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灵佑简直要给气炸了。
夜深了,祥彦点燃鉴真房内的蜡烛,房内顿时一片亮光。
鉴真对祥彦说:“你也早点歇息吧。”
“好。”祥彦答应了一声,正准备出去,此时,灵佑走了进来,恭敬地说:“师父,我有话要和你说。”
鉴真疲惫地点了点头,没有吭声。
灵佑已感到师父的痛心,他失神地上前一步说:“师父,灵佑真心诚意为你的健康着想!作为弟子,我是不忍心看着师父受苦啊!”
鉴真冷漠地反问他:“是吗?”
站在旁边的祥彦从未见过师父的口气如此冷淡,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灵佑被师父的口气震住了,他咬住嘴唇才使自己能控制住情绪。
“你回去吧。”鉴真说完就闭上双眼,默不作声了。
门外,荣睿和普照走来,看到灵佑在房里便停下了步子,而灵佑的话却全落进了他们的耳朵。
灵佑的声音都颤抖了:“师父,灵佑自作主张,阻碍师父东渡弘法,罪过非轻,恳请师父宽恕!但是,师父也要理解弟子的心情……去日本弘扬佛法固然重要,可您年岁大了,怎奈得爬山涉水,远渡沧海?师父乃江淮宗教领袖,倘有闪失,弟子们也无颜在世上苟存了!师父,你可知道,自你离开扬州两年,弟子是如何思念,如何担忧的啊……”
他说到这里热泪盈眶,祥彦也被深深感动了。
鉴真闭着眼,仍然一言不发。
灵佑一双泪眼望着鉴真,继续解释说:“师父,无论你如何生弟子的气,但是弟子跟随师父多年,深知师父悲悯情怀,让那两个日本僧人一鼓动,便不顾个人安危而身赴沧海,为那区区岛国的众生遭受磨难。不值啊,师父!”
鉴真睁眼,目光直视着他,轻声叫了一句:“灵佑!”
灵佑见有转机,忙上前一步答应道:“弟子在。”
“乾坤一体,大道无私;疆域虽殊,佛性不异。这个道理你懂吗?”
灵佑怔住了。
鉴真打了一个手势:“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吧。”
说完又阖上了眼。
灵佑被师父的这句话深深打动,他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祥彦,将目光又移到鉴真的脸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3
自鉴真在龙兴寺住下后,龙兴寺的香火前所未有地兴旺起来。善男信女们纷纷前来拜望大难不死的大和尚,为他烧香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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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真东渡 第九章(4)
香火鼎盛对寺庙来说都是件好事情,龙兴寺的僧人们开始也是异常高兴。可是随着大江南北许多寺院也派出僧人前来慰问,并且邀请鉴真去讲学和授戒的请帖就有润州、常州、苏州、瓜州、宣州、台州以及江宁等数十个寺院。他们发起愁来了。
到底让不让鉴真去呢?龙兴寺的三纲议论起来也是面面相觑,谁也没有主意。最后,只得去见淮南采访使。
“大人,自从大和尚被安置到龙兴寺后,龙兴寺从早到晚前来敬拜的香客不断,大江南北许多寺院的僧人都远道而来,邀请大和尚去讲学和授戒,盛况空前。我们看管大和尚是越来越困难了,这香客人杂,万一日本僧人再与鉴真大师沟通,私自渡海,官府问罪,我们可是承担不起啊。”
采访使问道:“你们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上座提出最好能把大和尚秘密转移到一个清静的寺院去,这样就可以避开热情高涨的信徒们。
采访使考虑了一下,说:“秘密转移是可以的,但是除了不能远行以外,衣食住宿都不要让大和尚太受委屈了。”
“是的。”三纲同声答应。
采访使随即问道:“你们看哪一个寺院比较合适呢?”
住持提议说:“崇福寺比较僻静,鉴真和尚以前又在那里长住。只要保密,拒绝外人来访,就会万无一失。”
“可以。但还要增加看护人员,不准任何外人去会见他,尤其是那两个日本和尚,以防不测。”
当天夜里,运河水面上,桨板“哗哗”地划着,一只小船在河里行进。
鉴真、祥彦和思托站在船头,身后有四个衙役,手持长枪,警觉地护持着。
龙兴寺住持和崇福寺住持也在船上,一个是护送,一个来迎接,船驶向崇福寺方向。
鉴真面色沉静,一语不发。深夜转移住处,分明就是要将他软禁起来,失去自由了。
龙兴寺住持言不逮意地上前搭话:“大和尚,好久没有欣赏扬州的水上夜色了吧?”
鉴真点点头。
看着鉴真平静的脸,龙兴寺住持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老人虽然慈祥但充满了威慑力,再不敢看鉴真,客套地说:“自从大和尚归来后,住在寒寺,贫僧照顾不周,多有委屈了。”
鉴真淡淡一笑:“哪里,给你们添麻烦了。”
龙兴寺住持尴尬地双手合十,想为自己最后解释一下,说:“官府也是怕大和尚再次东渡,再三下令要严加看管,尤其拒绝与外人来往。可是他们哪里知道大和尚德高望重,道俗归心,前来祝贺的僧众挡都挡不住啊!面对如此的压力,贫僧也是无能为力。不过,这一切都是暂时的,请大和尚谅解!”
“无须多言,贫僧能理解你的处境。”
此后船上的人再无多言,只听见哗哗的水声。
翌日,荣睿、普照照常来到鉴真的住处问安。门开着,两人走进,见一小沙弥在打扫房间,里面东西乱七八糟的,鉴真常用的东西都不见了。
荣睿心一沉,赶忙问道:“请问鉴真师父呢?”
