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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龄公主》 (5)
一天站下来,德龄感到腰酸背痛。容龄年轻,到底好些。姐妹间说说话儿,早已过了午夜,德龄已换了睡衣,忽然想起:“老佛爷的首饰还没收起来呢!”又爬起来换了衣裳,急急回到东配殿,见那只翡翠蝴蝶和金钗等物仍放在紫香阁中,于是一一拣了出来,拿了钥匙去开仓房的门,放进各个首饰匣里,一切放好了,正要往回走,忽见一上了年纪的宫女打一盏红灯,款款走来,笑道:“可是德龄姑娘?老佛爷正找您呢。” 慈禧正坐在窗前,一个宫女在为她梳头,她的头要早晚梳两次,年纪虽然老了,她的头发依然是乌黑的,偶尔有几根白发,被她发现了是一定要拔的,德龄发现老佛爷非常讨厌白发。 这是德龄头一回到慈禧的寝宫,免不了细细看了看,只见紫檀木的云头床上,一律铺黄色绣金嵌蓝色云头的丝质床单,叠六条各色丝绸缎被,上悬绣花蚊帐,和许多做工极尽精美的香袋,床上三只绣花缎枕,两只装茶叶,一只装干花,三只枕头发出淡淡的幽香,显然,慈禧是枕那只干花枕入睡的,那只枕中间开了个三寸见方的洞,露出里面的干花,据说,把耳朵贴在洞边睡,什么细小的声音都可听见,这似乎也是防刺客的一招。 德龄向慈禧请了安。慈禧微笑道:“已经歇息了吧?这么晚叫你过来,你额娘要心疼了。可我今儿跟你额娘说,德龄那孩子,我要了。不单西洋话讲得好,传译传得好,又守规矩,心又细,单说这脾气秉性儿,就是万人不能及的。你知道,这宫里的人虽多,我身边儿竟没几个靠得住的, 就拿这铺床来说,我是不让老妈子的手沾床的,可四格格她们的想法儿总不如我的意儿,又譬如这梳头,是一定得找梳头刘的,眼见着梳头刘越来越老,快不中用了,真不知得要谁接他的班呢!……噢,你放心,我可不会要你干这些个粗活儿,你来了,我心里就踏实了,指挥指挥她们,我的意思,就全在里边了,找干活儿的容易,会意儿的,一万个里头未准能挑出一个呢!”德龄笑道:“老佛爷看得上,是我的福份,您当我是谁,从小最是个淘气的,三五岁上,就知道演戏哄额娘,手又粗,性子又烈,一路上额娘还担心我呢,现在老佛爷对我这样,她自然是欢喜的。”慈禧听了越发喜欢,道:“我的恶名儿,自然是早传出去了,你自小生在外邦,洋人那里,恐怕没什么人说过我的好话,我也不怕,谁人背后不说人呢,怕就怕的是身边儿的人。大公主、四格格、元大奶奶,我哪个不疼?饶这样,还传是我妨了她们的好姻缘呢――奴才的嘴哪有好的?!如今见我疼你,自然心里不平,又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来!你有什么,尽管对我说,可别受了委屈!”说着,已有四个妇人鱼贯而入,铺床的铺床,熏香的熏香,放夜壶的放夜壶,很快便弄妥贴。于是德龄跪安告退,临出门前,慈禧忽然问道:“今儿个那些首饰,你可收好了?”德龄道:“回老佛爷,我已经把首饰放回仓库里了,不知做得对不对?”慈禧十分欢喜:“正应当放回仓库。可是有人指点你?”德龄道:“没人儿告诉我,是我自己琢磨的。”慈禧道:“我就说这帮奴才坏么!你做事处处逐我心愿,这正是我疼你的地方儿!”德龄长舒了一口气,暗想多亏了自己多个心眼儿。以后在大内之中,时时处处都要小心。 德龄回去的时候,妹妹早已睡熟。德龄开了灯,把康格夫人带来的首饰盒翻了出来。盒子里的珍珠在黑丝绒的衬托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德龄把它轻轻地捧在掌心里。裕太太在外面敲门道:“德龄,怎么还不睡?要不要额娘进来陪你说说话儿?”德龄慌忙把灯关了,道:“额娘,我这就睡了。明儿再聊吧。”慌乱中,珍珠从她的掌心滚落到了地上。德龄惊奇地发现,滚动的珍珠在黑暗中竟然划了一道闪亮的弧线这是一颗夜明珠! 她把珍珠拾了起来,放在紧身的胸衣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这是一颗真正的夜明珠,它就这样来到了她的身边,如同她的爱情一般不期而至。这是爱的信物么?它的主人,此刻正在这个世界的什么地方呢?她想。  
