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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说,如意今年已经十一岁了,再过一年,她就要离开养济院。一想到这个,如意就不免有些忧伤。养济院是她全部的世界。在老人们住的东院里,她是个最受宠爱的孙女,可以跑到他们的身后突然大叫,吓他们一跳,却没有人会跟她生气;在孤儿们住的西院里,她是个最心细的姐姐,照顾那些刚刚失去父母,住进养济院的小孩子,喂他们吃饭,唱着歌哄他们睡觉。她喜欢自己这两种不同的角色。
如意觉得等她到了十二岁,也可以像哥哥一样,交一点伙食费,然后继续住在养济院里,这样,她既能和哥哥生活在一起,又不用离开那些可怜的孤儿。她还记得,前两年有一个叫如心的姐姐,像妈妈一样照顾着她。当如心离开养济院的时候,曾经发誓一定会回来看如意,但是最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一次都没有。如意感觉又被抛弃了。她可不想让现在被她照顾的弟弟妹妹们,像自己当初那样失落。如意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带钩,没想到从来没跟他发过脾气的哥哥会突然大发雷霆。带钩开始更拼命地攒钱,连他答应给如意买的小鞋子,都反悔不买了……
如意不是傻瓜,她给高登讲了自己的故事,但是并没有说出全部的细节,比如说,她没告诉高登她和哥哥的秘密宝库具体在哪里。她也没告诉高登,哥哥不给她买小鞋子,却自己买了把牛角尖刀藏在身上,气得她好几天都不好好吃饭——这样的小事,让如意和哥哥看起来都太不乖了。
最后,如意看着自己勉强用麻绳挂在脚上的木屐,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所以啊,如果我每天都能带一点吃的回去,省下来的钱,迟早都可以买一双小鞋子。”
“养济院离屠市有好几里地呢,你背着这个大竹篓,走不出十步就要趴下了。”高登说道。
如意挺着小胸脯说:“如意很有力气的。晚饭之前我一定能把这个竹篓背回去,等我哥哥下工回来,就有肉吃了。”
高登心里难过,可还是笑着说:“这些肉,我不能让你就这么搬走。”
如意快哭出来了:“为什么呀,你们明明说要扔掉的。”
鲁智深哼了一声,目光在高登的头和肚子之间瞄来瞄去。
高登假装不知道鲁智深又在动打他脑袋还是肚子的脑筋,说道:“这一竹篓的肉,确实是要扔掉的。谁帮我扔掉它,我就要给谁一贯钱,这叫垃圾倾倒费。所以,如果你不肯收下一贯钱,我就不能让你把肉拿走。”
听说要拿一贯钱的垃圾倾倒费,如意有些为难,她转头问曹正:“这位掌柜,不知道一贯钱能不能买到这么一篓猪肉?”
曹正笑着回答说:“一贯钱差不多都可以买一口猪了。”
“这样啊……”如意还是很为难,“可是碎肉扔掉了也很可惜呢。”
“我出一贯钱,只是为了请人把这一篓猪肉扔掉,扔到哪里我不管的。”
“所以,如果我把这些肉扔到……”如意觉得高登的话似乎有什么含义,但是她的小脑袋瓜一时转不过来,直到她看到高登有意无意拍了拍肚子,才欢快地说道:“……肚子里,你也不介意的。对吧?”
“就是这样。”高登打了个响指,“我们成交吗?”
“成交!”
高登从衣服里面拿出一贯铜钱,在手里掂了又掂,却没递给如意,他的脸色变得有些为难。如意忐忑不安地问:“公子,你不会是反悔了吧?”高登还真是反悔了。一贯铜钱,重量有十来斤,对高登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如意来说,绝对是百上加斤——那篓猪肉她已经背不动了,再加上十斤重的铜钱,她无论如何都拿不走。
如意听说高登不是反悔,只是怕她拿不动,就又高兴起来,攥着两只小拳头保证:“没问题,没问题的。”如意把一贯铜钱挂在脖子上,拼命地去拖竹篓,这次泥地里的小乌龟爬得更慢了。
鲁智深看不下去了,又要给如意帮忙,结果被如意用小手一顿乱拍:“这位大师父,垃圾倾倒这个活儿,也是我先找到的。你不能跟我抢。”
高登劝解说:“如意,猪肉加上铜钱,你确实拿不动。我给你出个主意怎么样?”
如意看看猪肉,又看看铜钱,猪肉,其所欲也,铜钱,亦所欲也,如今看来要想两者得兼,自己是没什么好办法了。
缎儿也过来劝她:“如意小妹妹,我家公子虽然看上去不像什么好人,但实际上,也不一定就是坏人。”她觉得这么说,说服力可能还不太够,就又补充道,“而且他比看起来要更聪明的。你可以先听听他的主意。”
“还真要多谢你的信任呐。”高登朝缎儿拱手,然后指着曹正对如意说,“这位曹掌柜是做猪肉生意的,除了卖生肉之外,他的店里也加工熟食。你可以委托曹掌柜把这些猪肉和下水做成熟食,自己先拿着铜钱回养济院,晚上再带着你哥哥过来取做好了的猪肉。”
如意点点头,问道:“请问曹掌柜,加工这些猪肉要多少文钱?”
