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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时代 第二章(11)
“叔叔,神父说要教我学西洋画,”凤仪问:“你说爸爸会同意吗?”
“会。”
“那我每天放学以后都要学画了,你要等我嘛。”
李威勉强笑了笑:“好,我等你。”
两个人回到邵府,邵元任已经在家了。凤仪又惊又喜,邵元任常常深夜才能归家,偶尔早点,也都是晚饭左右,从来没有这么早过。她迫不及待地想告诉邵元任学画的事情,但邵元任把李威叫进书房,吩咐众人不可打扰。凤仪只好耐住性子,一直等到天黑,她肚子咕咕叫了几遍,李威才从书房里走出来。他没有像往日那样留下吃饭,而是回家了。
凤仪缠住邵元任,再不给他一点空档,她一口气把什么教堂、玻璃、神父、油画之类全倒了出来。邵元任见她神采飞扬,眉眼里全是快乐,不禁想,她要永远不长大有多好,她就会永远快乐。可她这个样子,我要怎么教她呢?是告诉她世界总有另外的一面,还是更好地保护她,让她保持天真与热情。他望着她的笑脸,不觉脸上也露出一丝微笑,算了,他想,她毕竟是个女孩,只要将来嫁个好夫婿便成了,无需了解人世沧桑。
“爸爸,你有没有听嘛,”凤仪嘟起了嘴:“怎么今天你们都心不在焉的!”
“嗯,”邵元任眉头一皱:“李威叔叔怎么了?”
“他没精打彩的,下午我说让他多等会儿,他还不高兴,说有要紧的事情办。”
“他要出去一些天,”邵元任道:“明天我让别人来接你。”
“他去哪儿?”
“外地。”
“很远吗?”
“有点,”邵元任笑了笑道:“你不是想拜师吗,明天我亲自来接你,见见你的师父,再给你买些学习用具,好不好?”
“这么说你同意了!”凤仪不由欢呼一声,又赶紧道谢:“谢谢爸爸。”。邵元任又细问了神父如何说的,如何提出让她学画等关节,觉得并无大碍,便让阿金服侍她休息。等凤仪上了楼,他回到书房,命小卫送来一壶开水,独自坐在茶桌旁,一边慢慢地冲泡,一边在心中筹划计较。
他团结广东、湖南两大同乡会,兴办了德昌堂。目前德昌堂不仅慈善基金雄厚,而且组建了救火队。救火队员由两百个精干的年轻人组成,他们大部分来自湖南和广东,也有部分来自上海和江苏。他们主要工作是负责南市地区的消防工作,给城外或城内的灾民发放粮食,收殓客死上海又无人埋葬的尸体,并埋入义冢。邵元任从杨练介绍的武师中,精挑了几员良将,由他们管理救火队,经过两个月的考察,又从救火队选出一批强干可靠的队员,学习枪击和武术。
只要假以时日,这支部队就是他在上海最大的势力和筹码。不管是同盟会,还是光复会,想要得到上海,总得争取一下他的势力。现在万事具备,只欠东风,救火队通过南方关系联络到一批军火,但如何把这批军火从广东运抵上海,再运进德昌堂,就成了一件头痛的事情。
此时的上海,军火已是各路人等急需之物,莫说各路黑帮盯死了他,就连各种名义成立的组织、商会,都大起觊觎之心。他连日以来,一面大张旗鼓地整队伍、找人手,一面在外面放出消息,说李威要带人去广东运“货”。另一方面,他请杨练在广州暗度陈仓,将真正的军火装在运家具的船中,只等李威到了南方后,在假军火的包装之上再铺一层枪支弹药,以掩人耳目。待李威从广东浩浩荡荡的出发之后,杨练再带人另择水路,悄悄地北上。
这招明修栈道之计,虽可保军火大半安全,却难保李威等人的性命。邵元任素知李威野心勃勃,一心要出人投头,这等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他肯定愿去,但未必不会贪生怕死。邵元任遂在南市为李威买了套房,又将李威母亲从苏州乡下接来,另请了个小丫鬟,在那里日夜照顾老人,又许诺他未来种种好处。李威心下也很清楚,他若去,不仅能为自己博个将来,就算他死了,邵元任也会给母亲养老送终。他若不去,他和老娘恐怕就要在黄浦江里喂鱼了。
邵元任从滚烫的茶壶中倒出一杯茶,先将茶水注入闻香杯,略略一闻,便将小茶碗扣在闻香杯之上,双手轻轻一翻,便将茶水又扣入小茶碗中。他一手端,轻轻一吸,便将茶水吸入了肚中。叮铃铃,旁边书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没有接,电话断了,须臾又响,反复三遍。邵元任轻轻放下茶碗,吐出一口气。这是码头暗探发来的信号,李威已经上路了。
就在李威出发后的第二天,上海举行了万人剪辫大会,当场有四千人剪去了象征皇权的长辫。革命呼声日益高涨,除了徜徉在书斋与画室里的凤仪,人人都感到,一场无法抵挡的风暴正在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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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时代 第三章(1)
刘雅贞陪着凤仪坐在沙发上,多年前,她就听邵元任提过方谦。在她眼中心高气傲的表哥,为何对这个男人钦佩有加?她对凤仪的父亲充满了好奇,凤仪则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她对父亲的好奇不亚于刘雅贞,他们整整六年没有相见,她感到不安和不耐烦,并且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当邵元任告诉他,父亲方谦和哥哥杨练要来上海的时候,她高兴地跳了起来,现在她明白了,她的高兴完全是冲着哥哥的,她似乎从未盼望过父亲的到来。
这时,阿金打开了大门,凤仪第一眼便瞧见了杨练,他穿着合体的西服,又帅又精神。他的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容貌普通,戴着一副眼镜。凤仪一阵失望,父亲的身高不如想象中的高大,模样也不如照片中英俊。
“凤仪,叫爹爹。”邵元任催促她。
“爹爹。”她结结巴巴叫了一声。
方谦笑了,他蹲下来,打量自己的女儿。上次见她还是个幼童,现在俨然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了。她的气色十分健康,看来在这儿生活的很好。她越长越像她的母亲,只有两道眉毛,清秀中略带英挺,是自己的翻版。方谦既激动又喜悦,又有一些惭愧,并且敏感地察觉到,凤仪有些不自然,毕竟是难得谋面的父亲,他轻轻抱住她,在她的背后拍了两下。
父女俩不出半个时辰就混熟了。凤仪带方谦参观自己的“阵地”,她的卧室、她的书房,到处是她的衣服鞋子、画纸画笔,还有她喜欢的各色小玩意。方谦有些感动,同时也有些不安。邵元任太宠她了,自己明天就要走了,短短十几个时辰,能说些什么?说些什么才能对女儿有帮助呢?他坐下来,觉得头脑一片混乱,即使面临再危险再宏大的场景,他也没有混乱过,现在,他却有些晕眩。才是五月,他觉得热得难过,伸手擦去额头的汗水。凤仪站在他的面前,盯着他的脸。
“你在看什么?”方谦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珠在滴溜溜乱转,忍不住问。
“我想看看你不戴眼镜是什么样子。”
方谦摘下了眼镜:“怎么样?”
