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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草没膝,随风起伏,李陵行走在长草之中,犹如踏浪于碧波之上,浑身轻飘飘的,熏然欲醉。草原上生长着许多不知名的野花,阵阵幽香直透心脾。远处,数座山峰巍巍屹立,与天相接,山顶上雾茫茫的一团,不知是积雪还是白云。
李陵望着那山峰,心中蓦地升起一阵苍凉豪壮之意,暗想:“这就是祁连山吧。匈奴人呼天为祁连,千峰叠障,嵯峨险峻、果然是名不虚传。人道是千山雪、大漠风,不来边塞,哪里能见到这般奇丽壮观的景象!男子汉大丈夫,得以生于斯、长于斯、亡于斯,足矣!何必金印紫绶,高堂大马,醇酒美人!”
正心摇神驰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歌声,那歌声若有若无,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曲调隐约可闻。李陵只觉那调子极熟,仓猝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歌声渐渐近了,初时感愤壮烈、激奋昂扬,越到后来越是凄婉哀伤,直欲裂人肝肠。好似两队人马近阵搏杀,羽箭呼啸,刀枪碰撞,你来我往。转瞬间,战事已尽,弓断剑折,人马仰卧。暮色中,一个战士半跪着望向天边,利刃从他胸口穿过,他已死去多时,却始终不曾倒下,微闭着双眼,唇边漾起一丝笑意,神情喜悦而安详,仿佛睡着了,正做着一个甜甜的梦,梦里重又回到了家乡,见到了心爱的姑娘……李陵静静地听着这歌声,沉浸其中,无力自拔,感觉有片片清雪飘落心头,清雪融化,寒意入心,说不出的酸楚难过,忍不住落下泪来。
六 巫蛊(9)
歌声悲怆慷慨、感人肺腑,曲调却并不如何繁复。李陵听了几遍,心中略感诧异:“他们唱的是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啊。不像是汉话……倒像是……匈奴语!”一念及此,已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急忙撮唇长啸,召唤坐骑归来,自己翻身上马,持弓在手,搭箭上弦,凝神远眺:只见不远处的山冈上,有二十余个黑点正向这边缓缓移动。 那二十余骑由远及近,形容渐次清晰:个个身材粗壮,圆头阔脸,胡服椎结,神情剽悍,弯弓又长又大,斜背于肩,箭筒横吊在腰部,耳垂上穿着孔,佩戴着一只金环。这些人已止了歌声,一齐面向祁连山,神情庄重,眼神忧伤,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祝祷着什么。
李陵心里一凉:“这一带我汉军亭障烽隧林立,守卫极是严密,他们是怎么过来的?瞧他们的模样,像是匈奴人中最难惹的射雕者。爷爷曾经说过,射雕者是匈奴最强悍的勇士,力扼虎,射命中,一人可抵汉军数十。战阵之上遇到他们,需格外小心在意,万万不可轻敌。唉,这么多射雕人斗我一个,我恐怕是凶多吉少……”想到这里,情不自禁便要调转马头回去,手握马缰迟疑了一会儿,暗恨自己无用,将心一横:“既然以身许国、边塞从军,还顾念什么性命!”双腿一夹,跃马驰出。
那二十余个匈奴人万没料到此处会有汉军出现,见李陵孤身一人有恃无恐,都惊怔住了,一个个呆呆地望着他,目光中尽是惊讶与好奇。
右首一个年轻人纵马缓缓上前,仔细打量了李陵,轻蔑地笑了笑,手中马鞭一指,用汉话问道:“你是何人?”
李陵冷冷地看着他,在马上拱了拱手,说道:“大汉甲渠塞军候李陵。”接着也是以马鞭一指,问道:“你又是谁?”
那年轻人扬起头,说道:“匈奴人日(石单)!”他转头向后瞧了瞧,说道:“你们大汉的漯阴侯便在那里,快去拜见!”
