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草如碧丝,
秦桑低绿枝。
当君怀归日,
是妾断肠时。
春风不相识。
何事入罗帏?
匡胤读书不多,自不知这是唐诗人李白作的《春思》,然而京娘吐辞字字清楚,加以这首诗明白如话,如何不懂?听京娘歌声低婉,如泣如诉,不觉痴了。“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一种思之不得,辗转反侧的无可奈何情意,这时刻,他懂了:懂了京娘怕什么,懂了京娘不是个男人,此后长日漫漫,又如何打发苦楚。一句“京娘,咱们成亲吧”的话差点冲口而出。然而,父亲母亲怎么说?他们不正在水深火热中么?自己一事未成,难道就被儿女柔情紧紧缚住,弃了豪情壮志么?
京娘见匡胤不语,慢慢站起身来,掠一掠头发,说道:“大哥,我想送一件东西给你。”匡胤道:“好啊,是什么?”京娘从怀中掏出一帕子东西,递到匡胤手里。解开看时,登时眼前一亮,只见一条黑色丝绦束腰鸾带上,绣着一条飞龙,一只翔凤,飞龙是金丝绣就,金色灿烂,形态威猛;飞凤却是五彩丝线绣成,形态娇媚,都像活的一样。针线细密,不知她费了多少心力,倾注了多少情意。匡胤心下感动,柔声道:“妹子,一路行道辛苦,你晚晚迟睡,原来给我绣了这个。”京娘道:“你来束上瞧瞧。”匡胤解下旧腰带,将它束上了。立时,显得那身灰色葛袍也富丽了起来。喝彩道:“好,真好!”京娘道:“那你就束上吧,就算妹子伴在你身边一样。”匡胤摇头,解了下来,仍着帕子包了,珍重放入怀中,说道:“这是妹子送我的定情物呢!留待成亲时再束岂不是好?”京娘一听,满面飞红,把头一低,钻入匡胤怀里,昵声唤道:“哥哥!”心里甚是甜蜜。次日,到了蒲州小祥庄,这庄子也不大,只三十来户人家,寻到京娘叔叔家,却也是小门小户,不甚富裕,待得见了京娘叔叔,京娘却又不识,原来京娘乃是在开封生的,所以取名叫“京娘”,从来就未回过家乡。叔叔见京娘只身回来,又没带甚行李箱笼,却有一个陌生红面汉子,牵了匹大马,提了根杆棒跟在身后,不觉生疑,细细询问,才知兄嫂双亡,不觉放声大哭,立时惊动得村里几十口人围了拢来。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叔叔唤出婶母、堂兄嫂厮见了,哭成一团,把匡胤凉在一边,甚是尴尬。只听得众乡民议道:“他们是京城里回来的?那有多远?”一个男声回道:“总怕有上千里吧!”一个女人说道:“这小娘子生得好标致,雪白粉嫩的,花朵儿一般,真逗人怜爱!”“父母都遭强盗杀了?”“是呢!是这红脸汉子救了她,千里相送,这才回得来呢!”“可怜,可怜!”“不知京娘许过人没有?”仍是那汉子笑道:“用得着你操心!”那女人道:“怎地?问不得?”那汉子笑道:“你也不长眼睛,人家孤男寡女,千里相伴,还有不好了的?”另一个青年大声笑道:“只怕肚里娃儿都快两个月了。”接着一阵哄笑。
第五回 陌路相逢 不辞千里送京娘(4)
匡胤听了大怒,霍地站起身来,瞪视那口出污言之人,眼里直欲冒出火来,众人见他威风凛凛,都不禁害怕,讪讪地陆续散了,却仍是时时迸发一阵阵哄笑,污言秽语隐约传来。
那叔婶两人哭了一阵,安顿了两人行李、马匹,摆下夜餐,不过是豆腐白菜,杀了只鸡,算是招待了,连酒浆也无。显是家中贫穷,因此礼数也薄。这晚,匡胤和她堂兄在堂屋里一起睡,京娘和堂嫂、小侄儿在后房歇下,和叔婶卧室仅隔一层薄板墙。
