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的最后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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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的最后十年-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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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后。此时,悲愤的高潮过去了,精神的负担随着左联的解散而消失,他无须再为一个反政府的集团的存在而有所顾虑,也无须为个人的反抗行为担受道义的谴责。内部又变做了外部,内外的限界消除了,“战友”已不复存在。他的反击是公开的,鲜明有力的,充满了奴隶的义愤;虽然留有余地,却也是不留情面的清算。
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战士。
左联原来是一个文学社团,后来却渐渐演变成为一个政治团体,内部有着严整的权力结构,充分体现着权力运作的规律。对国民党政府来说,左联无疑是异端的存在;但是在左联内部,同样不容异类的存在,可以说是大一统中的小一统。在鲁迅的描述中,左联党团书记周扬是一个热衷于争夺权力和滥用权力的人物。他利用手中的权力,极力设法建立个人权威。鲁迅说他“以指导家自居”,而鲁迅本人明显是厌恶“指导”的,如称“导师”为“鸟导师”,讽刺创造派人物“第一是自己活着,能永远做指导,因为没有指导,革命便不成功了”。周扬一流都是批评家,喜欢议论,在鲁迅看来,“但大抵是唱高调”。鲁迅认为,“唱高调就是官僚主义”。由于致力于权力的营造,所以会有“丢开了当面的紧要的敌人,却专一要讨论枪的亮与不亮”这样近于“打岔”的行为。鲁迅指出,像这样的人是志在统一文坛,做“文坛皇帝”的。在左联内部,作为领导,自己不做事,却专责以别人不做事,役使别人,监督别人的行为;对于不听指挥者,则动辄加以罪名,以至以“实际解决”相威胁。专断、横暴,完全是一种奴役的形式。仅在1935年一年间,鲁迅在书信中便不断出现“鞭子”的意象,称周扬一伙为“英雄”、“工头”、“奴隶总管”、“元帅”,而自称为“苦工”和“奴隶”。这是建立在“同志”之上的一种新型的阶级关系,但一样是压迫和被压迫的关系。周扬们显然是高踞众人之上的“以鸣鞭为惟一的业绩”的压迫者——鲁迅称作“横暴者”,特殊的集团和个人。权力可以超越党派的具体原则而表现出一种普遍的特性,对此,鲁迅显然在精神上准备不足。革命成功以后,倘使实行阶级的专政,到底是怎样一种的情形?他虽然以个人的推断说过几次,还举过苏俄知识分子的例子;但是,政治实践毕竟要比推断切实得多。所以,周扬们的日渐强大的势力,和制造出来的政治生活,不能不给他感受特别的困扰,憎恶和苦痛。他说:“我憎恶那些拿了鞭子专门鞭扑别人的人们。”他说:“以我自己而论,总觉得缚了一条铁索,有一个工头在背后用鞭子打我,无论我怎样起劲的做,也是打,而我回头去问自己的错处时,他却拱手客气的说,我做得好极了,他和我感情好极了,今天天气哈哈哈……真常常令我手足无措。”他说:“有些手执皮鞭,乱打苦工的背脊,自以为在革命的大人物,我深恶之,他其实是取了工头的立场而已。”左联仿佛成了周扬们的私产,要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它的解散,更清楚地表明了在左联内部,每个成员是毫无个人意志可言的。 
                  
