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转,前跃后退,敏捷异常,砸(当头)、劈(斜劈)、扫(横扫)、崩(上崩)、戳(直戳)、挡(上挡)、甩(后甩)、舞(旋舞),招招有力,虎虎生风。时或双手执住棒端,如长蟒出洞;时或一手执端,一手上下滑动,如蛇吐信;或前跃,或后退,或颤手,或反手愈使愈急,一根铁棒,便如灯草做的,使来毫不费力,间以大声吆喝,飞沙走石,木叶震落,确是威不可当。须臾,三十六路棒法便使完,收棒凝立,竟是脸不红,气不喘。文悦由衷赞道:“好,赵家棒法端的是天下罕见的好棒法,当真名不虚传,眼见胜似耳闻。”匡胤躬身道:“还请先生指点。”文悦笑道:“老夫分毫不懂,岂容置喙?公子习到如此程度,那也是天下少敌手了。不知贤契适才可曾使错一招半式否?”匡胤怫然道:“弟子自幼习之,无论步法、眼神、力度、身法、棒法,不敢稍违父教,十数年已烂熟于胸,怎能有甚差错?”文悦笑道:“贤契之误,便误在这墨守成规,不敢越雷池半步上。”匡胤愕然道:“这话怎讲?”文悦道:“赵家棒法,能有今日成就,端赖祖辈代代相传,代代有所改进,有所发明,有所更新,从而发扬光大,成为一套当世罕匹的棒法。若是令祖辈皆如贤契这般不敢稍有更易,那只有一代不如一代,焉有今日成就?依老夫之见,世上万事,不管怎么完美,总有不足之处,便须有心人改进之,这才能日日新呢!这套棒法岂能例外?它的缺点是凌厉威猛有余,防敌自守不足;发挥己力有余,料敌应变不足。以之与技不如己者斗则固必胜,以之与高手交战或难幸免了。”匡胤道:“如此便请先生指点几手防守招式。”文悦摇头道:“单纯防卫是没有善法的,岂不闻孙子道:‘防左则虚右,防右则虚左,处处设防则处处皆虚。’那是防不胜防的。”匡胤茫然道:“这怎么办呢?”文悦道:“不防而自防,不守而自守,这才是高招呢!”见匡胤不解,乃笑道:“贤契可曾闻‘后发制人’之说么?”匡胤道:“弟子愚昧,只闻兵法上有云: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从未听说过什么后发制人的。”文悦笑道:“先发制人,指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那当然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了。但是如两人对敌,互相警惕,又如何攻其不备呢?倒是谁先出手谁就反而被动。须知当先攻敌之时,本身必露破绽,看出敌手破绽,从而攻之,这时敌势已老,不及回防,则此时不败何待?而我攻敌时虽也露破绽,但敌方救败之不暇,便已不能利用,这便是不防而自防了。故兵法云:‘批亢捣虚。’必定是敌方已动,露出了那‘亢’那‘虚’的所在,从而攻之,这就是后发制人了,所以上等棍法,讲究的是随机应变,料敌如神,而绝不是墨守成规,招招式式老一套,反被敌人所料。”匡胤呆了半晌,说道:“原来兵法也可用于技击之中,实是大开眼界。”文悦大笑,道:“公子能举一隅而以三隅反,可喜可贺。兵法自然可以用于技击,两人对敌和两阵对攻虽然规模大小不同,却都是以破敌自全为务,岂能没有相通之处?”匡胤道:“先生从未习过武,何以指点诀窍,如此精确呢?”文悦笑道:“公子,一切事理,到了一定境界,再求上进一步,便靠的是用心,而不是用力了。庄子没有杀过牛,看得多了,用心思索,便悟出解牛的道理来,孙子没有打过仗,看得多了,用心思索,才写出孙子兵法来。杜甫又懂得甚么剑术了?却写出了舞剑的最高境界。公子,你若用铁棍打我,三下两下便要了我的老命,然而要指点公子棍法更进一步,老夫却是旁观者清,岂不闻:法无定法,技无定技么?”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回 叩其两端 响鼓何须用重锤(4)
