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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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瓦-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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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是,郑瑜见过案首老爷。”郑三忙躬身行礼,脸上挂着谄媚的微笑。其实相比较起来,他并不忌惮程仲的这个秀才老爷,他忌惮的还是谢家的大少爷。

    “我刚刚听说你要和谁结亲?”谢江波说道。他见刘悦莹颇有几分姿色,而且程仲看她的神情有些异样,以为程仲心中喜欢她,只是不便说出口而已,于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将郑三斥退。他哪里想到程仲之所以刚刚看到刘悦莹会有异样,一是因为刘悦莹长的确实不错,但是更多的还是因为他是第一次见到刘悦莹,有些好奇而已,与不能忘情没有什么相干。

    “谢兄——”程仲打断了他:“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了。大丈夫胸怀坦荡,谢兄就不必为我挂怀了。”

    “这——”谢江波有些惊讶程仲会如是说,不过想想也是,现在程仲是秀才,而且是案首,前途无量,只要他愿意,想找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又何必再吃回头草呢?对了,谢江波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注意,脸上顿时掩饰不住的浮现一丝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程仲看到他的笑容,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寒冷。兴许是穿得少了吧?程仲如是安慰自己。

    谢江波刚刚在茶楼之中并没有出言让郑三退亲,这个时候才提起来,当然不是谢江波刚刚没有想到,只不过刚刚程仲还只是一个声名不扬的小小童蒙,谢江波当然犯不着为他的事费太多力,当时之所以出头更多的还是出于义愤。

    但是现在不同了,程仲已经摇身成为了案首,以后更是前途无量,谢江波当然要刻意结交了,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利益纽带,不管你承不承认,它都时时刻刻都存在。

    “好,既然程兄这么说了,那这个事就算了。可是我还听说有人要把吐出的浓痰再吞回去的哦。”谢江波又把矛头指向了王氏,论起来,她才是这一切的根源。

    王氏露出讨好、尴尬的笑容,“外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是有口无心,我打这张嘴,我打这张嘴……”王氏一边说一边打自己的嘴。

    程仲挥手阻止了她,望着这个刚刚还彪悍无比,现在却异常卑微的女人,程仲的心中没有恨,也没有怨,有的竟然是一丝丝怜悯。

    他理解王氏的选择,谁不想让自己的女儿过更好的生活?这并没有错。相反那些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而把自己的亲人推进火坑的人才让程仲看不起。

    “我并不怪你,如果没有你,也许还不会有我的今天。”程仲淡淡的说道。他说得是实话,如果不是当初王氏太嚣张,他恐怕也不会付出那么多努力。

    王氏听了这句话却更加的害怕,她以为程仲这是在说反话呢,脸上的表情都快哭出来了。

    看着王氏的反应,程仲知道恐怕自己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便说道:“你走吧,之前的赌约不过是一句玩笑而已,就此作罢了,不必当真。”

    程仲说完,也不管王氏是如何反应,而是萧瑟的转身离去,他知道要想不活在别人卑微的目光中,不被别人踩在脚下,自己就必须走好以后的路!

    在一座茶楼中,一个瘦削的身影将刚刚发生的一切看在眼中,不由暗暗点头,喃喃自语道:“宽宏大度,不计睚眦,此子倒真是可造之材。”

    “小二,会账。”那人站起身来,循着程仲离开的方向走去。

    程仲的步伐很快,快得让谢江波时不时要小跑两步才能跟的上。

    “真没有想到,我这一次竟然也取中了!”谢江波跟在程仲的身边,欣喜的说道:“不过比起程兄来差得太远了,案首呀,啧啧,厉害。”

    谢江波竖了竖大拇指说道,其他更让他佩服的还是程仲的定力。

    他仅仅是取中就激动成这个样子了,反观程仲呢,得了个案首依然淡定非常,这其中的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虽然年龄比程仲还大上两三岁,可是谢江波在程仲的身边却连一点优势都找不到。

    “程兄,您这是要去哪呀?”谢江波见程仲一直没有说话,不由问道。

    去哪?程仲停下脚步,是呀,自己这是要去哪呀。其实程仲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刚刚走的那么快不过是想发泄胸中的的欢喜。

    “年轻人,雪天路滑,走得太快,小心摔跤哦。”路边的茶摊上,一个身材高瘦的中年人,捧着一碗粗茶悠然自得的说道。
第18章 不按常理出牌
    程仲先是觉得这人有些面熟,接着恍然:这个坐在路边扮演高人模样的不是别人,正是华亭新任知县海瑞。

    程仲心中一喜,从海瑞点他为县试案首这个举动可以看出,海瑞对他是比较看好的,这对程仲来说是一个机会,但是该如何把握着机会,他并没有想好。

    没有想到的是,海瑞竟然自己先凑上来了。

    “程仲见过县尊大人。”程仲郑重的鞠了一躬。

    谢江波听程仲称呼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竟然是新任县令,虽然有些将信将疑,但还是忙不迭的行了个礼。

    “你认得我?”海瑞有些惊讶的问道。两人虽然在试院门前见过面,但是那时天色昏暗,面目看得并不真切。而且他现在穿的是一身带补丁的旧衣服,与当日的官服相差甚远,没有想到竟然被程仲一眼认了出来。

    海瑞并不知道正是他这一身带补丁的衣服出卖了他。程仲知道海瑞节俭,而且善于为自己树立清廉之名,那么穿破衣服招摇过市就不足为奇了,当然程仲心中这么想,口中可不敢这么说。

    “县尊大人身上有着一股非凡的气质,儒雅而尊贵,即便程仲与县尊大人从未谋面恐怕也能一眼辨出,更何况小子还在试院门前聆听过大人的教诲。”程仲不大不小的拍了个马屁。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虽然程仲的马屁有些露骨和庸俗,但是想来放在他这个年龄应该也不伤大雅。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海瑞却并不买账:“儒雅?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举人,论儒雅又能有几分?贵气?你这是在暗讽本县令官架子端得太高吗?”