《德龄公主》 (6)
容龄始终觉着皇后叫人摸不透。容龄自幼在法国长大,又喜爱音乐舞蹈,性情活泼好动,喜怒哀乐,全在脸上。皇后似乎恰恰相反,容龄进宫前后也有五六年,就没见过皇后主子泄露过真性情。后来熟了,皇后也说:“都知道我是老佛爷的内侄女儿,桂祥公爷的女儿,可哪儿知道自打入宫以来,连父母面前说句话儿的时候也没有。阿玛有在老佛爷跟前儿值班的时候,不过就是他看着我,我看着他,连一句话也没有。”皇后说起这些的时候并不带着任何感情,看上去也不伤心,可让容龄听着落泪。容龄想,要是离了阿妈和额娘,嫁到一个不得见人的地方去,就是死,她也不会干的。譬如皇后,虽名为六宫之首,母仪天下,可是一点乐趣也没有。平常看她,又不念书,又不做女红,连水烟也不会抽,只抽一点廉价的纸烟。政治上没她说话的份儿,她不过就是个上传下达的女官而已。每逢年节大典,不过是礼部把礼单送到内务府,内务府送到宫里来,再由皇后传话给大家,多少年了,没什么大错儿,也就罢了。至于说到女红,皇后竟是真的不通。容龄会钩一种西洋的花边,有一回叫慈禧瞧见了,喜欢得了不得,叫皇后率后宫跟着学,学了两个多月,连瑾妃都会了,皇后还是不会,到了儿也没学成。 这会子瞧着戏,容龄瞧皇后也是毫无表情的样子。只有慈禧一人坐着,其余都站着。后来皇后过来小声说:“这是你们头一回来宫里听戏,还不快谢老佛爷赏。”裕太太便领着两个姑娘叩头谢赏。那天后来演的是《闹天宫》,孙猴子一翻跟头容龄就想笑,裕太太便瞪她。宫里规矩:姑娘是不准大笑的。偏容龄天生爱笑,只好躲在姐姐后头,偷偷地笑。德龄倒是很端庄,该笑的时候抿一抿嘴,并不认真笑出来。容龄到底是小孩子的心性儿,呆不住的,眼错不见就溜了出去。走出大戏台,在御花园里溜溜答答的,可巧儿撞上一个人,吓了容龄一跳,再细瞧瞧,那人不是皇上,又是哪个?唬得容龄急忙上前请安。庆王的侧福晋亲自教她们姐妹,普通请安,请双腿安,叩大头,三跪九叩,六肃礼……容龄这时想不起该请什么安了,她想,礼还是行重点儿好,没大错儿,礼多人不怪嘛,于是便扑咚跪下,叩了个大头,倒把光绪给沤笑了。 光绪急忙叫她起来,笑道:“你这算什么?又不是年又不是节的,叩大头干嘛?原本那些礼节,是做给他们瞧的,外边碰上了,这会子又没人,一般的请个安也就罢了。还想问问你,法国请安的礼儿是什么样的呢!”容龄起身,这才看见光绪身边只有一个贴身太监,大伙儿叫他孙公公的。容龄一笑,便开始表演法国、英国和德国的请安,光绪看了,笑道:“还是英国的礼儿好看些──反正都比磕头漂亮!”容龄和孙公公都笑起来。光绪道:“朕赐你一名如何?”容龄笑道:“那敢情好!”光绪道:“朕御赐你名为小淘气儿!”容龄笑着道个万福:“谢皇上赏名字!”光绪又道:“小淘气儿,跟你说正经的,你能不能做我的英语教师啊?”容龄小嘴一努道:“罢咧,万岁爷的话奴才自然不敢不听,可是,要说教英语,奴才给您推荐一人,比奴才要好上十倍呢!”光绪忙问:“谁?”容龄道:“奴才的姐姐,德龄。” 光绪笑道:“我当你说谁!德龄姑娘,自然也是好的,只是似乎老佛爷那里更离不开些──”容龄抢着说:“难道我那里是离得开的?昨儿老佛爷还要我给她跳西洋舞呢!万岁爷,不是奴才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