匡胤听了这番教导,如拨云雾而见天日,顿觉灵台清明,待得文悦离去,独个儿拾起铁棒舞几招,想一想,忽地又奔回房去,取出兵书来看上一阵,再去试招,直练到红日西沉,兀自不肯罢休。从此,匡胤在祖传棒法基础上,去芜存精,创新立意,竟创出一套今人谓之“三十六路太祖棒法”来,打遍天下诸军州皆无敌手,为中国武林放一异彩,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待得第三日,辛文悦道:“今日便想和公子探讨万人敌了。”匡胤大喜,忙坐了下来,洗耳恭听。文悦道:“不知公子读过哪些兵书?”匡胤道:“弟子胡乱读过些《黄石公三略》、《尉缭子兵法》、《吕尚·六韬》、《孙子兵法》、《李卫公问对》、《司马兵法》,原也没甚读透。”文悦道:“读得也不算少了。若是读深读透,万人敌何足道哉?公子便谈谈体会如何?”匡胤道:“弟子以为为将之道,重在严魁选,明赏罚,整阵武,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知是也不是?”文悦点头道:“从战术而论,这样的体会也算不错的了。然而只明战术,不明战略,便落下乘,为战将则可,为大将、元帅则不可。”匡胤听了心中不快,说道:“倒要请先生指点。”文悦道:“你读兵书,注意到‘未战而妙算胜者,得算多也’这话么?注意到:‘夫兵久不图利者,未之有也’这话么?注意到‘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这话么?注意到:‘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不战而屈人之兵者善之善者也’这话么?注意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下政攻城’这话么?注意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这些话么?这些话才真正是万人敌呢!才是胸怀全局呢!才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呢!这才是战争主宰者的心胸呢,岂可不认真体会?”匡胤听了,心下惭愧,原来他过去读兵书,都把这些话当做“空谈”,一掠而过,全没经心,却哪知道这些正是战略思想的精义呢?文悦见他面有惭色,暗暗点头,心知他听进去了,于是又道:“老夫这里也有一部兵书相赠。”言罢,打开箱筐,取出一本薄薄的书来,郑重递过。匡胤大喜,以为这定是甚么奇书秘籍,便如当年张良从黄石公手中所得一样,读完便可成为“王者师”了,待得凝目一视,原来也是一本《孙子兵法》,不禁大失所望,说道:“谢谢师父厚赐,只是这书我家也是备得有的。”文悦道:“你且翻开瞧瞧。”匡胤翻开书,只见正文以外,天头、行间密密麻麻批满了蝇头细字,文悦肃然道:“这便是我师陈抟亲手精心批注的了,发幽阐微,实是他老人家一生心血所凝,当我下山时,老师郑重交待道:‘你当择心术好的豪杰之士授之,否则便烧了吧,须知没慈悲心的人得了,越会打仗,伤人便越多。’今我郑重相授,盼你不负老祖济世心意。”匡胤一凛,忙捧书放到香案上,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响头。
