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士们知道坐骑的重要,分配水量时往往先让马匹畅饮,自己则轻饮数口,能忍则忍。
太阳隐去之后,夜幕降临,寒冷似乎一下子笼罩过来。
这里的气候特点,即是昼夜温差极大,人们在白日身穿纱衣,未感凉爽,到了夜里,要身穿夹袄,犹感寒冷。
有时候,在戈壁尽头,又圆又红的月亮就地升起,升至冷清的天空,给大地洒去白晃晃的一片晶莹。
当此时,将士们聚作一团相拥取暖,抬头望见明月,心中想起故乡的亲人,心中泛起一阵温馨;有时候,天忽然变得阴沉沉的,大块大块的乌云,把天空压得很低很低,四面过来的寒风,掀起打人的沙砾,既而漫天的飞雪下来,使大队人马陷入难堪的境地。
唐军的西征人马在戈壁滩中艰难地挪动,过了二十余日,终于到达碛口,这里距离高昌边境已近在咫尺。
麴文泰闻惊身死 侯君集尽礼鼓行(1)
李大亮闻知侯君集大军将至,即让人携带粮草,亲自到碛口来迎。
待辛獠儿带领前锋队伍与之相遇,李大亮看到他们人马疲惫,神情委顿,回顾左右道:“西征人马至此,未与敌人谋面,却已经先经历了一番劳苦。”
碛口左前方,有一口甜水井。
李大亮事先已让人将井水贮入石槽,供西征人马饮用和洗面。
将士们这些日子在戈壁滩中穿行,饱受饥渴之苦,此时闻听可以开怀畅饮清水,顿时欢声雷动。
他们一窝蜂拥到石槽前,美美地饱饮一回,有的人除去头上的兜鍪,用之盛水向自身及坐骑淋去。
前面的人呆在石槽前不愿走,后面的人挤不到石槽前,眼见前方有水而不能用心急如焚,渐渐大声喝骂,纷纷向前猛挤,场面一片混乱。
侯君集在中军处行走,看到行进队伍忽然停顿下来,急问究竟。
待听说前方因争水而混乱,不禁大怒,他取出令旗让人到前方传令:“统统就地列队,不得取水,违令者斩。”
唐军队伍纪律严明,闻听此令,人人慌不迭地离开取水处,在指定地点列队,场面渐渐变得整齐起来。后续队伍又可缓缓前行,既而编队站立。
侯君集见李大亮在此相迎,急忙下马见礼。
李大亮说道:“侯尚书领兵一路劳苦,大亮简备一些粮草前来劳军。
此去高昌不远,望大军焕发精神,一举克平高昌,不堕了我朝威风。”
侯君集谦虚道:“伊州远在西境,粮草转运困难,李将军何必如此?我们一路行走仅数月而已,哪儿像李将军长久在此戍边,其种种艰难之处难以言表。”
李大亮文武全才,频立军功,朝野之人甚是推崇,李世民也很倚重他,侯君集虽有高傲的性子,然见到李大亮,言语中非常客气。
这时,薛万均也行了过来,侯君集吩咐道:“薛将军,你来得正好。
这帮人刚才为争水混乱不堪,你去,让他们列队取水,不得停顿。”
李大亮眼望取水的人马,感叹道:“此去京师太远,大军到此太难,加上皇上不愿意轻易兴兵,所以麴文泰这种小人方敢无礼。
侯尚书,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侯君集道:“降服这等小人,何足道哉!李将军,不瞒你说,皇上对此次出征极为持重,非让我带足十万人马。
我到了玉门关,将那五万兵马留在当地,仅带五万人马前来,咳,对付此等小国,其实有三万人马就够了。”
李大亮神色凝重道:“按说对付麴文泰,有三万兵马就足够了。
然皇上所以这样持重,自有他的道理。
依下官看来,对高昌之战,势关西域大局,不可有一丝闪失,此其一;二者,麴文泰身后有西突厥支持,高昌与可汗浮屠城互为犄角,侯尚书此去攻打高昌,对西突厥不可不防。”
侯君集觉得自己与李大亮话不投机,不想说得太多,遂哈哈一笑道:“是了,我会谨记此点。
李将军,五万人马拥入伊州城内,恐怕会将城池撑破吧,就让他们在城外宿营吧。
大军随带的粮草还算充足,不足为虑,惟清水需李将军妥善供应。”
“下官得知大军到此,早已准备停当,请侯尚书勿虑。
城中已为侯尚书、薛将军等人备下住处,现在就请入城如何?”
