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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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往事-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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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往事》4
在草原上,十三岁的年龄不算小,完全可以当作成人对待,他们已经能够识别天气、道路,照顾牲畜,正确地使用武器,打猎甚至打仗。也速该和妻子已经商量妥当,他要亲自带着儿子到翁吉剌去,在妻子的家乡,为铁木真选择一门可靠的亲事。如果找对了人家,按翁吉剌的风俗,可以让铁木真留在那里,长些见识。
  出发那天早晨。诃额伦搂住铁木真的脑袋,嘴贴在他的耳边,重复了铁匠说过的话:上天赐福给我手握凝血而生的儿子,他将来定能收管天下,我的儿子,所以你要格外珍重自己这条性命,不能随便糟蹋了,无论遇到什么。
  别问男人多少岁数
  看他磨破了几副鞍子
  一副鞍子去放鹰
  一副鞍子去打猎
  一副子去套生个子马
  一副鞍子追他的女人
  还有一副最硬的鞍子
  出征的路上作枕头用
  铁木真高高兴兴地跟父亲上路了。夜里,他们点一堆火,枕在马鞍子上数星星。狼群围在他们四周嚎叫。父亲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他拍拍膝盖对铁木真说,儿子,睡觉吧。铁木真的头枕在父亲的膝盖上想,刚才他不是害怕狼,是害怕自己的恐惧。后来就真的睡着了。
  也速该坐在火堆前,挺直后腰。他不能睡,还要不断地给火堆添柴。如果他睡着了,火熄灭了,狼群一定会从四面八方扑上来。在天亮之前,他们就会变成一堆白骨,眼窝里积满蚂蚁。
  我这儿子的性命是上天给予的
  是我取了祖先的仇敌
  送给他作了名字
  他是一个好男儿
  命比石头都硬
  他敬畏不死的长生天
  热爱自己的母亲
  从不与兄弟抢粥饭
  不去打扰邻家的狗
  长生天保佑他
  将来强过他的父亲
  让危险来临的时候
  绕过他的影子
  刀箭到来的时候
  只伤及他的毛发
  想取他性命的
  定在梦里噎死
  想吃他肉的
  定被骨头卡死……
  铁木真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变白。见父亲睡得很死。他奇怪,父亲仰躺在地上,为什么胸前干燥,肩头却湿湿的,沾满了露水?昨晚他在父亲腿上睡觉,梦见被狼群层层围绕,有人在唱歌。现在歌声还在耳朵里,眼前却连一只狼的影子都没有。他爬起来,为父亲拽平身下的皮褥子,垫好脖子,把酒壶收了,火灭了,给马备上鞍子,系好肚带,把缰绳松开。然后,他坐在乌青马旁边,吹他的牛角鸣嘀。不过他听母亲说,如果相中了亲,按翁吉剌当地的习俗,他必须在那里留住三年,就是说,他将三年见不到他的札木合安答,这是他最不情愿的,三年,喔,真是太长了。
  

《蒙古往事》5
铁木真的胯下是一匹好走马,蒙力克专心为他挑选的。这匹白鬃骟马最适合走长路,又快又稳,走起来像贴着草皮飞,马背上的人几乎感觉不到颠簸。所以,铁木真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马背上,顺手一拽,发现缰绳不在手里,自己的身子倚在一棵大树下。他感觉脖子后面有一道目光,一只鹿站在身后。他去捉它,脚下中了一箭。很疼。
  父亲回来了,为他包好伤口,又把那支箭别在了腰里。自古以来,安置地箭的人从不担心射中的猎物落在别人手里,有人捉住了受伤的猎物,会根据箭上的记号,把猎物送给箭的主人。眼前就是翁吉剌的地面了。
  也速该根据箭上的标记找到了德薛禅家里。那个德薛禅高兴地说我昨晚间做了一个好梦,梦见一匹金鞍的白马,背上驮日月各一轮,卧在了门前。你的儿子仪表不凡,有豹子的额头,目光像鹰。莫不是我的梦应验了?这是我家的箭,随长生天的意,它把你们给引来了。
