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子只瞪他,过了好半晌才叫道:“本姑娘便是坐这里看又怎么了?你还会掉块肉不成?整个宛平府里多少男人想给我看,我还不希罕,你又比他们金贵了?”
傅青皱眉,再没应声。
只怕是她在别处受了什么了不得的委屈,这会子正没处发泄,若是他再顶着她,过不多久她火气都涌上来,说不定就不只是坐着看,还要上手帮他脱了。
由案上捞过衣裳,傅青便背过身去慢吞吞宽衣解带。虽说即便被她瞧了他也不会掉块肉,但心头终归还是有疙瘩,毕竟是不相干的女子瞧去了……
如此想着,傅青手上的动作便又慢了几分。就在此时,坐在椅上的笛子又倏然起身,拉了门迈步出去了。
傅青在室中一愕,还当又是他哪里得罪了她,却听着笛子在门外又是喝斥又是责骂。
“你们两个进去伺候他把衣裳换了,长着嘴便知道吃饭,长着眼长着手就看不出个轻重缓急又做不得活儿了?全当姑娘不在你们就是半个主子了?还真以为姑娘好说话,说了信得过你们几个,就有本事在我面前挺腰杆子了?再这么干,仔细我跟姑娘说了发你们回采石场扛矾石去!”
然后便有两人急匆匆进了内室,一前一后围了傅青着手开始脱他衣裳。
傅青推拒道:“不必了,我自己来。”
那两人却一再跟他摇手,低声道:“您有所不知,笛子正在气头上,便是我们家姑娘发火都没这个架势,万事都要听她的,一个不小心拧了她的脾气,回头没有一个人能落得好果子吃。”
傅青便收了声,任他们翻弄着脱了旧衣裳,换上那套仿若全新的碧青麻丝窄袖短袍和笼口裤子。
换毕,两人中的一个垂手道:“晚些到了府里头,自然有人带小哥去换双马靴,回府这一路还请小哥将就着些。”
傅青点头,本想说“谢”,但瞧见两人身上草黄的粗葛衣裤,知道不过是锦家的粗使家奴,便收了口,回道:“我知道了。”
于是两人伏身垂手地退了出去,傅青也举步欲走,又想起锦棠让他对的对子,回身将那张纸卷了插进怀里,才出了内室带关了门。
而这会儿门外只余下两个灰布短打的杂役,见他出来,道:“锦家的人已经回去了,留下话让小哥自己往街后头的马房去,给小哥带路的人在马房候着呢。”
傅青道了声谢,顺着他们所指的方向,朝着马房去了。
马房就在北街的街尾,几间通梁的屋子对着长排的马厩。厩里拴着约莫二三十匹马,六七个挽高了裤管赤膊赤脚的汉子坐在阴凉地里发怔,瞧见傅青过来,方慌慌忙忙起了身,到屋子里喊了人出来。
那人也不正眼看傅青,只催着几个汉子牵了两匹青花马过来,便翻身上马,叫傅青自行跟上。
幸而一路上都在城内,又是临近晌午,街内的行人不少,便是骑着马也不能疾行,傅青跟着那褐衣人青花马的影子转过几处街口。
进了一处深巷,远远的,只见那人下了马,往街边的小门里去了。
傅青赶忙跟过去。
门上无匾,仅是在雨檐下挂了个红油纸扎的灯笼,上头写了个“锦”字。
落马进门,门内竟一个人影都不见,傅青牵着马,不敢冒然往里走。过了片刻,才见一个上了年纪的妈妈拿着量绳从东厢屋里出来,量了他腿脚的尺寸后又取了双软皮厚底的方头靴子来教他换上。
而后才有人引着他往院里头去。
锦家的本院并不很大,方才傅青进的是西偏门,门内的小院是打点家里所有人衣衫鞋袜的针工坊。自针工坊的北边出去便是锦家的后门,停马、卸货、出库、入库都在那里,也许是怕后门的往来人杂,褐衣男子才引着傅青进了西偏门。
出了针工坊,傅青跟着绛紫袍子的妈妈一路往东,过了长长的一趟三层的平顶小楼,才进了爬满藤蔓的茅顶双洞木门,上了抄手游廊,这里方是锦家正厅的北院。
妈妈走在前头,步子虽小却走得极快,不回头看傅青也不与他说话。傅青紧紧跟着,一时间也没空去关注所经之处都是怎样的景致,只记得一路上都是满目苍翠,偶尔才能瞧见有些许的轻红艳紫点缀其中。
待行到了游廊的另一处门前,那位妈妈才回头叮嘱道:“小哥在这等着,一会儿有人来叫你再进去。也别出大动静,若是有人问起你来做什么,跟他们说你是配给公子的人就是。”
傅青一一点头应下,目送着妈妈跨国高高的门槛,往正厅里头去了。
这一去,便是好半天都没有动静。
也不知等了多久,傅青只当是他们八成忘了还有这么个人在这等着,探头往门里看,便瞧见张实从影壁后走了出来,往这边门走来。
傅青开口欲问,却见张实不停打着噤声的手势,三步并作两步朝他半跑着过来。
傅青压低声音问:“我还得等多久?”
