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隐逸之意,不想以隐士自居,故人何必以《北山移文》相讥?男子汉大丈夫,是要按照道义和自己的意愿行事,其志向不是猿鹤之辈所能知的。这里王安石也对王介进行了嘲讽,笑他见识不足,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不过二人是好友,虽然相互嘲弄,却都是善意的,不会为此伤了和气。
出入自在(2)
王安石主张有所作为,有兼济天下之志,他并不想只是独善其身,因而对于传统的重隐逸而轻仕进的做法表示反对。他有《禄隐》一文具体表达了这一思想。旧说孔子“高饿显而下禄隐”,故而将伯夷、叔齐排在柳下惠的前面,道是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柳下惠则降志辱身,这也是孟子和扬雄的看法。王安石则不以为然,他认为“圣人之所言高者,是所取于人而所行于己者也;所言下者,是所非于人而所弃于己者也”,按照这一标准,则孔子、孟子应当依照他们所赞赏的“饿显”的方式行事,而其实不然。“孔孟生于可避之世而未尝避也”,扬雄则屈身为王莽之臣,这难道是由于圣人能言而不能行吗?显然不是。而是由于“圣贤之言行,有所同,而有所不必同,不可以一端求也。同者道也,不同者迹也”。圣贤道同而迹不同,“饿显”与“禄隐”都属于迹,无所谓高下。圣贤都是通乎权变、无系累于迹的大过于人者,“圣者,知权之大者;贤者,知权之小者也”,因而殷代的三位仁者,其迹不同,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而其道则一。《易》曰:“或出或处,或默或语。”是说圣人无可无不可,出处语默,皆不离道,都是合理的。
王安石大胆推翻了孔子、孟子、扬雄等先代圣贤的观点,指出隐与显都不过是外在的迹,并无上下高低之分,迹的不同不会影响内在的道的统一性。他对同与不同、统一性与个性、本质与现象的辩证关系有清楚的认识,不以一害多,亦不以多害一。他在维护统一与稳定的同时也大胆容许个性与变化的存在,这是一个了不起的突破。他认为越是圣人,就越能通权达变,依时势而动,可见他心目中的圣人绝非固执保守的腐儒,而是充满活力、善于应变、走在时代前列的改革家。
王安石入仕是为了有所作为,而不是为了谋取富贵,因此即使是他身居相位时亦有山林之思。据魏泰《东轩笔录》卷十二:
熙宁庚戌冬,荆公自参知政事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史馆大学士。是日,百官造门奔贺者无虑数百人,荆公以未谢恩,皆不见之,独与余坐西门之小阁。荆公语次,忽颦蹙久之,取笔书窗曰:“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归与寄此生。”放笔揖余而入。后三年,公罢相知金陵。明年,复拜昭文馆大学士。又明年,再出判金陵,遂纳节辞平章事,又乞宫观。久之,得会灵观使,遂筑第南门外。元丰癸丑春,余谒公于第,公遽邀余同游钟山,憩法云寺,偶坐于僧房,余因为公道平昔之事及诵书窗之诗,公怃然曰:“有是乎?”微笑而已。
王安石于拜相之日却写下“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归与寄此生”的诗句,可见他在庙堂不忘山林,心中并无富贵腾达的喜悦,而是期待有朝一日能够卸下肩上的担子,过上完全自由自在的生活。他这种想法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是自然而然的,因而后来魏泰提起此事时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继而微笑,因为这正是他平生的志愿,也不以为怪。
王安石在《次韵酬朱昌叔五首》中表达了对官场生涯的厌恶和对隐居生活的向往,他认为名誉事功皆不足为累,世事官身都充满危险,故而发出“已知轩冕真吾累”的感慨,放言“乐世闲身岂易求,岩居川观更何忧?”表明他乐得岩居野处,登山观水,要做一个潇洒自在的闲人。他还说“拙于人合且天合,静与道谋非食谋”,强调自己是谋道的君子,做官不是为了专门谋取俸禄,只是由于拙于人合,无法与流俗同流合污,只能与天地合德、与大化同流了。
王安石深知富贵与祸患相伴,贪恋者必受其害。他有《食黍行》一诗:
周公兄弟相杀戮,李斯父子夷三族。
富贵常多患祸婴,贫贱亦复难为情。
身随衣食南与北,至亲安能常在侧。
谓言黍熟同一炊,欻见陇上黄离离。
游人中道忽不返,从此食黍还心悲。
他以周公、李斯这两个富贵至极的人为例,说明富贵不足依恋。然而贫贱同样使人难以为情,无法使兄弟父子常相守。为了衣食南北奔走的人哪能经常守在亲人的身边呢?本待黍熟同食,亲人却在黍黄之时离去,从此每次食黍都令人心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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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入自在(3)
对于自由生活的向往使王安石始终不乐富贵,他屡屡力辞相位虽然有多方面的原因,但期望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恐怕也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如果没有最后十年的退休生涯,王安石的一生就会有更多的缺憾。在他人看来,离开相位、回归乡野会带来巨大的失落感,但对王安石来说却是得其所哉,这是那些依恋荣华富贵的人所无法想象的。