  晚上,德薛禅和妻子商量,把铁木真留下作女婿。既然是也速该的儿子,将来一定有出息。他们的话被女儿孛儿帖听到了。第二天起来,母亲给她洗净了眉眼,在她耳边说,你看,就是这支箭把也速该的儿子带到了咱家,感谢上天,愿它给你带来好运。孛尔帖把箭拿在手中,看那箭杆直顺、光滑,刻着他父亲的姓氏。 德薛禅对也速该说着,被众人追求的,未必是好的,自己送来的,未必不好,也速该巴特,今天我把女儿领来给你看,但愿她能配得上你的儿子。也速该说,我的亲家,你舍得把这么好的女儿许给我家,那是我儿子的福分,我以孛儿只斤家族的荣誉起誓,将来,他就是把脑袋掉了,也不会伤她一根头发。
  孛儿只斤这个词让铁木真浑身一振。这时他才意识到此事的重大。他忍不住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孛尔帖,正赶上孛尔帖也看他,她目光好奇,直接。让他想起了林中的花斑鹿。
  也速该走了。
  按翁吉剌的习俗,他必须把儿子留在女家住满三年,表示对亲家的信任。德薛禅说,你走吧亲家,儿子我替你养着,三年之后连你的儿媳一起送去,到时候,我还要送你九十九头骆驼,九十九头牛做聘礼。父亲说,你看你说的,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我没带什么东西,就把这匹乌青马给亲家留做礼物吧,它是匹通灵性的好马,跟我好多年了。德薛禅说,我看得出来,整个翁吉剌也没有这样一匹好战马,就让它留下来陪铁木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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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往事》6
也速该离开翁吉剌,他的马一直小跑着,不知不觉身上有些疲乏,这时,天已经黑了,见前头有人燃了篝火,正在筵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在草原上,没有遇见筵席绕着走的习惯,否则是对主人不敬,除非你是个贼。此时也速该正口中干渴,筵席上又有人招呼他,他应了。再说,遇见过路的客人也是设筵者的福气,非留下喝酒不行,大家彼此祝福,不管认不认识,哪怕以前是敌人也没关系。祝福斟在酒碗里,仇恨留在刀鞘里,两码事。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也速该没有犹豫,下马把缰绳交给了一个仆人。那仆人枯瘦,垂着头,眼窝深陷,像个游魂。
  筵席的主人名叫格鲁兀,是塔塔尔人的头目。他喝醉了,起身去暗处撒尿,不料被绊了一跤。那个枯瘦的马夫将主子搀扶起来,小声在他耳边说,主人你可看清楚了,那个过路的客人就是蒙古乞颜部的也速该。格鲁兀愣了愣,将半泡尿又憋了回去,说你这贱种,以为我喝醉了,拿这种话来吓唬人?马夫的声音在颤抖,他说主人你没见过他,十三年前我亲眼见他杀了铁木真。兀格。我的眼睛不会看错。格鲁兀看见马夫浑身都在抖,眼窝里有东西在闪亮,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把后半泡尿撒了出去,抓住马夫,说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人?你想让我杀死自己的客人,叫格鲁兀的名声在草原上世代蒙羞?若你说的都是真话,我就先杀了你。马夫说我原本不该开口,我说的确是真话,求主人把我杀了吧。格鲁兀一刀捅了马夫。马夫终于停止了颤抖,还连声道谢,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
  格鲁兀拿马夫的衣襟将刀子擦干净,酒意完全醒了,他去自己的毡帐里转了一圈,又回到了筵席上。
  筵席越来越热闹,也速该感觉小腹绞痛,又发现那主人总在偷看他。他明白自己中了毒。毒性开始发作,肚子里像有刀搅,头上冒冷汗,但他仍然笑着,没动声色。他借口撒尿,硬撑着走到马厩,伸手悄悄地解开了马缰绳。溜出一箭远的地方,才抖开缰绳疾驰起来。