张实回道:“公子睡到近午方起来,这会儿刚用了点粥,正梳头呢。你别急,那两串钱姑娘已替你还了我,你的工钱也从今日开始结,你便在这里等着他们什么时候叫你便是了。”
傅青又欲开口,却被张实打断,道:“你这工,不管出了什么事,急不得更催不得,人怎么说你便怎么做。这会子我又忙,顾不上你这里,你千万自己斟酌。”
说完,穿了抄手游廊往北边去了。
傅青虽想再与他说些什么,现下也只能看着他渐渐隐去在满目苍翠之中。
说到底,张实虽是举荐他的人,却也是锦棠手底下有些脸面的人头管事,管的事既多且杂。他又不是家奴,能让锦棠如此信得过,自然是有自己的手段。傅青此时看来,张实又是个极老实厚道不会耍滑的,大抵是全靠自己卖心血力气才能得来锦棠的倚重。
张实便是忙到上了天,傅青这会儿也说不出他什么。
瞧张实谨慎的模样,那位“公子”肯定也是怠慢不得的贵人,就是让傅青在这等上一天一夜,他最多不过是跟张实告罪而后甩手不干。
如此想着,傅青便倚在门边,不再去想几时才有人出来叫他。
又过不多久,只听有人在他耳边问:“你就是傅青?”
声音既轻,之前又没有脚步声,将神游中的傅青蓦地炸回人世,惊惶中转头去看。只见立在他身侧的是名男子,眉宇间颇有些阴郁,黑衣佩剑,右胸前吊着一只约莫三寸见方的锦盒。
不见傅青回答,男子又问:“你是不是傅青?”
少安心神,傅青才低低地点头称“是”。
男子又道:“随我来。”
这大概就是之前那位妈妈所说,来叫他进去的人了。
傅青便跟了他,迈过高高的门槛,往正厅里面去。
正厅是坐北朝南的,方进门只能看见绘了硕大的团凤的影壁,绕过影壁去才是正厅的后身。白漆棱窗的小回廊分了前身与后身,傅青跟着那男子穿过小回廊却不往正厅去,而是顺着廊边的小穿堂转进了西边的暖阁里。
仲夏时节,暖阁里自然是不用点炭取暖的,仅是在地中央的八角龙头炉里头焚了香块,满屋子的沉香味。
那男子带着傅青进了暖阁,径直走到香炉后正对上位的地方,朝着上位一揖。傅青也低了头。
只听那男子道:“公子,傅青带到了。”
而后,上座飘来极清冷的声音,道:“在外头就别拘礼了,坐吧。”
便有仆役引着两人往一边的檀木椅上落了座,傅青此时也抬起头来,两眼稍往上位扫去。
锦棠此时仅陪坐在侧,换了通身大红缀牡丹的衣裳,头发也高高地绾成了单髻。正座里的男子一身苍蓝的窄袖修身、高腰笼腿的马装,散着半边及腰的头发未梳,端坐椅内只等着执梳的笛子打点他的头发。
一时之间傅青只觉得耻于自己曾读书识字,搜肠刮肚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赞美那男子的样貌,只能略转开眼,免得自己看得呆了。
第四章
笛子手里执了一把象牙镶金的手梳,梳齿是极细密的,直教人担心什么时候就会断了去。这把梳子在男子的发上轻轻滑着,青丝映着微黄的象牙色,美虽美矣,却脆弱不堪,盯着那一处看便只能悬着心。
齿折,发断,都是揪人心肺的事。
更何况,坐在上位的这一位,又不是普通人家的男子。
本朝自建国至今也已传了十余代,帝室虽谈不得人丁兴旺却也决计不是凋零之相。一代内,总能有一双姐妹。然,这一代的皇宫里却凑不起“姐妹”来——自从羽露帝女出生,母帝便没了生育能力。十余年来,只有一位哥哥与这唯一的帝女朝夕相伴,他的身份何其尊贵自是不必多说。
也正因如此,这一位帝公子始终不曾封王。既未封王便仍是帝公子,照例只能常驻宫内,不得私自出宫走动,更不能大张旗鼓的动身离开都府京畿。凡私事出门皆只能微服,对外也仅笼统称一声“公子”。
现下帝女又尚未成年,更遑论育有子嗣,帝公子离京,自是了不得的大事。
旁的且不说,单只是宛平府里,若被西叶城那边知道 “帝公子萧羽寒现在宛平府内”,便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事端。
亏得宛平城还有个锦棠,他来去之间才省去了多少的麻烦。
这厢笛子给他细细密密的梳着头,他自然是不能乱动弹,便听着锦棠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人已经在这了,只给你过一眼。若是不满意,我再给你寻去。”
傅青心里一紧,只道原来这里还有一关,一天一片金叶子的活计自然是不该这么容易得的。可转而又想,便是没了这份活计他也不至于饿死,另找便是,更何况先前锦棠已然把话说死了,份内工钱都已定了,也是没那般容易的说换了他便换了吧?
正待他想的功夫,萧羽寒开口了,说的却是:“你怎么学得跟她一个样。明知道我赶着走,非教我多带个人,这会儿又好像是我多事。”
锦棠只是笑,道:“我与她是一伙儿的,自然学得跟她一个样,近墨者黑。找这么个人不过是怕你路上气闷:七府上下谁不知道袭岩是个没嘴的葫芦,那些粗使的东西又是连人话都还说不利落的,往衍州去的路又不是三两个时辰就走下来,这一路上连个会说人话的都没有,你就只等着憋死?带上一个通文墨的又能占你多少赶路的功夫,总比叫她瞧见你前两天那满脸只剩风尘色的模样要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
听罢锦棠这一番话,萧羽寒便默然。立在他身后的笛子却道:“多他这么个人,便可以把袭家呆子的活儿一并揽去。公子,你就把呆子还给我吧,都霸了他五年了……”
话音未落,锦棠便呵斥道:“又胡闹,他若是这一两日就能进衍州也就罢了,宛平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身边连个拿刀的都没有,他若出了闪失,我拿你一家子的脑袋都抵不过来。”
闻此言,笛子的气势虽是瘪下去几分,却还是争辩道:“说不定傅青也是会拿刀的。”
一刹间,四下皆静。
萧羽寒不说话,脸上也还是冷冷的,也不看傅青,只在那里坐着。锦棠倒是瞧着傅青笑,一径把傅青�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