京娘不惯与人一起睡,又为匡胤明日即将离去发愁,想想孤身一人寄居在这刚刚晤面的叔婶处,今后不知如何生活?心如刀割,掩被偷泣,直至深夜,又哪里睡得着了?直是睁着双眼,熬至三更。忽听得婶婶低声唤道:“喂,醒醒,醒醒!”只听叔叔呵欠道:“怎么了?深更半夜的,还不睡?”婶婶道:“我问你,这姪女是不是真的?你又从未见过,她又没带甚凭证来。”叔叔道:“胡说,怎的不真?她一个女孩儿家,水灵灵的,若不是真的,投到咱这穷家来,又贪图什么了?”婶婶不语,隔了一会儿,又道:“就算是真的,咱家又怎生供养得起?她又不小了,明儿嫁人,你拿什么发送?”叔叔道:“这也不用咱的钱,咱哥哥自有几亩田,虽然不多,也够她一人花销了!”婶婶道:“话是这样讲,只是这些年来,那田咱家种了,一家五口还是紧巴巴的,如今把田还她,咱一家又怎么过活?”叔叔不答,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婶婶又道:“伴她来家的那红脸汉子又是什么路道?”叔叔道:“不知,只知他也姓赵,千里迢迢地送京娘来,也不图什么,听说他明早就走,也算难得,是个侠义汉子。”那婶婶冷笑道:“不图什么?嘿嘿,两个人,孤男寡女的,干柴烈火,岂有不睡到一处之理?这样水灵的姑娘,他玩够了,明日撒手就走,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叔叔道:“噤声,小心京娘没睡着。”婶婶偏偏大声道:“又怕什么了?你不见她一双眼睛总是勾魂似的,盯着那汉子?她做得,咱说不得?你不听左邻右舍说:只怕肚子里的孩子也有了呢!”叔叔劝道:“别声张,说出去又是什么光彩事?”婶婶道:“什么光彩不光彩了?咱就是气忿不过,占了人家黄花闺女的身子,说走就走,没那么便宜,明日咱便声张起来,叫乡亲们评评这个理看!他若不留下几十两银子、马匹,看他走得成走不成!”叔叔急道:“你这泼妇,这样的事,怎做得出来?咱对得起去世的哥嫂么?”婶婶道:“怎地对不起了?是京娘自己做出来的,又不是咱家拉的马,牵的线!不敲那汉子一杠子,白不敲。”只听叔叔唉声叹气,不再言语了。
京娘听得手脚冰冷,欲哭无泪,忖道:“这便如何是好?这怎对得起匡胤哥哥?便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楚了。”想到那乡邻们的污言秽语,想到当时匡胤愤怒的神色,心中便如刀戳般疼痛!明天怎么办?这往后的日子又怎么活得下去?想到明天婶婶若是翻脸一闹,立时惊动四邻,传了开去,岂不大损匡胤名声?想到匡胤的话:“匡胤初涉江湖,一开始就和你好了,岂不让人笑话,道是我救了你,全是为了私心,不是好汉行径。这又和那些匪徒有甚区别了?”再想到婶婶明日一闹,匡胤的尴尬处境,自己又怎么对得住他?却又怎生分说得明白?此后人人见了自己,背后点点戳戳,一张脸往哪里搁去?再想到来日茫茫,叔婶无情,生活大难,无依无靠,又想到此后长日漫漫无限相思之苦;更想到世道如此,匡胤孤身远行,虽说他重义重情,却又相见何日?能保得平安无事么?……真是愁肠千结。一个念头忽地闪上心来:“不如死了,一了百了,既全了匡胤名声,又免了明日尴尬局面,更免了日久无限相思苦处,也护了自己清白名声,是的,不如死了的好。”她性本刚烈,一咬牙,翻身起来,点灯写下几行字,在梁上结了根带子,便投环自尽了。
次晨,堂嫂醒来,见了京娘尸身,吓得大叫起来,众人七手八脚解得下来,早已香消玉殒,不得活了。只见她胸前别了一张纸,上面写道:“京娘不幸,身遭大难,得赵公子手刃匪徒,报我父仇,全我贞洁,千里护送还乡,一路以礼相待,如此高义,没齿难报。今日谣言丛生,无以自明,唯有一死,以示无他。呜呼!幽明永诀,宁不自伤!倘若一灵不泯,定当佑我恩兄终生平安吉祥也。京娘绝笔。”
京娘一死,事关人命,怎不惊官动府?官家仵作检明尸体,果然冰清玉洁,仍是处女之身。一时间沸沸扬扬,传遍江湖,尽皆钦佩匡胤高义,京娘贞烈,留得千古香艳佳话,诸般剧种多有话本演传。