“大和尚走了,不在这里住了。”
“上哪里去了?”普照也急了。
“我不晓得。”
“师父他什么时候走的?”
小沙弥不确定地说:“好像是昨天晚上。”
荣睿和普照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的慌张,没想到师父就这样不告而别了,两个人顿时失去了方向。
荣睿和普照知道住持和灵佑是不会告诉他们鉴真师父的去向的,但他们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来到了住持的禅房门口,刚到门旁,就听到灵佑激愤地和寺庙三纲大声争论着。
灵佑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不行,你们这样做,岂不是把师父软禁起来了吗?”
荣睿、普照一惊,继续侧耳听了下去。
鉴真东渡 第九章(5)
只听住持说:“怎么是软禁?只是让他避开众人静养几日。”
“那为何要在崇福寺派兵把守呢?”
荣睿和普照听到这里,同时皱了皱眉。
住持为自己辩护说:“那是官府的意思,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灵佑嗤之以鼻,“哼!”了一句,然后说:“什么官府的意思,分明是你们胆小怕事,不敢承担!”
住持心里一虚,脸一红,但嘴上仍不示弱地说:“灵佑上座,话可不能这么说,让官府把大和尚追回来严加看护是你的主意啊,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你不能赖到我们的头上啊!”
灵佑急了:“可是我并没有让你们勾结官府把师父软禁起来呀!”
禅房外,荣睿和普照知道大事不好,趁还没有人发现他们,急急离开。
禅房内,住持见灵佑急得脸都红了,语气也缓和了下来,说:“大和尚回来后,龙兴寺成天人满为患,像赶庙会一样,我们也是保护大和尚啊!”
灵佑想到师父现在的处境,鼻子一酸,懊悔地说:“本来我是出于好心,怕师父年高渡海,生死难测,求官府出面劝他回来,颐养天年。可现在你们这样做,不是在保护他,而是在迫害他!在给师父的身心造成巨大的伤害!”
“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采访使再三告诫我,如若大和尚再悄悄出走,东渡日本,就要拿我们是问!你说,万一有个差错,这责任谁承担得起?”
灵佑听够了住持的解释,终于忍不住了,吼道:“够了!别拿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为自己的胆小怕事打掩护了!”
说完,他痛悔地咬住自己的嘴唇,顿足而去。
荣睿和普照知道了鉴真的去向,一心只想去见师父,两人马上动身向崇福寺走去。远远望见崇福寺的山门,就看见两个衙役在门外巡逻着,吓得赶紧躲在路边的树林里。
普照怕被人发现,悄悄地问:“怎么会成这样?”
荣睿沮丧地说:“过去两次失败,官府都是对我们两个日本僧人下手,而这次是直接对鉴真师父下手了。”
“我们怎么办?”普照不禁露出惶惑的表情。
荣睿没有说话,因为他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
普照像是自言自语:“太难了。靠我们俩人请师父东渡太难了。”
荣睿一听这泄气的话,一下子火了,也顾不得什么衙役不衙役了,粗声粗气地说:“要成就大事业,哪有不难的?”
普照也急了:“可现在这样的结局,我们又能做什么?”
“等! 我相信师父不会因为失败而轻易改变誓愿的!”
说罢荣睿掉头而去,普照无奈地跟在后面离开了龙兴寺。
4
鉴真被安置在崇福寺里一个小庭院里,院内树上小鸟啁啾,更显得冷清而幽静。
门口日夜都站着两个衙役。因为有衙役在寺里来回走动,寺里上上下下也都小心翼翼,谨言慎行。
灵佑来见师父,他和衙役打了个招呼便走进小院门,见师父的房门紧闭着,他来到门前,伸手轻轻叩门。
门打开,祥彦走了出来,见是灵佑,有点惊讶:“师兄,你来了?”
“我来看看师父。”
灵佑故意用鉴真能听见的音量说,而且边说边从敞开着的门往屋里看,只见鉴真正专心致志地在抄写佛经,却没有抬头。
他仔细端详师父的脸,发现几天之内师父又苍老了许多,他形容憔悴,炯炯有神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JP+2〗灵佑鼻子一酸,双眼矇眬起来,不禁声音颤抖地叫了出来:“师父……”〖JP〗
鉴真没有回答,而是默默地转过身去,给他一个侧身。
灵佑痛苦地看了祥彦一眼。
祥彦不知所措地望着,迟疑片刻,轻轻关上了身后的门。
鉴真东渡 第九章(6)
灵佑见师父一点都不给他机会,呆立在门外。
祥彦不忍见灵佑失魂落魄的样子,将他拉到院内树下:“师兄,你来有什么事吗?”
灵佑仿佛还没有回过神儿来,自言自语地说:“师父不再理我了。”
祥彦安慰道:“不会的。等过两天师父的气消了也就没事儿了。”
“不。师父应该生我的气,是我把师父害惨了,把你们也害了。”
“其实我一开始也很生你的气,但后来想想,我知道师兄也是出于好意啊。”
祥彦的话给绝望的灵佑带来了一丝曙光,灵佑像找到了知音似的感动,一把抓住祥彦的双臂,感慨道:“师弟,你真的能理解我的心吗?”
祥彦点点头。
“我本来是想把师父迎回来,免遭山高之险,远避水深之厄,不得已才采取那样的办法。这几天看到扬州僧侣百姓为师父重返扬州而奔走相告,每天到龙兴寺来庆贺、慰劳,送供养的人接踵而至,我内心的喜悦无以言表。可是……”
灵佑皱眉,摇了摇头。
“现在我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