王安石出入自在,行藏自如,表现了一种人所难及的境界和风骨,这种精神在他两次力辞相位中得以充分体现。
王安石于熙宁七年(公元1074年)四月中旬首次罢相。对于他此次去职的原因,前人论之已多,但未必尽是。据《长编》卷二五一,从熙宁六年(公元1073年)冬至七年(公元1074年)春,天气久旱,雨雪不至,神宗为此忧心忡忡,减食损膳,避居正殿,以表自责。而守旧派的翰林学士韩维以为这不过是例行公事,不足以应天变,要求神宗痛切自责,广求直言,并借机指责新法。韩维的用心极为明白,就是认为天变为新法而显,要求神宗顺天应人,废除新法。在韩维这样的守旧派眼中,推行新法有害无利,即使是熙河大捷这样难得的功绩,也被描述成“动甲兵,危士民,匮财用于荒夷之地”,简直一无是处。对于韩维的恶意攻击,神宗应当是心知肚明的,然而他非但不予痛责,反而接纳了韩维的建议,并令其草诏,罪己纳言。
这份诏书是对王安石和变法派的沉重打击,神宗表面上是下诏自责,实则是对变法派的严厉批评。所谓“朕涉道日浅,晻于政治,政失厥中,以干阴阳之和”,这不都是身为宰相的王安石的责任吗?又言“听纳不得于理欤?狱讼非其情欤?赋敛失其节欤?忠谋谠言郁于上闻,而阿谀壅蔽以成其私者众欤?”这几乎是对新政的全面否定,听纳失理,狱讼非情,赋敛无度,奸私壅蔽,忠直不闻,还有什么地方是值得肯定的呢?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神宗下这么大的决心,对自己及新法几乎要全面否定呢?难道仅仅是因为天灾吗?邓广铭先生的解释是神宗一则是惑于天人感应,二则是有意“异论相搅”,这种解释当然是有所依据的,不过未必切中要害。这场旱灾表面上很厉害,但并未造成严重后果,因为此前“累年丰稔”,粮食储备足够用了,不会导致大的饥荒。一场不大的天灾不足以成为理由,但却足以成为借口。这表明让王安石去职确是神宗之意,无论有没有韩维的挑拨都是一样。
那么神宗为什么有意让王安石离职呢?其真实原因并非是因为天示灾异、人情未顺,政治经济也并不像韩维所拟的诏书中说的那样一团糟,恰恰相反,当时正是变法革新的黄金时代,是在各个方面都取得了突出成就之时。
首先,由于王安石的一再坚持,王韶在招抚西蕃的过程中取得了重大成就,使朝廷拓地数千里,达到了“断西夏右臂”的战略目标,这是宋王朝在军事上的重大成功,也是在对外战事中所获得的唯一值得骄傲的大捷。
其次,由于实施了一整套行之有效的理财方案,国家财政状况得到了明显的改善,收入大幅度提高。据《宋史》卷三二八安焘传,安焘指出“熙宁、元丰之间,中外府库,无不充衍”,毕仲游、李常等元祐官员也都指出当时州县钱财充足,不仅足够时需,还可供以后数十年之用。参见《北宋政治改革家王安石》278页等。
再次,经过数年的努力,改革派逐步占据上风,保守派的势头被压了下去,政治上已经出现了邪不压正的局面。
为什么在变法取得了一定成就、局势一片大好之时,神宗会做出这种匪夷所思的决定呢?其实道理并不复杂,神宗当时并不是真的以为自己“涉道日浅,晻于政治”,而是认为自己已经成熟了,称得上是“涉道已深,熟知政治”了,因而不希望再当言听计从的附庸之君,想直接走向前台,名正言顺地做变法的第一号领袖了。
刘安世《元城语录》在论及王安石与神宗的关系时称:
出入自在(4)
得君之初,与人主若朋友,一言不合己志,必面折之,反覆诘难,使人主伏弱乃已。及元丰之初,人主之德已成,又大臣尊仰将顺之不暇。天容毅然正君臣之分,非与熙宁初比也。引自《北宋政治改革家王安石》241页。
在变法之初,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变法的实际领袖是王安石。当时神宗与王安石虽然有君臣之分,然而二人关系非同一般,有如朋友,不得以普通的君臣视之。年龄上,一长一幼,相差近三十岁;能力上,一强一弱,无论是学识、思想还是经验、能力,都相去甚远;性格上,一刚一柔,王安石秉性坚刚,百折不挠,神宗则相对柔弱,常犹豫不决。因此除了所谓君臣之分,在其他方面王安石都处于强势地位,而年轻的神宗自知事事须依赖王安石,不肯经常拿这一点来压制他,因而只能是服弱。然而神宗虽然称不上是一代英主,却也并非庸弱之辈,他对自己的这种地位是不满意的,只不过迫于时势,暂时隐忍而已,一旦他觉得羽毛已丰,便要毅然“正君臣之分”了。
正如邓广铭先生所说,神宗的这一意图并非迟至元丰之初才显露出来,也不是二次罢相时才有所表现,而是在王安石第一次罢相时就已初现端倪了。
变法的初步成功、王韶所取得的军事上的胜利,使得神宗觉得时机已经到了,该是他“自奋英断”的时候了。因此这次罢相完全是神宗一手导演出来的。所谓天灾不过是借口,天人感应也变成了神宗的工具,他未必真的相信什么天人感应,至少这一次不完全是,即便那些应诏上书的守旧派大臣同样是上当受骗的角色,他们只不过充当了逼王安石下台的一枚棋子,因为此时的神宗根本无意废除新法。从后来的事实可以看出,神宗在王安石离职之后,仍然大力推行新法,为此他对吕惠卿一再容让,对反对变法的冯京等则予以贬斥。
神宗种种作为,目的只有一个,即逼王安石下台。然而此时的神宗心中确实是充满矛盾的,他一方面深知王安石之贤能,另一方面又深嫉王安石之贤能,河湟之役的大胜使得他不得不解下玉带赏赐,如果按照王安石的谋划,再取西夏之后又拿什么赏赐呢?即便王安石毫无野心,不会争功,外人传言也只会把功劳都记在王安石一人身上,这是神宗断然不能容忍的。然而离开王安石能不能成功,神宗又确实没有这个把握和自信,因此他的策略是用其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