当高登威胁的眼神、林冲和鲁智深鼓励的注视,和缎儿仰慕的目光同时汇聚在曹正身上的时候,曹正知道,属于他的时刻到了。曹正说:“我们曹记老店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接这样一单生意,要收足足一文钱。”
如意犹豫了一下,问道:“做猪肉的时候,曹掌柜可不可以多放一点盐。这样就不容易坏掉,而且肉咸的话,每顿大家不会吃太多,可以吃久一点。”她咬咬牙说,“我可以多付一文钱。”
“好。”曹正像对待大户人家的采买一样,认真地从如意手里接过两文铜钱,“如意姑娘的这单生意,我们曹记接下了。”
曹正让伙计把竹篓拿去过称,一共是三十二斤七两。曹正把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对如意说:“毛重三十二斤七两,猪肉做成熟食是要缩水的,还有竹篓的重量也要扣去……如意姑娘晚上可以过来取走三十二斤重的熟食,或者,如果信得过我们曹记,分几天来取也成。”
如意掰着手指算了半天,最后张着两只手掌给曹正看,她说:“那我要分这么多天来取。”那双小手看上去格外细幼轻巧,仿佛轻轻一握就会受到摧折,可是手掌上那几条冬天留下的皲裂纹理,在已经过了夏至的时节,仍然没有长好。
第二十章 屠猪大会
如意踢踢踏踏地走了,曹正派了个伶俐的伙计在后面跟着她。汴梁可不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君子国,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脖子挂上着一贯钱,这就相当于给贼人发出邀请。即便已经尽量用衣服遮掩住了,可是如意的小褂子实在太小又太破,有心人还是能一眼就能看到她脖子上挂着的东西,如果不派人在后面保护着,如意就是一个扎好了蝴蝶结的大礼包。
高登拍了拍曹正的肩膀,夸奖说:“曹正兄弟真是个心细的人。”
鲁智深说:“就是有点太心细,连七两的浮重也要跟人家小姑娘算清楚,还要收人家两文钱的加工费。”
曹正尴尬地笑了笑,没有辩解。
高登说:“鲁大师冤枉曹正兄弟了。曹正兄弟是不想让如意领他的人情,才装作一副在商言商,什么都要算得很清楚的样子。猪肉煮熟后去掉的重量和竹篓本身的重量怎么可能只有区区七两?两文钱的加工费,更是连酱制猪肉的调料都买不回来。”
林冲说:“这就是在下想不通的地方了。刚才衙内给如意一贯钱,不说是为了济贫,却非要说是付给她的工钱,想必也是一样不想让如意觉得她欠衙内的人情。可是我辈行事,不求回报,只问心安,已经无愧英雄好汉的名头,为何还要故意让人觉得并没有受恩于人?”
高登心里高兴,今天来屠市一趟,收获真大,一不小心被林冲划到“我辈”这个小圈子里了,江湖传言四大铁是:“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一起下过乡,一起分过赃。”以后可以把一起做过好人好事也放进去,虽然不押韵,但是胜在能弘扬正能量。
高登说:“这个世界上最让人难受的事就是欠别人人情了,就如同道上朋友所说,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林冲、鲁智深、曹正交换了一个眼色,道上什么时候出来这么一位大儒?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一句话。
高登不理震惊中的三个人,接着说道:“还得上还好,要是还不上,就免不了要做出十二分感恩戴德的样子,否则就会被别人当成忘恩负义的家伙。刚才我要是直接给如意一贯钱,她无以为报,小脑门得磕头磕出血才能算是把利息付上吧。在我而言,不过是一贯钱,就让一个既可爱又可怜的小姑娘头破血流,得不痛快好几天。如今她觉得靠自己的力气赚到了一贯钱,高高兴兴回家了,想到她开心的样子,我也能高兴个大半天。”
林冲若有所思地说:“如果只是我和师兄遇到这个小姑娘,我们当然也会帮助她,只不过,师兄大概会不管她乐不乐意,都坚持帮她把猪肉扛回家,我会施舍她银两,然后理所当然地接受她的感恩戴德,在我看来,这已经称得上是好汉子的行径。衙内帮了如意,却不会让她感到受人恩惠的压力,就又更胜一筹了。当受林冲一拜。”
林冲擅长爱的奉献,发现高登圣母的一面之后,就突然有了投缘的感觉,心里的疙瘩彻底解开了。高登哪能真让林冲给他行礼,连忙嘴里说着“不敢”,把他扶住。
鲁智深说:“你这个衙内手脚倒是灵活,心肠也是不坏,洒家就是真把人生交给你,大概也不会有错。”
高登哈哈大笑,再次邀请鲁智深和林冲去他家中坐坐,这次林冲没有推辞,只是请曹正再派人去家里跟张安娘报个平安,就跟高登和鲁智深一路谈谈说说,来到高府。
太尉府西院里面,已经吩咐下人把厨房收拾妥当的高尧康,正坐在一摞倒扣的大木盆上和那头待宰的肥猪一起看高冲汉大战蔡倏。
蔡倏不请自来,发现高登的院子里有一头待宰的肥猪,就自告奋勇,要一棍把它打死。高冲汉颇有大将之风,一向受人之命,忠人之事,他身负高衙内的重托,来看守这头大肥猪,就坚持要等高衙内把杀猪的屠户找来,再给它明正典刑。虽然蔡倏是高衙内的好朋友,又是当朝宰相的儿子,高冲汉也寸步不让。两大猛男,一个知道的道理不多,一个什么道理都不听,最后只能靠兵刃解决。
高冲汉对蔡倏的粗又硬和黑且长其实也颇为忌惮,幸好他最近没少听高登说故事,知道打架还有文打和武打之分。高冲汉就问蔡倏,蔡公子,咱们今天是文打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