    哟呵?怎么着?不按常理出牌呀,看来对付海瑞要出奇招呀。

    “在程仲看来,儒雅与学问无关,更与功名、官职扯不上半点关系。那是发自内心的谦和,是世事练达的博大,更是看透世事的豁达。因此儒雅可以存在于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农夫身上,却不一定能在高官显贵的身上寻得。”程仲解释说道。

    海瑞将举人两个字挂在嘴边,表面上似乎是他对此并不在意,但是程仲却知道,事实恰恰相反,海瑞就是对此耿耿于怀才会挂在嘴边,因此他绝对不会在这上面去戳海瑞的痛处。

    海瑞不置可否,不过也没有打断程仲,似乎是想听听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一样。

    “至于尊贵么……如果县尊大人一定理解是官架子也未尝不可。”程仲说道。

    “这话新鲜。”海瑞说道:“本官到任之后行走于街巷之间,了解民之疾苦,甚至与民同吃同住,这官架子到底从何而来?”

    海瑞的话语中颇有些质问的意思。

    谢江波听得心惊胆战,心中连连叫道:“坏了,坏了,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去了。这个程仲,当着县尊大人你胡乱说什么呢?!”

    谢江波虽然着急,但是偏偏又插不上嘴。

    程仲面对这样的情况却似乎一点都不紧张,更不害怕。

    “程仲小的时候曾经听家里的老人们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虽然缺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但也无可厚非,起码没有错。但是如果在其位而不谋其政,那就要不得了,说的轻了,这叫尸位素餐,说的重了就是犯罪。不知县尊大人以为然否?”

    程仲侃侃而谈,谢江波却有些糊涂,他不知道程仲说这些是想干什么。

    海瑞点了点头。

    程总又继续说道:“大人贵为一县之尊,深入民间,与民同吃同住,是大人平易近人,也是大人所应谋之政。但这却不是全部!县令大人还应有无私铁面,有雷霆的手段,这样才能慑服宵小,保护一方安定。这就需要大人的官威,也就是官架子,当然也应是大人所应谋之政,说大人有贵气又有何错?”

    嘿!谢江波心中暗暗叫绝,说了一圈原来在这里等着呢,还好还好。谢江波暗暗捏的一把冷汗也终于放下了。

    但是海瑞在这里等程仲当然不是为了简简单单的说上这一句话的。刚刚只是一种考验,很显然程仲算是通过了。

    海瑞转过身,回到了茶摊上坐了下来,给自己斟上一碗茶,然后转向依旧傻乎乎占在那里的程仲和谢江波说道:“怎么?还要我给你们把茶水倒好吗?”

    程仲和谢江波连道“不敢”,然后在海瑞的下首坐下来,谢江波手比较快,抢过茶杯给程仲和自己倒了一碗茶。

    “知道我为什么点你做案首吗?”海瑞突然问道。

    程仲摇了摇头,心说:这我哪里知道,兴许你一时兴起,点错人了呢?古代不是有折子戏叫乱点鸳鸯谱吗?说不定就有个海县令乱点案首呢?

    “你倒是诚实。”海瑞说道:“你的文章文字生疏,转圜生硬,对仗也不甚齐整,比你好的文章很多,但是我却偏偏点你做了案首,全都是因为你文章的立意!”

    果然!程仲暗暗庆幸,如果不是在最后加了那段话,自己这个案首飞了不说,恐怕连能不能取中都是一个问题。

    “程仲汗颜,谢县尊大人抬爱。”程仲说道。

    “这倒不用谢我。”海瑞说道:“我只是凭心论断而已。你在文章中说:清廉无私是为官的根本,却又只是基础,难道你认为在官场之上还有什么比清廉无私,不贪不受更重要的吗?”

    程仲微微一笑,却对海瑞的问题避而不答,而是突然问道:“大人,您觉得赃官好还是清官好?”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清官好!”海瑞理所当然的回答道。他一时没有明白程仲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大人说得极是!那大人觉得是一个能吏好,还是一个蠢官好呢?”程仲又问道。

    “当然是能吏!”海瑞回答,同时他也明白程仲想说什么了。

    “那大人觉得百姓们更喜欢愚蠢的清官还是习惯能干的赃官呢?”程仲说道:“或者换一个问题,您觉得百姓是想和清官一起饿肚子,还是会选择和贪官一起生活富足呢?”

    这……海瑞一时无言。

    本来海瑞觉得自己清贫自守,不贪不受,已经是上对得起皇上,下对得起百姓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给百姓带来的是什么,是富足还是贫穷?

    见海瑞陷入沉思,程仲却不想就此罢休。他依稀记得海瑞最终是病死在任上,家无余财,凄凉可怜,他不希望面前的这个中年人回归老路。虽然自己所做的所说的也许起不到半点作用,但是程仲还是想做一些努力。

    这并不是无私,甚至说不上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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