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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中穴,筱月月依然死了似的,失去了一切知觉……
华云脑子里一片空白。从外逃失败被押送回乡时起,她就知道等待卓守则的将是一场大灾难。一路上和回到东沧之后,她之所以一味地沉默,一是对卓守则瞒着她外逃香港耿耿于怀:没有那个举动,她和他原本是可以理直气壮地面对一切,甚至于赢得同情和赞扬的;二是对卓守则到底会落到一个什么结局心里没有底儿,不知道说什么好、怎么说好。得知卓守则被判处枪毙,还要加之以乱枪齐发当众焚尸,华云的沉默就继续不下去了。她猜想自己写的材料展主任看了会不高兴,又想既然自己写的是事实,展主任知道了肯定是会同情自己支持自己的。说真话不说假话是伟大领袖的教导,也是展主任提倡的,然而天知道……从痛苦中清醒过来,华云想起展主任痛斥坏头头和给自己打气鼓劲的情景,认定学校和公安局的决定是瞒着展主任做的。这样华云就看到了阳光——一束足以指引自己走出黑暗和屈辱的阳光。找展主任去!把真相告诉展主任!把自己的处境和委屈告诉展主任!把自己当初的动机告诉展主任——这为的可是展主任和哥哥的名声不受玷污啊!哥哥怨恨她,因为他只是一个农民和村里的小干部,而展主任是大干部,是有大气度大眼光的人,是一定会为她抹掉身上的污水,还回一个纯洁美好的评价的!
拿定主意,华云径自来到县革委办公室。
“展主任很忙,有什么事儿你就跟我说吧!”一名工作人员说。
华云说:“我找展主任可是有特别要紧的事儿。”
工作人员说:“你不是回海牛岛了吗?以后有什么事儿找村里就行了,不要再向这儿跑了懂吗!”
华云不懂也不想懂,可对方叫来两个戴红袖箍的人,不由分说就把她送出了县革委大院。
憋了一肚子气回到家里,华云想起展重阳来了。从回到海牛岛展重阳总共来了两次,
两次都是为着揭发材料的事儿来去匆匆,她那藏了一肚子的话就一直没能找到诉说的机会。华云想如果找到展重阳,把当时的情况和自己的想法,以及对他的思念和歉疚说清楚,展重阳肯定是会原谅自己的;有了他的原谅,再由他去找展主任,事情就会好办多了。会干不会干,一把斧子两面砍。自己真是太笨了,笨得让人可怜!
因为展重阳是住宿生,要找只能去学校。华云沿着熟悉的甬路走进学校大门时,一伙正在贴大字报的低年级同学忽然围上来,指着她七嘴八舌地发起了议论。华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学校开除了。她有心躲避,想想并没有做错什么,便把腰板挺得直直的胸脯立得高高的,目不斜视地向学校红代会办公室那边走去。复课闹革命刚刚开始,一天顶多上一两节课,身为红代会主任的展重阳大多时候都在那里。
法国梧桐大张着枝叶,却找不到圆圆的悬铃。国槐开得雪白,却闻不到洋槐花开时的清香。几株紫薇和木槿枝头一团一簇,正酝酿着新一轮的热烈和绽放。穿过几排教研室和教研室前的灌木丛来到学校红代会办公室前时,展重阳的身影果然出现了:他与两位高年级的同学谈着什么,走出门来,便蓦地惊住了。
展重阳想像不出华云还会找到学校和自己面前来。他正眼不瞅,只把睥睨轻蔑的目光瞥过一缕,鼻孔里不轻不重地挤出一声“哼”,便径自朝一边走去。
“重阳!重阳……”
华云喊着。她想不出展重阳会以这样的面孔迎接她的到来。
“有事吗?”展重阳站住了,一副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
华云的目光凝住了,张开的嘴巴凝住了,只有两行泪水冲破禁锢,把一张清瘦漂亮的面孔切割得斑驳陆离杂乱无章。
展重阳越发带出了霜刀雪剑的气味:“有话快说,我还有事儿!”