她像一个美术老师那样仔细端详着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看!你还是不戴眼镜好看!”
被女儿这样夸赞,方谦觉得有些脸红,赶紧戴上了眼镜,支开话题说:“我小时候也喜欢画画,后来要学其他的东西,就渐渐不画了。”
“哦?!”凤仪来了精神:“那你画的好吗?”
方谦笑了笑:“还算行吧。”
“怎么样可以把画画好?”
方谦想了想,在桌上拿起一支笔和一张白纸,在开头的地方端端正正地写下:循序渐进。
凤仪看了看,笑了:“那,写好文章呢?”
方谦在循序渐进的下一行写下:言简意赅。
“那,我想同学们都喜欢我呢?”
“她们不喜欢你吗?”
凤仪嘟了嘟嘴。方谦写下:“宽以待人、严以律己”。
“这样她们就会喜欢我吗?”
方谦想了想:“为什么一定要别人喜欢你呢?”
凤仪似懂非懂地笑了。方谦写下了“无欲则刚”四个字。凤仪看着这些排列整齐的四字真言,忽然明白这是父亲在教导自己。她认真地想了想:“要是遇到困难,遇到危险呢?”
方谦心中一惊,看来岳父的那场风波,给了女儿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他感到自己的笔都有些沉重,写下了:“沉着冷静、随机应变”八个字。
“爹爹,是不是什么事情都有办法?”凤仪问。
琉璃时代 第三章(2)
方谦想了想:“人的经验多了就会有办法,这是靠时间和经历累积出来的。”
“雅贞姑姑总是心情不好,你有办法吗?”
“雅贞,”方谦想起刚才那个古典婉约的姑娘,她一直在照顾自己的女儿,是个贤妻良母型的好女孩。他望着凤仪,将来她大了,也难免会遇到感情问题吧,感情……他沉思良久,写下了“顺其自然”。凤仪指着这四个字:“顺其自然?是什么意思?”
“嗯……自然而然……有些事情时间长了就好了。”
凤仪困惑地看着他。时间长了雅贞姑姑的心情就会好吗?她不理解,却也不知如何再发问。方谦无耐地笑了,他想把所有的一切都教给女儿,可是面对女儿的提问,他又觉得自己无法教导女儿,怎么才能把道理对孩子说清呢。自己长年不在她身边,元任又一味地宠爱她……方谦感到一阵心痛。凤仪见他默默不语,便把那张纸拿过来,假模假式地端详了一眼,便跑下楼去了。
方谦不知她要干嘛,一时也没有喊她,独自坐在书房。现在全国革命呼声如此之高,也许成功离得不远了,如果国家能够安定下来,他就把凤仪接回自己身边,慢慢教育她。到那时她有多大呢?十五岁?太漫长了,十二岁,明年革命能成功吗?他觉得心绪纷乱,到时自己又在哪里落脚呢?南京已经没有家了,上海还是广州?这时,凤仪咚咚地跑了回来,刚才他随意写的那张纸已经装进一个画框里,她得意地举到方谦面前:“爹爹你看!”
方谦又意外又惊喜:“这是……”凤仪也不理会他,将画框拿在床头比划:“爹爹你看看,我挂在这儿好不好。”
方谦忽然有些安心,女儿的这个举动显现出她天性中的热情和理解力。他感动地看着女儿的身影,从背后看,她已经显露出少女的身形,很快就会长大了。
这天,凤仪照常走出邵府的大门,她穿着白色的衬衫,西式背带裙,额前依然是浓密的一字流海。上海的天气已经有些闷热,夏天就快来了。她走向汽车,忽然觉得司机有些不对,他背对着她,正在擦车窗玻璃。她激动地停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过去:“李威叔叔!”
李威转过身,朝她微微一笑,凤仪脸上洋溢的亲情还是打动了他。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凤仪飞快地爬进车厢,叽叽喳喳地问:“叔叔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出了一趟长差。”
凤仪咯咯笑了:“有多长?”
李威想了想:“像黄浦江那么长。”
李威回来后,邵元任既没有把他派往德昌堂,也没有提升他在元泰的位置,依旧让他他每天接送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