  一天早上,诃额伦醒了,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起身去看。天还是灰的,她一眼就认出那匹白骟马在包前跪着,嘴杵在地上,眼睛翻了白。马背上有一个人,是也速该,他面色青灰,眼睛紧闭,两手死死地搂着马脖子。也速该别妻见了放声大哭,被诃额伦止住了,她让她带孩子们出去,看好门,不要让外人进来。
  解毒药找来了,但也速该牙关紧咬,怎么也灌不进去,连蒙力克的手都在哆嗦。诃额伦抽出也速该贴身的刀子,因为这把刀是最硬的,她用它撬开了也速该的嘴。药下去了,过了十来天,还是不见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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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往事》7
百姓们都知道了,蚁群一般围在毡帐周围。萨满们在毡帐周围点燃了九十九堆篝火,白天晚上不熄灭。他们轮番敲着神鼓,昼夜不停止。好多人都哭了,不是悲悯,是害怕。包括塔里忽台,他曾经暗中希望也速该在哪次战斗中丧生,他希望他死,同时又对这个念头心怀畏惧。现在,这一刻突然来了,他竟毫无准备。
  渐渐就有谣言流传出来:是那个不祥的女人使也速该蒙难,这个翁吉剌女人还将给乞颜部带来祸患。
  一天晚上,也速该醒了。诃额伦看到也速该睁开了眼,嘴在动,她捧着丈夫的头,把耳朵贴上去。也速该说了,他是在塔塔尔人的筵席上被毒害的,让他的儿子们记住,将来定要除掉塔塔尔人,为他报仇。最后他三次叫喊铁木真的名字,牙齿咬得嘎嘎的响。诃额伦吩咐蒙力克连夜备马,去翁吉剌把铁木真接回来!老萨满兀孙说,夫人,我们的也速该巴特已经升天了。
  塔里忽台对众人们说,也速该巴特早就走了!可是你们有谁听到了这个女人的哭泣?凡是长眼睛的,你们看清楚了,这个女人的脸上有泪水吗?兄弟们,让我们把也速该安葬了吧,趁天亮之前,我们把他葬到不儿罕山下去吧,愿长生天保佑也速该巴特的灵魂安宁。
  人们都匍匐在地上,号啕像一千头豹子同时蹿出他们的喉咙。
  这时候,铁木真还在回来的路上奔驰。
  在铁木真回来之前,塔里忽台已经将也速该在不儿罕山下埋葬了,按最高礼仪,不留坟丘。塔里忽台手持苏鲁锭对天起誓,一定要为也速该报仇。随后他宣布,乞颜部要迁营了,远离那个不详的女人。
  铁木真回来的时候看见,人们都走了。父亲在另一个世界等待着,有朝一日他的儿子为他报仇。
  冬天越来越近,草原的冬天是严峻的,当白毛风【夹雪的风暴。】刮起来的时候,牲畜们须挤在一起才能存活,人也是一样。 最后一个离开诃额伦的人是蒙力克。他的目光像是在和一具尸首告别。就这样,原来蒙古乞颜部的地面上,只剩下了两座毡包,三个女人,六个孩子,八匹马。
  诃额伦摘下了固姑冠【象征身份、地位的头饰。】,身上的首饰,拿了木撅子和皮口袋,到刚刚冻硬的地面上去挖掘能吃的野菜。铁木真看到母亲的装束,看见她变得红肿、皴裂、粗糙的双手。他想,这是天下最高贵,最美丽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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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往事》8
白毛风日夜尖叫着,一刻不肯停歇。夹着雪的飚风把地面撕去一层皮,如同刀刃刮过肋骨,到处都是光秃秃的灰白,冰冷坚硬的灰白世界。
  唯一有点活气儿只有那两座毡帐,毡帐里的人和牲畜仍然柔软,温热。最后一只羊杀掉了。大家盯着它的每根筋,每滴血,似乎眼睛能尝到羊肉的滋味。羊肉味引来了夜游的饿狼,它们在帐门外整夜嗥叫,诃额伦将刀子交到铁木真手里,当着全家人的面宣布,如今铁木真是全家最大的男人,以后,分配食物的事情由他做主。
  铁木真郑重地接过了刀子。
  别克帖饿疯了,抓起刀子想去杀马。铁木真与合撒尔把他按住了。帐门外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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