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街上游走的贩夫走卒、卖香烟的、看万花筒的、拉洋车的、卖笑的青楼女子如今都消失在博物馆的墙壁上,这些三教九流的平民当初要想在大街生活,没有依靠是不行的,周村的下层摊贩有两个秘密的民间组织,一个是五仙坛会,他们崇拜的神仙竟然是黄鼬、刺猬、蛇、老鼠和狐狸;另一派叫青礼会,抗战时期周村沦陷后,他们在日本人支持下日渐坐大,民间的各种场所都有他们的势力存在,连书场和茶园里的茶水、水果、瓜子他们也要插手。
在士大夫所写的浩瀚的历史记载中,很少注意商人阶层。而早在汉代,商业就是中国人生活中一个重要部分,伟大的史学家司马迁的《史记·货殖列传》就是一篇详尽的生意经和贸易史。官方控制商人的一个结果,就是中国的古代文献只记录政府的体制和知识阶层的思想,那些个人对城市观察的结果则多数是熙来攘往,对于商人在民间的生活则像迷一样无人问津。
历史上,周村大街曾经三次遭到毁灭性的火劫,但周村商人又三次从灰烬里重新建筑起商号、庙宇和街道,并繁华如当初。那些灰烬烧融了白花花的银子,但没有烧毁商人的心志。每一次重建家园,就如同一次白手创业的过程,不管今后的商途是否还和当初一样风光无限,这些商人的勇气让人敬佩。在他们的愤怒里、血泪中,我遥听到男儿血液沸腾的声音。这才是大街和周村商埠真正的精神,无怨无悔的执着。
大街古商城一系列的博物馆群给人最大的震撼就是冲击力,在这个地方,你会迫切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衣襟飘飘的世子或是穿了蓝色印花的粗布旗袍,挽了发髻的民国女子。许多个世纪之前,有一位叫孔子的哲人面对着大河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但真实的情况是,我们往往在逝去的事物面前悲伤不已,而忽略了流水的本质是一去不返的,就如同藏在人们脑海里的记忆。民间的真实来源于实实在在的生活。现在,那种生活没有了,但民间的记忆却依然鲜活如当初。
1904年和一个商埠
对于20世纪初的中国来说,任何一个年份都是重要的一年,这个身负2000年帝制的庞大帝国,再也拖不动那把沉重的龙椅,在世纪初里,帝国的命运和人世的坎坷让中国人脸上的光彩黯淡下来,但在大地上,一切该发生的都在发生。比如1904年,也就是光绪三十年这一年,就有许多的事情值得我们细细琢磨。
※虹※桥书※吧※BOOK。※
第4节:回望的目光(4)
1904年,距离甲午中日战争爆发整整10年,距离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4年。在这一年,日俄战争爆发,为了获得在远东的利益,这两个丧心病狂的帝国把战场设在了中国的东北。
1904年,中国多灾多难的一年。在这一年,有一个名叫邓先圣的人出生在四川广安,他后来改名叫邓小平并且改变了中国的命运;在这一年,戊戌变法失败后逃亡海外的康有为,在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郊区买下了一个小海岛,躲在新建的〃北海草堂〃中整日读书。
1904年,有两件事情改变了周村这座城的命运,这一年的6月1日,尖锐的火车汽笛开始有规律地划破山东的天空,胶济铁路全线开通了,早在1903年9月22日这条铁路就已经通至周村,这条修建了6年的铁路把青岛和济南连接在一起,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条德国人铺设的铁路,不但把李鸿章、翁同和、袁世凯、菲舍尔、锡乐巴等人的名字凿刻在从柏林运来的铁轨上,而且也把周村的名字凿刻在历史上。