“好吧,我们走。
李将军,不知这里是否备有葡萄?皇上每年照例将葡萄赐给臣下品尝,毕竟太少。
我出京之前,就想此次西域之行定能过足葡萄瘾。
哈哈,该是如愿的时候了。”
“当然,除了绿色葡萄干儿,还有地窖中贮藏的鲜葡萄,侯尚书尽可放开来吃。”
西征大军在伊州稍作休整,即继续西行,前面不远有一小镇,名为柳谷,即是为高昌所控制的地盘。
麴文泰听说唐军来讨,心里不免惊惧,然其面子上依然强悍,这日对其朝臣说:“唐朝京城离我国七千里,其间的沙碛戈壁占有两千里。
麴文泰闻惊身死 侯君集尽礼鼓行(2)
戈壁之上,地无水草,寒风如刀,热风如烧,怎么能行大军呢?我以前往长安之时,见其秦、陇以北,城邑萧条,较隋朝之时,破败许多。
其若来伐我国,发兵多则粮草不继;若发兵在三万人以下,岂是我的对手?”
他这样说,无非是为臣下打气。
为了防备来袭,麴文泰调集举国兵力在东面布防,不惜使西境空虚。
他这日站立城墙之上,手指东面道:“唐军若来到城下,我们按兵不出,不到二十天,唐军必食尽而退走。
到这个时候,我们打开城门乘胜追击,必获全胜。
瞧瞧你们那一张张的脸色,为何紧锁眉头?”
高昌的臣属听说唐朝大军来讨,皆满怀惊惧,将诸多忧色堆在脸上,不像麴文泰那样能够强作镇静。
过了数日,一首童谣传遍全国,其词曰:“高昌兵马如霜雪,汉家兵马如日月。
日月照霜雪,回首自消灭。”
这首童谣渐渐传入宫内,渐渐传入麴文泰的耳中。
麴文泰闻此童谣大怒,他唤来近臣,怒声吼道:“查、查,查出此语是何人所造!诛灭九族。”
那几日,高昌国的所有衙署不再办理政事,如狼似虎的官吏们带领从人,在全国各地追查造童谣之人。
数日之间,牢狱中人满为患,他们皆是拘来的嫌疑之人。
麴文泰此举,使其国内形势雪上加霜。
长安那里,李世民抚民以静,轻徭薄赋,推行清明政治;而高昌的麴文泰却不然,他虐用其众,几可是隋炀帝的继任者,与唐朝相比反差极大。
就像李世民发布的《讨高昌诏》中所言,麴文泰以威权统御民众,其法令苛刻,且赏罚无章,弄得臣下及民众嗟怨不已,然碍于淫威,只好敢怒不敢言;为了修造宫室使己享受,麴文泰重敛国人,且劳役日多,到了如今,连国人所牧牛羊及种植的瓜果,皆要征收重税。
国人积怨已久,现在听说唐朝起兵来攻,私下里皆欢欣鼓舞,这首童谣的出现,显示高昌人渴望早日被大唐统一,从此脱离麴氏王朝的统治。
却说高昌官吏穷索传言之人,牢狱已满,新获之人竟然无处看押。
大臣麴雍感到无从收拾,就向麴文泰请示如何处理这班人。
麴文泰问道:“找到造谣的正主儿没有?”
麴雍答道:“臣等抓住传话之人以后,采取严刑逼供手段,迫其说出上线之人。
一些人招架不住,只好招供。
我们顺藤摸瓜,满想能很快找出主使之人。
可是呀,事越办越难,反让臣等招架不住。”
“你们只管抓人,又有什么难处了?”