 7。“四条汉子”
 共产国际第七次代表大会之后,国际革命作家联盟的左联代表萧三写信回国,指示在组织上取消左联,建立文艺界的“统一战线”。信是由鲁迅转交左联的。其实,此前周扬们已基本上作出了解散左联的计划,萧三的来信,只是加促了计划的完成而已。左联名存而实亡,这是鲁迅目睹的一个事实;而且左联的领导人一直给他个人以压迫,此刻大可以趁机摆脱,然而,他的态度很特别,就是不赞成解散。左联是曾经战斗过来的,因为它的存在,盟员们献出了他们的鲜血和生命。现在要解散,要同“新月派”“第三种人”联合到一起,要一切通过“国防”,这是他所不愿意的。解散左联,意味着他要抹杀血的记忆,放弃先前的战斗的原则。另外,由左联的外部或上面决定它的存废,而不是由盟员自己决定自己的组织的命运,这是他所不能认同的,因此,当周扬胡乔木通过茅盾和徐懋庸找他时,他一再退让,却仍然表示说,左联是大家的,既然大家主张解散,那么解散时一定要发表一个有关的声明,不然就只能算是溃散。结果,周扬们还是自行其是,没有发表声明。正值日本《改造》杂志社社长山本实彦来华,向鲁迅问及此事,鲁迅回答说:“我本来也是左联的一员,但是这个团体的下落,我现在也不知道了。”他复信何家槐说:“我曾经加入过集团,虽然现在竟不知道这集团是否还在,也不能看见最末的《文学生活》……”徐懋庸自觉与鲁迅联络过,说不知道左联的下落不是事实,便给鲁迅写了一封信。鲁迅的复信是:
……集团要解散,我是听到了的,此后即无下文,亦无通知,似乎守着秘密。这也有必要。但这是同人所决定,还是别人参加了意见呢,倘是前者,是解散,若是后者,那是溃散。这并不很小的关系,我确是一无所闻。
……
……我希望这已是我最后的一封信,旧公事都从此结束了。
这是一封绝交信,是鲁迅对周扬们所做的最后决裂的表示。至此,左联的活动,以及他与左联的关系都由彼此先后划上了句号。
周扬给鲁迅的印象,除了专权,再就是“用手段”,“靠计策”,“玩花样”,是一个策略家。放冷箭,散布流言,固然是手段,事实上,连组织本身也成了集权的手段,而且是最有力的手段。鲁迅在信里说:“这爱放冷箭的病根,是在他们误以为做成一个作家,专靠计策,不靠作品的。所以一有一件大事,就想借此连络谁,打倒谁,把自己抬上去。”又说:“这里的有一种文学家,其实就是天津之所谓青皮,他们就专用造谣,恫吓,播弄手段张网,以罗致不知底细的文学青年,给自己造地位;作品呢,却并没有。真是惟以嗡嗡营营为能事。如徐懋庸,他横暴到忘其所以,意用‘实际解决’来恐吓我了,则对于别的青年,可想而知。他们自有一伙,狼狈为奸,把持着文学界,弄得乌烟瘴气。”又说,“现在元帅和‘忏悔者’们的联络加紧(所以他们的话,在我们里面有大作用),进攻的阵线正在展开,真不知何时才见晴朗。”这里说的“联络”、“张网”、“自有一伙”、“阵线”等等,都说的是组织和组织的作用。组织是一种集体政治资源,也是一种文化资源,但是,这种资源并非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加以利用。波尔斯比曾经拿银行家和流浪汉相比较,是颇有意思的。他说,这样两种不同身份的人,在他们同时参与社区决策的情况下,理论上同样可能作为谋求权力的候选人,但是银行家领导的庞大组织在社区中很突出,更不必说对于他的商业经济生活的重要性,而流浪汉则极少有社会联系,所以是孤立无援的。鲁迅是流浪人,他“无所属”,但他对于权力者及其集团内部的等级,层次及运作情况是了解的。在左联,他清楚地知道,徐懋庸不过是周扬布局中的一个卒子而已。周扬是元帅,军中有许多人,鲁迅在信中说的“大批”、“群仙”等等,都说的是对方人多势众,所以可以任意驱遣。