另外一件事情,就是在1904年这一年,山东巡抚周馥联名直隶总督袁世凯上奏朝廷请开济南、潍县及周村为商埠。在此前,被洋人的铁船火炮击碎的帝国早就开了许多的通商口岸,但周村等这次开埠意义非凡,在外国人的压力和要求下,通过条约来开放的口岸,叫约开口岸;由中国地方提出,由清政府来批准,由中国人自己来开放的口岸,叫自开口岸。它们的不同在于,一个约开口岸受到条约国的种种限制,对中国人来讲,使主权受到损失,自开口岸是完全自主权。清政府在1898年百日维新的内容中,就有〃广开口岸〃、〃隐杜觊觎〃的谕旨,是对于自开口岸最初的设想。在那份发黄的奏折上,我们可以看到这样的话:〃周村,为商贾荟萃之区,该处又为胶济铁路必经之道。胶关进口洋货、济南出口土货,必皆经由于此。〃
开埠把周村的繁华推到了鼎盛,在1921年周村仅仅票号、钱庄、银号业就达108家(全省686家),资本600万元,资本总额占全省一半还多。但就在1904这一年,当中国的商人们还沉浸在开埠的快乐中时,刚刚成立一年的美国福特汽车公司,就启动了海外扩张计划,它们在加拿大安大略省沃克维尔开设了第一个中型工厂。而这一年,清政府才开设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官办银行……户部银行。
周村开埠了。千年的商道,中国的商人们以他们无穷的野心和想象力试图把世界看的更远,在这个〃重农抑商〃的国度里,他们在帝王、官吏和百姓之下,过着〃四等公民〃的生活。现在,朝廷鼓励他们经商交易了,而且给他们优惠。于是,彷佛是在一夜之间,周村被商号店铺占满了,外国人的商号也来抢占市场,英美烟草公司仿照中国商人的传统在周村立同庆号,美孚石油公司立鸿记油栈。
中国的商民在千年繁华之后,当帝国的光芒被海洋那边的铁船火炮击的粉碎的时候,他们开商埠、兴产业,他们妄图让曾经的辉煌重新回来,那是一个多么美丽的梦想,在那里国富民强。中国的商民,他们被叱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们吝啬,他们也曾经投机倒把,他们甚至在死前都不能原谅有两根灯芯的行为。他们是财主。但是千秋的家国梦和财富都被时间无情的抛弃在尘埃里,最终,连他们自己也湮没在历史里。
今天,当我漫步在周村,我已经难以想象当年的闹市、人声和川流不息的马队,在大街,有一家店铺里,一位戴花镜的老人正仔细的在一个瓷盘上雕花,叮当的声音指引着我,他无视我的存在,只是用眼光跟随着那些流畅的线条。许多年前,他的祖先或许也是用这样专注的方式经营自己的生活。从大街出来,就像从梦中醒来一样,我们熟悉的现代城市生活竟然变的如此不真实,面对着匆忙行走的模糊的面孔,我不知道我是否还会体味百年中的人间浮沉。山一样的男人倒下了;水一样的女人逝去了。只留下衰败的店铺和文人坟头上的荒草。
李家疃:美丽与哀愁
※虹※桥※书※吧※BOOK。
第5节:回望的目光(5)
李家疃是一座有花园的村庄。这个村庄和商人有关,现在的墙壁上还随处可见拴马石。去周村的人,往往去过大街商业城就可以了,但他们不知道,在周村王村镇西南3公里处,还有一处明清的民居,静静卧在时光的眉黛中。这里,村庄里几乎每间房子都有上百年的历史,墙上的青砖和斑驳的粉壁……那些受过历史创伤的碎片,安详庄严。在李家疃的巷陌间徘徊,偶尔骑着自行车而过的人让人想起百年前的先人们,他们如何在重重的大宅门中打发寂寥的时光,又是如何上演才子佳人的戏剧。
