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防那北门已被城内的奸细砍开,李过、俞彬、马世耀、高一功等分率人马,大呼杀入。王绍禹看见这个光景,首先弃城逃走,只有吕维祺等各率官兵死战不退。其时短兵接触,喊杀连天,自午至未,所有堵战的官兵完全死亡殆尽,维祺等一班文武也被李过所擒。
福王常洵看见城池已失,敌兵直扑王府而来,他便换了一身破烂衣服,飞跑出府,意欲混入乱民之中趁空逃走。无奈他是个金枝玉叶、膏粱②子弟,平时既不能文,又不能武,安富尊荣,只长了一身的好肉。因为他身体太胖,所以行走起来异常迟慢,今日到了国破家亡的时候,心里一着急,那两条腿更是重如千钧,一步都拔不动了。刚刚出得宫门,顶头就被李过的前驱将士将他拿住,一直拥回府内。其时府中的宫娥乱走,甲士充斥,一片号哭之声摇天动地。福王正在着急之时,忽见一群乱兵拥着一位美人,啼啼哭哭走了出来。福王定睛一看,这位美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宠妃常氏。这常妃年纪不过三十多岁,生得冰肌玉肤,风致嫣然。李过的部将杀进王府时,首先把她拥了出来。福王见她鬓乱钗斜,由那些乱兵连拖带扯,一直架弄了出去,登时又急又气,大叫了一声:“妃子,待一待,与孤一同死罢!”那些乱兵闻言大笑道:“朱胖子,你死尽管你死去,这个美人儿我们可舍不得她死。”说时,便把常妃拥出宫门去了。福王气极了,两眼一瞪,登时一口痰涌了上来,咚的一声早已跌倒在地。众人见他这样,立刻把他拖出府门,歇了半天方才转回过来。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十五回 破洛阳军师初用计 守汴梁周王散积金(3)
宋献策等入了洛阳,一面飞马向自成告捷,一面传令大犒三军,待自成到来再行进取开封。
过了三天,那自成的大队人马早已长驱而来,献策亲自率了诸将,把自成迎接入城。自成大喜,一面向献策道劳,一面升座王府大殿,传令叫把福王及吕维祺等一干文武先后绑了进来。
自成在河南久仰维祺是个当代名流,意思想要将他收罗在自己部下,借以号召一切。所以刽子手将维祺推进殿来,自成望见是他,立刻走下丹墀③,亲自替他解捆,口称:“鄙人无状,冒犯尊严。”
说犹未毕,不防维祺蓦地挺起身,朝着自成劈面唾了一口,大骂“叛逆匹夫,指日天兵一到,逆贼碎尸万段,千刀万剐!”——骂了个痛快淋漓。
自成碰了这个钉子,登时恼羞变怒,立刻退回座上,拍案大骂,喝令:“刀斧手,快快把这不配抬举的东西给我推去砍了!”