1935年6月28日致胡风信,颇幽默地说到周扬:“我本是常常出门的,不过近来知道了我们的元帅深居简出,只令别人出外奔跑,所以我也不如在家里坐了。记得托尔斯泰的什么小说说过,小兵打仗,是不想到危险的,但一看见大将面前防弹的铁板,却就也想到了自己,心跳得不敢上前了。但如元帅以为生命价值,彼此不同,那我也无话可说,只好被打军棍。”鲁迅多次提到周扬们的“自私”,从这里出发,发展到对人的支配,不但支配他的同僚,下属,即所谓“小兵”的行动,而且支配他人,尤其是不驯者以至“假想敌”的命运,这是他所痛恨的。所以,在他去世前夕,起而为胡风等辩诬,就是为此。
《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是鲁迅一生中最重要的文章。在这里,鲁迅给予周扬徐懋庸们以有力的还击,公开宣告决裂。这篇万字长文不但表明了鲁迅在统一战线问题的原则立场,澄清了一些基本事实,重申了关于抗日救亡这一特定时期的文学的观念,而且较为系统地体现了鲁迅的政治哲学。民族,国家,阶级,政党,主权,人权,人格,相关的问题都在论文中有所阐发,融合了政治学,文艺学,伦理学,心理学的内容。
由于重病缠身,几至于不起,这封公开信是由陕北刚刚返沪的中共代表冯雪峰起草的。但是,鲁迅做了重要的增改。最后增加的部分从“四条汉子”写起,这是继章士钊、陈西滢、“创造脸”、“西崽相”、“革命小贩”、“洋场恶少”等名词之后的又一个新名词,称指的是官僚主义,其实,它的意义无疑要丰富和深刻得多。文化大革命中,“革命新贵”利用这个名词,整肃不同派系的的人物如周扬等又另当别论。但是,它所代表的当时党内的一种无原则的、专横的、诬陷的、“上纲上线”即鲁迅之所谓“锻炼周纳”的,尤其从修身上来打击异己的势力和倾向;如果从后来的历次政治运动所表现出来的“斗争”现象来看,是不失其“原型”的价值的。
文章写道:
去年的有一天,有一位名人约我谈话了,到得那里,却见驶来了一辆汽车,从中跳出四条汉子:田汉、周起应,还有另一两个,一律洋服,气度轩昂,说是特来通知我:胡风乃是内奸,官方派来的。我问凭据,则说是得自转向以后的穆木天口中。转向者的言谈,到左联就奉为圣旨,这真使我口呆目瞪。再经几度问答之后,我的回答是:证据薄弱之极,我不相信!当时自然不欢而散,但后来也不再听人说胡风是“内奸”了。然而奇怪,此后的小报,每当攻击胡风时,便往往不免拉上我,或由我而涉及胡风……即使胡风不可信,但对我自己这人,我自己总还可以相信的。我就并没有经胡风向南京讲条件的事。因此,我倒明白了胡风鲠直,易于招怨,是可接近的,而对于周起应之类,轻易诬人的青年,反而怀疑以至憎恶起来了……
还有,在中国近来已经视为平常,而其实不但“助长”,却正是“恶劣的倾向”的,是无凭无据,却加给对方一个很坏的恶名。例如徐懋庸的说胡风的“诈”,黄源的“谄”,就都是。田汉周起应们说胡风是“内奸”,终于不是,是因为他们发昏;并非胡风诈作“内奸”,其实不是,致使他们成为说谎。《社会日报》说胡风拉我转向,而至今不转,是撰稿者有意的诬陷;并非胡风诈作拉我,其实不拉,以致记者变了造谣。胡风并不“左得可爱”,但我以为他的私敌,却实在是“左得可怕”的……
……首先应该扫荡的,倒是拉大旗作为虎皮,包着自己,去吓唬别人;小不如意,就倚势(!)定人罪名,而且重得可怕的横暴者。 
                  
 8。在“呐喊”后“彷徨”
 对于“政治家”,鲁迅并不奢求什么东西,甚至开始便清楚地知道彼此处于“歧途”之中,是不可能进行合作的。然而,由于某种理想的诱惑,他已经误入由“政治家”所操纵的组织之中。对苏联,对左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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