“漯阴侯?”李陵略一思忖,随即想起,元狩二年,匈奴浑邪王率四万众来降,皇上封了他做万户侯,难道这人说的漯阴侯便是匈奴浑邪王不成?想到这里,心下鄙夷,撇了撇嘴角,说道:“我李陵只拜视死如归的好汉,不拜贪生怕死的降虏,你回去问问你的主子,他这个万户侯是怎么得来的?只怕我这一拜他当不起!”
那年轻人额角青筋胀起,满面通红,盛怒之下,仿佛立即便要放马过来厮杀。李陵暗自握紧了手中弓箭,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凝神戒备,对方稍有异动,他便一箭射出。
那年轻人勒转马头,退后了三十余步,取下弓箭,说道:“我不知他是降虏还是英雄,只知他是我的恩人,你侮辱我的恩人,便是侮辱我的父母,这样的仇怨,要用鲜血才能洗清。咱们之间相隔三十余步,这么近的距离,于好箭手来说,射出的箭是百发百中的。照我们匈奴人的规距,你我就这样对着射箭,直到其中一人死去为止,你敢么?”
李陵微微一笑,迎着那年轻人的目光,点了点头。那年轻人笑道:“有胆色!你若是死了,我会将弓箭埋在你的身旁,让它日夜陪伴你,就如同我陪伴你一样。”
李陵曾听人说过,射杀敌人后再埋下自己的弓箭,这是匈奴人对待敌人的最高礼节,表示仇恨已一笔勾销,来世往生二人定会结为兄弟。他觉得这年轻人豪爽自负,和自己性子很像,心中不禁生出一丝亲近之意,沉吟了一下,说道:“我的弓箭是爷爷留下的,你即便死了,我也不会将它埋在地下……但……这把剑亦是赫赫有名的宝物,削铁如泥,锋锐无比,数百年来,不知饮了多少壮士的鲜血,你若是死了,就让它随你去吧。”说罢解下腰间佩剑插于地上。
那年轻人喊了一声好,说道:“那我们便三箭定生死,三箭之后,无论谁生谁死,你我都是兄弟!你先射!”
李陵摆摆手,说道:“既在我大汉地界,自然是我主你客,你先来!”那年轻人也不推辞,取下弓箭,搭箭上弦,瞄向李陵的咽喉,正要开弓,忽听得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年轻人回过头去,用匈奴话问了句什么。李陵见匈奴人中为首的老者正冲那个叫日(石单)的年轻人招手,便笑道:“大约他有些事要叮嘱你,你去吧,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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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巫蛊(10)
那年轻人迟疑了一会儿,催马回归本队。李陵听着他们用匈奴语在低声交谈,那老人似要让日(石单)做一件事,而日(石单)极不情愿,大声和他辩解,好半天,才怏怏地回到阵前,他擎起弓来,也不搭话,“嗖”的一声,羽箭出手,直取李陵咽喉。李陵看准箭的来势,伸出右臂一挡,哪知那箭射到中途竟倏然退了回去,李陵空自挥舞了一下手臂,什么也没有碰到,样子极是滑稽,日(石单)身后的那些匈奴人大声哄笑起来。李陵这才发觉,原来那箭后拴着根绳子。日(石单)面有惭色,将绳索绕在手中,来回套转,收回了箭,他躲闪着李陵的眼光,说道:“轮到你了。”
李陵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群匈奴人,也从箭袋中摸出一支拴着绳索的箭来。这种箭名曰(矢曾),是专门射飞鸟用的,绳索名曰缴,一端拴在箭上,另一端握在手中,便于射出后将箭收回。李陵慢慢将箭缴展开,用手仔细捋了一遍,从怀中摸出只玉制的指环,套在右手拇指上。他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大黄弓摘下,隐约中,听到一个匈奴人惊叹了一声,李陵冷冷一笑,深吸一口气,将弓拉得满满的,箭括搭在弦上,微眯右眼,箭锋指向了日(石单)的咽喉,想了想,又瞄向了他的左肩。
李陵方才将箭缴展开之时,人人都看得极为清楚,那箭缴长约不过十丈,而李陵与日(石单)之间相距三十余步,这箭无论如何也射不到日(石单)身上,匈奴人以为李陵不过是做做样子,是以讪笑不休,日(石单)骑在马上,漠然的望着天边,丝毫不加防备。