【注】宋太祖千里送京娘一事,见《警世通言》、《今古奇观》,及川、汉、徽、楚、滇、鄂、秦、豫、桂诸剧种,然正史无此记载。此事很能表现赵匡胤青年时的性格,故保留之。但《飞龙传》中,说京娘是在华山遇上赵匡胤的,华山距蒲州连五百里也没有,更别说千里了。蒲州,在今山西闻喜、万莱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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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凤翔冷遇 落魄英雄傲骨存(1)
话说赵匡胤默默地看着人们解下京娘尸体,看着仵作验尸,看着人们敛尸入棺,又默默地随着众人去小山边葬了京娘,待得一切纷扰完毕,天也黑了。匡胤辞了京娘的叔婶,独自一人走向归路。待得走出众人视线,又悄悄折了回来,走到京娘墓前跪下,抚着冰凉的墓土,喃喃呼道:“京娘,京娘!匡胤粗鲁,实是辜负了你一片深情厚谊。”喉头一热,一口鲜血直喷出来,喷在那冰冷的坟头上,此时冷月当头,夜风劲吹,谁又能看到两行英雄泪热辣辣地流在赵匡胤的脸上……良久,良久,匡胤慢慢站起身来,缓缓取出那京娘绣的龙凤腰带,贴身系了,又缓缓跨上马去,凝视京娘坟墓,斩钉截铁地说道:“京娘,你等着,匡胤若有寸进,定当遣媒回来迎娶你……”
此时乃三月天气,桃红柳绿,风光宜人,但在匡胤眼里望去,只觉无一不增添相思,处处令人增愁,说不尽的凄凉寂寞,真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他脑中空空的,只是沿着那来时的旧路走去,住的是两人住过的店,歇的是那两人歇过的树下、石上,京娘的娇语娇态,京娘的每一句深情倾吐的话,都一一回到心上。他一路慢慢走、慢慢走,沉入回忆中,不知饥饱,不知疲劳,只是回忆来时的一切,其他什么也不想。不知不觉,又到了黄河边,过了风陵渡,到了潼关。过关后,仍找了那家住过的客栈住了下来,洗了脸,回到店堂里,还是找了那个坐过的位子坐了,要了两杯茶,隔座放下一盏,便慢慢独个儿一口一口喝了,细细地沉思……忽听得隔座几个客人说道:“……京师……”蓦地一惊,不觉竖起耳朵,听那几个人说话。好一会儿,才听清楚:原来契丹大军元月初就进了汴梁,契丹主恨张彦泽未等他到来,抢先就洗劫了京师和皇宫,使得他无可再掠,于是一刀将这大汉奸杀了,尽取了他掠来的财物;契丹军在四乡大“打草谷”,从开封直至洛阳城郊被焚掠一空,死人无数;契丹主并没让降军主帅杜威做成“儿皇帝”,而是自己入驻皇宫,自称“大辽皇帝”,正了位;契丹主放逐后晋王朝的皇帝、皇后、皇太后等一干百余人去山海关外的黄龙府去居住,一路上吃尽苦头,满朝文武百官只一个刺史名叫李谷的恭谨迎送,供应了不少应用财物;契丹主又下诏令,征召各大节度使来京,凡是应诏去了开封的,都被契丹扣住了,不让他们再回任所;二月,太原节度使刘知远在部将郭威等一力劝告下,高举义旗,自立为皇帝,国号为“汉”,各地军民纷纷响应,誓死驱逐契丹胡骑出境;契丹主下令各道搜刮百姓钱粮,百姓苦于苛政,纷纷聚众自保,或上山为盗,天下大乱;契丹主派自己的亲属、亲信等契丹人为各州节度使,这些胡人大都凶残虐民,不知为政之道,更是引发骚乱,各地往往杀契丹人起义……赵匡胤越听越是投入,越听越是心惊,原来自己千里送京娘之时,天下已发生了如此巨大动荡。心中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