泪水,默默的无声的泪水。继而变成了啜泣,低低的哀哀的啜泣。继而变成了呜咽,急促而又压抑的呜咽……一个为之献出了初恋的少女,华云怎么能够忍受这样一副嘴脸啊!
不少人在向这边张望。那伙低年级同学跟到面前。不少人也在向这边运动。展重阳觉出了紧张,头一扭,大步朝操场那边而去。
过龙兵 第四章(5)
华云愣住了。这就是日思夜想的那个心上人吗?这就是生怕被玷污了名声的那个人的儿子吗?这就是她深感愧疚,准备了一肚子话要对他诉说和表白的那个人生伙伴吗?这就是……失望生出双翅。双翅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愤怒。一阵快步如飞,展重阳被拦住了。
“展重阳,你说清楚!我到底哪儿得罪了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你说!今天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你就别想……”
那伙低年级同学和不少人又围了上来。展重阳眼球飞旋着,心中压抑已久的冤气怒气闷气顿时化作了雷霆弹火。
“你说什么?你还来问我你哪儿得罪了我、对不起我?行!你行……那你怎么不去问问学校为什么开除你?公安局为什么要遣送你回乡劳动改造?行!你还来问我……这么说你跟那个姓卓的跑出去两个月很光荣了是不是?你拼命地保那个姓卓的我还得感谢你了是不是?你的脸皮可真够厚的了!要不人家怎么都说你跟那个姓卓的到新疆度了蜜月,还要到香港去过小日子呢!行!你可真够行的了……”
华云大张着嘴,呆呆地听傻傻地听,直到听完了,眼看展重阳消失在操场那边了,才一声惨叫,瘫倒在一方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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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龙兵 第五章(1)
从养殖场收工,华云一路回家一路脑中就出现了妈妈时而呆滞时而癫狂的身影。那年筱月月跌倒昏迷之后,先在医院里躺了二十几天,回到海牛岛又躺了一年八个月二十几天,才好歹苏醒过来。苏醒过来也只是会吃饭喝水,说不定什么时候,抱住一个枕头一床被子或者一块砖头就呼天抢地:“华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呀……”边哭着叫着边向外挣、跑,不到声嘶气哑精疲力竭就别想安静下来。治疗,把东沧和海州有点名气的大夫找了个遍,最后吃的是一位五世相传的老中医的药。照看,先是水娟、年传亮,后来把三姑专门请了来。华云知道妈妈是为着自己病的,恨不能把心扒出来,可她白天要下海,只有晚上和工闲才分得出身来。这样华云回乡九年,也就养了九年海带伺候了九年母亲,这已经形成一种条件反射:人向家里一走,母亲的身影便浮现在眼前了。
穿过村边的菜园,绕过村头的照壁,华云来到供销社门前时,供销社里忽然冒出一个人,直愣愣地拦在了面前。华云吓了一跳,搭眼看竟是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时逢八月天上下火,那人身上穿着一件短褂,头上却捂着一顶蓝帽,看上去有点眼熟,却记不起什么时候在哪儿见过面儿了。
“你是……”
“华云,你不认识我了?”男人恭恭敬敬鞠了一个躬,把两道浑浊而又锐利的目光落到了华云脸上。
华云蓦然一惊,一个消失已久忘却已久的名字倏忽出现了。
“卓守则?你是卓守则?”
卓守则用力地点着头:“是啊!我是卓守则,我是卓守则呀……”
逃脱了公审大会和乱枪齐发,卓守则没能逃脱十八年的有期徒刑和苦役:离原定的公判大会一月不到,一副手铐一辆警车把他带到一个华云不知道的地方。十八年啊!可……
“……真的是你?”华云说不尽的惊奇和紧张慌乱。
“不就是我吗,你看!”
“……这就算是回来了?”