“臣等向下追索,孰料越追越多,一个人往往牵到一大片。
若照此进度继续查找,以臣估计,恐怕要牵扯到举国一半之人。”
“对传话之人可以不咎其过,重点要查出最终的主使之人。”
麴雍叹了一口气,说道:“难呀。
臣觉得,他们人人皆似主使之人,又皆非主使之人,实在难查。
现在牢狱之中人满为患,新捕之人又络绎不绝地送来,如何处之呢?”
“哼,大敌当前,我哪儿有心思纠缠这种事?罢了,从中择出一批人当街杀掉,看还有何人敢再胡说八道!”麴文泰说到这里,眼中不自禁地露出凶光。
“一批?到底要杀多少人?”
“将牢狱中的一半人杀掉!其余人也要杖责五十!” 第二日,高昌国二十二城的主街上,牢头押送此案犯人赴街口行刑,午时三刻,只见刽子手大刀一挥,全国共有三百余人被斩下头颅。
当是时,高昌国共有人口一万七千七百人,此三百余人被斩,几乎与各家各户都有关联。
那几日,各家各户关门抱头痛哭,他们到刑场上收回尸身,荒野上顿时增添三百余座新坟。
此时已是深秋时节,只见旷野里鸦雀乱飞,满目枯草凋敝,送葬之人哀号遍野,说不尽的凄惨人间悲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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麴文泰闻惊身死 侯君集尽礼鼓行(3)
麴文泰用此高压手段,将国人整治得缄口不语。
他看到国内已经安静,就动身前往可汗浮屠城,欲与阿史那步真共商大计。
麴文泰上来就老调重弹,说唐军不会大兵压境,欲宽慰阿史那步真之心,最后又轻轻说道:“文泰此来,是想与叶护商议。
若唐军果然提兵来袭,其进入高昌境内已成疲兵。
这时,叶护若与我国联手夹击,定然大胜,我们进而将其逐向东去,顺手攻下伊州,如此就夺取了唐朝在西域的立脚根本。
从此以后,唐朝不敢轻易西犯。”
阿史那步真茫然不解:“陛下既然说唐朝不敢提兵来袭,缘何又要我联手夹击?这样岂非多事吗?”
“为图万无一失,须谋虑周全。
唐军可能因顾虑路途艰辛不来袭,然其袭破###厥、吐谷浑的时间不远,万一他们真的来袭,我们不可不防啊!” 阿史那步真面露惊惧之色,颤声道:“唐军真的来攻吗?若如此,我要向大汗禀报,以定下步行止。”
麴文泰看到阿史那步真如此神色,明白他此时的心境,遂急促说道:“想是叶护不知,可汗当初曾郑重与我相约,若唐军来攻,他定施以援手。”
“真的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肆叶护可汗现在对大唐的态度可谓又敬又恨。
敬的是大唐国运昌盛,所以始终将自己放在从属地位,坚持求得与大唐交好;恨的是大唐最终抛弃自己,转而支持泥孰可汗,使自己的势力大为削弱,只好向西退去,将天山以东的地盘让给泥孰可汗。
他现在开始将自己的势力向东扩展,招降了原臣属泥孰可汗的处月、处密部,让阿史那步真屯兵可汗浮屠城,与麴文泰联手攻破焉耆国,其目的是削弱泥孰可汗的势力,以引起大唐的注意,想让大唐舍弃泥孰可汗转而支持自己。
由此来看,肆叶护可汗压根就没有想到与大唐公开叫板。
肆叶护可汗当初许诺麴文泰遭到唐军进攻时施以援手,非当真之言,无非哄着麴文泰与自己合力削弱泥孰可汗势力,仅是权宜之计。
可惜麴文泰不能权衡形势,高昌国自从与大唐交好,利用自己的通商地域优势,在西域诸国中渐渐形成了尊崇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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