辛文悦道:“老夫多事,也来说说战术运用的精义。那其实是一个‘诈’字,什么仁义忠信是半点也挨不上边的。”匡胤只怕听错了,忙问道:“什么字?”文悦道:“便是欺诈的诈字。便是教你竭力使用欺骗手段,骗敌人上当。我这话也不过拾人牙慧而已,几百年前,曹操就说过了:‘兵者,诈道也。’孙子也说过:‘兵者,诡道也。’意思是一样的。明明力量强,你偏偏示敌以弱,孙膑减灶之计是也;明明力量弱,却示敌以强,虞翻增灶之计是也。你明明要攻左,却示敌以右,韩信暗渡陈仓之计是之;你明明要进兵,却示敌以退怯,石勒远袭襄国之计是也;你明明要退兵,却示敌以久驻之形,檀道济唱筹量沙之计是也;你明明要战,却示敌以欲和,李卫公奔袭突厥单于之计是也……总之,真真假假,总是骗得敌人中计方休。这战争嘛,杀人灭国,你死我活,又有什么仁义忠信可言?求胜是不择手段的。”匡胤问道:“然则就没有仁义之师了?”文悦道:“怎么没有?举义师拯民于水火之中,却四夷全我国土,这便是仁义之师,然而这是说的战争的性质、目的,却非战术手段。至于白起坑赵卒四十万;或城下之后,举兵屠城,那又是太残忍了。和胜负、战术无关。至于对敌之际,像宋襄公似的,说什么‘不攻不成列,不擒二毛’,那便是傻瓜了。”匡胤大悟,道:“师父当真是发聋振聩,这道理弟子却从未想透过。”文悦道:“至于对自己的士卒,你说得很对,不重魁选,哪得精兵强将?不重训练,哪得指挥从心?不明赏罚,怎能号令万众?但还不够,要爱士卒如爱子弟,这才能凝聚人心,得将士死力,这道理战国吴起懂,汉朝李广懂,唐朝李世民李靖懂,今人郭雀儿郭威也懂。公子,我教你战争是诡道,和仁义不相干,却不是教你心肠硬,须知士兵便是子民,放下武器的敌兵也是子民,不杀降,不让士卒无谓涉险,不让士卒没把握时去送死,这便是仁,便是爱民。至于对违令乱纪、临敌怯退之卒,当杀就杀,不能手软,岂不闻‘慈不掌兵’?” 匡胤听得如醉如痴,满心欢喜,始知学习兵法,要在知其精义,不在习其成法。辛文悦又道:“至于仗该不该打,有利无利,先打谁,后打谁?这些就居于战略范围,它又和政治、经济等密切相关,眼界越宽,判断才越准,这又不是任何兵法书所载得有的了。”是时已近正午,见文悦微有倦意,便即告退,当日彻夜研读《孙子兵法》,只觉句句新鲜,陈抟批注,字字注释透辟。此时想来,真不知往日怎么读过来的。
第三回 叩其两端 响鼓何须用重锤(5)
待到第四日早晨,文悦见匡胤满眼红丝,显是一夜未睡,笑道:“为学之道,要在妙悟,顿悟,有些老学究皓首穷一经,也不见得就读懂了。公子,我不是说为学不要下苦功,而是说要思索,要得法,囫囵吞枣是不行的,你懂么?”匡胤道:“弟子现下才算稍稍懂了。”文悦道:“懂了就好,今天,咱俩人就要思索为治之道了。你听说过各家主张的为治之道么?”匡胤道:“弟子听说儒家主张仁政,道家主张无为,申韩主张法治,却不知孰是孰非,还望先生指点。”文悦道:“你以为谁说得对些呢?”匡胤道:“弟子觉得儒家似乎迂腐了些,道家近于空想,倒是申韩之说较为实在。”文悦道:“公子,这些学说都是听不得的,都是一些骗人的鬼话,老子、孔丘、申韩哪一个有治国的实绩了?都没有,他们都把治国看得太容易。书本上的话和实际相差十万八千里呢。历代治国治得好的,唐太宗数第一,他的经验集成一本《贞观政要》,那倒是很可以读读的,只是却也不能全信,更不可硬搬,须知所谓‘贞观之治’也是被粉饰了的神话,李世民自己也未一一做到过,他晚年不也是荒淫骄奢么?全信书不如无书。”匡胤茫然道:“然则弟子该当信什么?”文悦道:“什么也别信,须知三代不同治,这是因为三代的实际不同,为政须当针对实际,‘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民之所急者急之,民之所欲者不违之,这就行了。别去管那仁政、无为、法治等邪说。”匡胤奇道:“邪说?”文悦道:“怎的不是邪说?譬如治病,有的医生说:不管什么病必须大补培元;有的医生说:任何病须下虎狼狠药;有的医生却道:何必多事?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