“可不就是回来了!”
“这么说没事儿了?”
“可不就是没事儿了,要不回得来吗!”
“好,那就好!那就好!”
“那你呢?”
“我也好,我也好……”
对话被一群吵吵闹闹的孩子冲断了。就算没有那群孩子也很难继续了:“文革”虽近尾声,阶级斗争仍然是“纲”,一个刚刚走出牢门的重犯,与一位当年的同谋者说那么多话是很难想像的。
“感谢你华云!真心地感谢你!一辈子都感谢你华……云……”
低声的却是真切清晰地说过那句话之后,卓守则从华云面前消失了。从见面到分手不过两分钟,华云甚至于拿不准那是真的发生过还是脑子里出现的一道幻影。
这两分钟却是卓守则盼了九年的啊。这九年他是在五百里之外的劳改农场度过的。那是渤海岸边的一片荒滩,绵延百里横贯西东,除了疯长的芦苇和芦苇荡里的野兔苍鹰,只有烈日暴晒、海风呼号。晒盐、烧窑、种菜、盖房子外加思想改造脱胎换骨,成了卓守则全部的生活内容。干活不怕苦累不怕,卓守则怕的是冬天里野马撒欢、野狼发情似的朔风,夏日里足以把人的脚掌烙焦、天灵盖烤出油儿来的烈日,和比海猴子还要大的、咬一口就要生出豆粒般紫泡的海蚊子。但也就是第一年,第一年一过也就淡了、平常了。卓守则最怕的还是思想改造脱胎换骨。思想改造其实不难,让说什么就说什么,怎么说“政府”高兴就怎么说。脱胎换骨就难了,任你说什么做什么,有一个被镇压的老子和一个国民党特务司令的大伯摆在那儿,你脱得了换得了吗?从父亲被镇压、大伯逃到海外时起,他就不知多少次地把那个“卓”字,把隐藏在那个“卓”字后面的种种种种,诅咒得千疮百孔死去活来。如果那是一件衣服,就算它是铁的,脱下来要扒一层皮,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脱下来扔进茅坑里。如果那是某个器官,就算它是心、肝、胆、肺、肾、脾、肠、胃,摘掉了有生命危险,他也宁愿冒一次险。夜梦里,秋风里,晚霞夕照里,卓守则多少次实现了心愿,可醒来睁开眼睛时,面对的依然是烈日海风和日复一日的脱胎换骨。因为案情清楚,逃跑是为了不被活埋,外逃是因为不知道对面是香港,再加上态度老实、改造努力等等,入狱第二年卓守则的刑期就被减为十七年。因为同样的理由,几年后又依次被减为十六年、十五年、十四年……终于一天,卓守则面对久违的海牛湾和海牛湾里进进出出的渔船,面对久违的村庄和村庄上空袅袅的炊烟,落下了几颗大滴的泪珠……
第一个认出卓守则的是四叔卓立本。卓守则被捕,原本衰败凋敝的卓家越发一塌糊涂。家族里的大姑娘小伙子们或者远嫁他乡远走高飞,或者给外乡人做了“倒插门”女婿,年龄大的只要能挪得动窝的,也投亲靠友云散星离。村里只剩下几个老弱病残的可怜虫,五十八岁的四叔卓立本,整天头上顶着几缕乱发、手里拄着一根木棍、嘴里嘟嘟囔囔说着废话的四叔卓立本,就算是唯一幸存的男子汉了。那天四叔对着墙角的陶罐撒了一泡尿,转身要进屋时,见一位腰背微驼鬓发苍苍的老人进了小院,来到那所九年没人进过住过的厢房门前,他心想这是谁呢,怎么会到卓家来了呢?他眯缝着眼猜了不下两分钟,见那人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这才来到近前,前面打量了一圈后面打量了一圈,蓦地,颤抖着一眶泪水喊出了一声:“哎呀这不是守则吗!你这是怎么回来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