其实,李家疃与济南市的章丘接壤,是309国道通往周村的西大门,现存的200多间老屋子,多是清代的民居,十九世纪初的时候,李家疃有很多人到南方做绸缎、布匹生意,由于周村丝绸的质量和名声,他们买卖兴隆,财源亨通,所赚银两大多用于买土地、置房产。于是,逐渐的,半截巷,过街楼和节孝牌坊被建立在这方土地上,见证着光阴的故事。
在中国民间的秘密里,隐藏着许多的青板瓦房和家族荣耀,但李家疃是特别的,它是一个拥有花园的村庄。在村南村北各有一处,南花园名〃南寺〃,北花园名〃怀隐园〃。园内的假山池沼、奇花异石,所用材料大多由江南购运。我们可以怀想,当年草长莺飞的时候,围坐在家门口闲谈或刺绣的女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到花园里踏青散心;下学的顽童在园子里骑墙捉蝴蝶。或许当花朵的香气弥漫了整个村庄的时候,他们的丈夫和父亲正从南方的大道上回家,带来银子和平安。我不知道给这两座花园起名子的是怎样的一个人,或许他是个本地文人、私塾先生、落魄才子,但当他徘徊在园子里,看见月影云彩的时候,他肯定采撷了那朵他爱慕的花朵。
青砖的建筑总是在庄重中透露出温暖的关怀,尤其是明清的四合院,把华丽和封闭的中国古代建筑推向了及至。我曾经在西安游走了很多次,那些仿唐式的建筑,简练、古拙、大气,而在李家疃,青砖的四合院风格端庄稳重、雕花精致细腻,让人不禁想起一句〃庭院深深锁闺怨〃的诗句来。每座主院都有宽敞的正院、偏院、套院、穿心院、跨院等,而且几进几出,一座院落套一座院落,像一个〃九连环〃。门庭森严的四合院最适合家族的居住,巷道和门楼把建筑连接在一起,就像家族割舍不断的情义,被层层礼法和建筑拘禁的小姐们,往往会在这样的建筑里上演《楼台会》或《救风尘》,她们对世界知之甚少,所以冲破那个家族的大宅门,成了她们追求幸福的不二法门。
当时最豪华的建筑是9座不同形式的庭院,它们按照经典的中国建筑风格,被建在村庄的中轴线上,南北贯通,九门相冲。其中还留存有3座两层楼房,建筑凝练,类似碉楼的样子。这些房屋,有雕花和兽纹的瓦,过去曾经多么辉煌,多少寻常人家曾经奢望入住,但现在它们却到处落满了灰尘。
李家疃曾经有过雄壮的围墙。据记载,围墙在1859年筑围成功,高6米,宽4米,全长2452。7米,系用灰土夯实而成,用土5万余方。围墙上面可以行车走人,坦著如砥,围墙设有四门,北为白云门,南为青阳门,西为迎风门,东为豹文门。解放后墙围子拆了,〃这南城门的石头还在这里,上面的字还可以隐约看得见。〃一位老人指着堆放在墙根的石板说。
中国大概是世界上少有的既束缚女人们的身体和内心,又为女人们建立诸多纪念碑的国家。这纪念碑就是贞节牌坊,它们被修建的华丽张扬,而且通常刻有朝廷颁布的皇帝的圣旨,那些把贞节操守看的比身家性命还重要的女性们,被当作标本刻在石头上,借以提醒其他的女人们,越轨是一件很耻辱的事情,家族的荣耀会因为越界而蒙羞。但奇怪的是,对于男人们来说,他们却可以在黑夜里无限放任自己的欲望。李家疃就有两座雄伟的纪念碑,这两座节孝牌坊,一南一北,系清嘉庆二十四年(公元1819年)所建,两坊建筑全用湖青石,每块重约数吨,长约七八米,挺拔高大,如同女性博大的胸怀。其中南节孝坊,宽约5…6米,高约7…8米,坊顶青石檐下正中剩有皇帝〃圣旨〃二字,其下分两行刻有〃节孝维风王夙纶妻于氏节孝坊〃字样。站在牌坊下面,作为一个男人,我的心里有一种怪怪的说不出来的感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