前勾引起他们的欲望,又让他们无从得手又满怀希望的女人。按照红脸二锅头的话说,这女老板是个挠痒痒的高手,她挠你越挠越痒,让你痒得难受,待赶了马帮回腾越,就赌咒发誓不住她的客栈,但再从腾越赶马来,就又鬼使神差地住在了她的客栈上。
常敬斋就好奇地问红脸二锅头,究竟为啥一定要住女老板的高黎贡客栈。红脸二锅头喝一口腾越老烧说:“为啥子?心里痒呗!”
大锅头不像其他的马锅头那样躁动,他到了客栈,就沉默地坐在靠江边的阳台上,搂一水烟筒咕咕地抽烟,抽完烟,他就去给女老板干活。女老板在大锅头面前从不搔首弄姿,显得贤淑而端庄。常敬斋发现,女老板看大锅头的目光跟看其他马锅头的目光不一样,那目光像夜里照在伊洛瓦底江面上的月光,凄清而美丽。他俩很少说话,甚至也很少面对面地对视,大锅头打女老板面前经过,总是低垂了头,步子也显得仓促而混乱。
女老板为大锅头准备的房间是最干净最细致的。那是常敬斋被大锅头唤进去时感觉到的,屋子里没有其他屋子弥漫的那股汗臭味,而是有一种淡淡的幽香。大锅头对常敬斋说:“兄弟,为哥的只能帮你这一把了。到了这里,你可以走水路去瓦城,也可以选山路去密###,今后是成龙上天,还是成蛇钻草,就全凭你的造化了。”
大锅头说这话时,有一丝忧伤。常敬斋冲大锅头点了点头,在他起身离去的时候,看到在大锅头紧挨床头的木板上,挂着两朵用红线捆扎在一起的缅桂花。常敬斋明白了,那幽香就来自于这两朵缅桂花。
晚上,所有的马锅头都挤到了八莫腾越会馆的戏台子前,看从腾越沦落到八莫的江湖艺人演唱他们的拿手好戏。
戏台上先演出的是图像小巧精美、幽默诙谐、操作灵活的腾越西腔皮影,这种音乐高亢激越的皮影,一开演就抓住了听众的眼睛和耳朵了。戏台上演出的是《 唐僧取经 》,那故事的跌宕起伏,诙谐幽默,让整个戏场上发出了开心的笑声。
皮影演完,跟着上场的是演奏洞经古乐的,乐队的阵势吓了常敬斋一跳,人员组成竟有二十五人之多。乐手们既有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更有鹤发银须的老人。他们上到戏台后,分东西两席排列开。常敬斋在和顺时听过洞经古乐,他的音乐启蒙,就是和顺洞经会敲扬琴的私塾先生启蒙的。乐手们的面前,摆放的乐器各不相同。常敬斋伸头细细数了一遍,发现击乐有大鼓、小鼓、锣、大钹、小钹、苏钹、档椤、木鱼、铜磬、板鼓、提手、云乐。管弦乐有龙头胡、凤头胡、二胡、方筒胡、京胡、三弦、扬琴、月琴、琵琶、笛子和低胡。从乐器上常敬斋就感受到这是一支非常专业的洞经乐队。洞经古乐演奏的时候,先前还嬉笑的人群就安静了下来。露天戏台下沐浴在月光中的人们,全神贯注地聆听那近乎阳春白雪的古乐。一群下里巴人,在这庄重、忧郁的古乐中,像一群绅士一样富有教养。常敬斋在场子里用眼扫了一圈,马帮里除大锅头没来外,其他的马锅头都来了,这些粗俗的汉子,安静地坐在简陋的凳子上,细细聆听。除马锅头以外,还有形形色色的人,白天在街上兜售香烟的小贩;为马帮装卸货物的苦力;也有经商发了财穿得光鲜的富人,打扮时髦的富家小姐。他们平等友好地端坐在凳子上,一脸庄重地听着这缥缈清音。乐手们演奏了《 遇江风 》、《 锁南枝 》、《 花供养 》、《 水供养 》、《 香供养 》、《 老腊黄 》、《 慢五言 》等曲调。这种从中国道教中产生出来的音乐,曲调悠缓如天籁,抚慰着这些流落异国的游子。在月光下的洞经音乐里,他们的思乡之情,像月光一样,在黯淡的心中漾溢开来。常敬斋发现,一些人的眼中,有了晶莹的泪光,在月光下,像闪亮的珍珠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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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亡命夷方(7)
最后演出的,竟是说唱《 阳温暾小引 》,一个戴了英式墨镜的老者,着一身长衫,手里握一把月琴,边弹拨,边说唱开来:
父母恩 好一似 天高地厚
在一日 孝一日 岂可远游
不得已 为家贫 不得不走
游有方 急早回 以解亲忧
我中华 开缅甸 汉夷授受
冬月去 到春月 即早回头
办棉花 买珠宝 回家销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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