李陵左臂伸得平直,纹丝不动,额角的青筋轻轻跳动了两下,右手一松,羽箭呼啸着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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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斗箭(1)
日(石单)眼见那羽箭来势劲疾,情知并无危险,仍忍不住暗暗心惊,脸上却不肯带出钦佩敬服的神色,索性闭了眼,静待那箭中途退回,蓦然间听到族人一阵惊叫,只觉肩头一痛,睁眼一看,羽箭竟斜插在自己的左肩之上,箭尾尚连着一截丈许长的箭缴。他头脑中一片混沌,连疼痛也忘记了,怔怔地望着李陵,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箭缴断后,箭势减缓,插入肩头并不甚深,但鲜血仍是汩汩流出,浸透了半截衣袖。日(石单)回过神来,竖起大拇指,笑道:“你连箭缴都射得断,我不是你的对手,第二箭你来射吧!”他将手中弓箭掷在地上,跳下马来,面对着李陵,竟似要束手待毙,且颜色不乱,阳阳如平常,浑不以生死为念。
忽然间他象是想起了什么,冲李陵说道:“方才那一箭,我并非有意戏弄于你……唉……这辈子我的箭法比不上你,下辈子却未必,到那时,咱们再来比过,说不定我的箭比你的更快。”日(石单)说着,面上露出微笑,转过身去,又说道:“大哥,你射我的心,别射我的脸,否则下辈子我打败了你,你又怎知那人便是曾败在你手下的日(石单)。”
他这一声“大哥”叫得极为自然,仿佛真当李陵是呵护他长大的兄长一般,李陵心头一热,不由得想起堂弟李禹来。李禹是李敢的独生子,比李陵小着五岁。李家后代人丁不旺,第三代便只有李陵和李禹兄弟两人。李陵未来边塞前,李禹每日都要缠着他比射箭,输了之后必说:“哥,你不用得意,总有一天我要胜过了你!”想到此处,李陵不禁宛尔,见日(石单)肩头流血不止,又略感歉疚。他伸手入怀,掏出个小葫芦,掷给日(石单),说道:“三翼箭镞射在身上,伤口极难愈合,涂上这药,好得就快了。要想赢我,你这就回去好好地学本事。怨天尤人,不思自奋,转而寄言来世,非好男儿之所为。我的兄弟,才不会这般没志气!”
日(石单)脸上肌肉牵动,现出坚毅之色,咬牙说道:“你等我一年,明年咱们还来这里比箭,我日(石单)敬佩你,但绝不惧怕你。”
李陵笑道:“好兄弟,一年后,我一定来这儿等着!”
日(石单)拍马回归本队。那些匈奴人虽然担心他的伤势,但在他与李陵决斗之际,却不肯上前相助,直到日(石单)回转,才纷纷探问。有两人将他的上衣撕开,用小刀缓缓地将箭镞起出,清理了伤口,涂上了李陵所赠之药。立时血流见缓,只片刻功夫,伤口便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那两个匈奴人见了,面露喜色,看看那药,再看看日(石单)的伤口,都是大感惊奇。日(石单)远远地冲李陵笑笑,拱手致谢。
匈奴人中为首的老者见日(石单)伤势无碍,也向李陵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催马上前,端详了一下李陵,问道:“大黄弓……飞将军李广是你什么人?”
李陵扫视了老者一眼,说道:“是我祖父。”那老者“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双眼茫然地望着前面的山岗,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隔了一阵,说道:“我少壮之时,便曾知晓李广将军的大名,当年听人称他为箭法天下第一,我极不服气,总想找他比试比试,只恨无缘一战。后来……我臣服于大汉,而李将军却……李广将军的箭法到底怎样,我始终未曾亲眼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