维棋面不改色,大踏步走出了府门,顶头又遇见福王,赤身背绑着推了进来。维祺看见福王,不觉一阵心酸,凄然落下泪来,连忙高声喊道:“殿下乃天潢贵胄④,纲常至重,万勿失身自辱。”说毕就在府门外挺身就戮。同时殉难的是兵备副使工荫长、河南通判白守文、洛阳县训导张道脉、里居知县刘芳奕、吕维结、韩金声、推官常克念、翰林院待诏郭显星、行人王明、举人来秉衡、杨莘、苟良翰等,不可胜记。
自成杀了维祺,又向福王喝道:“似尔这种无用的东西,留在世上何用!”叱刀斧手:“快快推去斩了!”可怜福王一位天潢贵胄,只因为吝惜金钱,不肯及早招募民壮预备城守,竟至国破家亡,一旦毙命刀下,后人有诗叹曰:
漫将贵胄说天潢,肉食谁谋御寇方。
家国黄金同日尽,令人千栽叹痴王。
又有诗吊吕维祺曰:
爱国良谋属老成,山陵绸缪⑤见忠贞。
可怜血化苌弘碧⑥,洒向黄河水亦清。
自成既杀了福王,部下的兵将又取了福王之血和在酒里,杂了些鹿肉,欢呼痛饮——名叫做福禄宴。一连混闹了三天,方才下令安民,一面由李岩把府库的粮米全行发了出来,散给贫民。
这个紧报递到了北京,崇祯帝大惊!念及福王是懿亲近属,惨死非命,不禁失声痛哭,立刻传旨:将河南巡抚李仙凤革职暂充为事官,勒令克期灭贼;一面责成三边总督郑崇俭、督师大学士杨嗣昌等分督大兵,迅速入豫会剿。
不料这时候,那辽东总兵官吴三桂又被清兵围困在松山一带,清兵的声势十分浩大。崇祯帝忧忿交迫,连夜降旨,由兵部飞调东协总兵官曹变蛟援剿总兵官左光先、山海总兵官马科等三镇大兵,星夜开赴辽东,随同洪承畴前往援救。
这几道旨意刚才下去,那张献忠复率了全部人马,由重庆席卷出川,急得杨嗣昌首尾不能相顾,只得飞檄各路官兵跟踪追赶,一面亲统舟师下云阳,以扼献忠去路。不料他的人马尚未赶到,献忠的大队已经由蜀入楚,前锋人马直扑当阳而来。
郧阳抚治袁继咸闻知献忠兵至,立刻督率了大兵,星夜赶来抵挡。献忠看见这个底细,他便把大队交与罗汝才,替他去与袁继咸交战,自己率了三千名精骑,趁着空子,由小路衔枚急走,一日一夜飞奔了三百余里,路上正遇着杨嗣昌派赴襄阳的使者,献忠便将那人杀了,取得军符令箭,星夜直扑襄阳而来。
第十五回 破洛阳军师初用计 守汴梁周王散积金(4)
这襄阳乃江汉间的水陆重镇,又是襄王建国之地。嗣昌奉旨督师之后,便在那襄阳城外挑了三重深壕,引江汉之水灌入壕中,壕上建起吊桥,城内驻有重兵,非有令箭印信者,无论是谁,不能放过一人,所以沿江数十处郡县皆倚襄阳为天险的屏障。
献忠兵至近郊,令大将李定国带了军符令箭,假充做督帅使者,并随从二十八骑,直奔襄阳城外。守壕兵将验过文书,立刻放下吊桥,把定国等一千人放了过去,送入城中。不防那献忠的大队人马跟手就杀到了,献忠亲自上前,一鼓杀过了三道深壕,鸣金击鼓,直扑襄阳城下。定国等二十八人闻得外面兵至,他们就在城内放起一把火来,分头砍开了城门。城中的文武从梦中惊醒,人不及甲、马未备鞍之际,那献忠的大队早已一拥杀了进来,襄阳立时失守,寄居襄阳的贵阳王常法及监军兵备副使张克俭、推官邝曰广、知县李大觉、游击黎安民等,一齐骂贼身死。
襄王翊铭被献忠部将艾能奇所获,翊铭见了献忠,挺身大骂,不肯投降,献忠长叹了一声道:“说来你本是无罪之人,不应该杀害你的。只是那杨嗣昌与咱势不两立,前日洛阳失陷,尚不足置他于死地;今日再借你这一颗头颅,叫他连陷两藩,自然要受朝廷的重典,不须咱去杀他了。”说毕便叱左右,将他推出斩了。献忠既杀了襄王,又向狱中取出他的夫人高氏、敖氏及军师潘独鳌等,方才大犒三军,休息人马。
看官知道,襄阳狱中所禁的高氏、敖氏是甚么缘故?原来是前年献忠在河南被官兵杀败,他看见支持不住,便弃了人马,只身逃走出去。官兵赶上前来,踏了他的营垒,把他的两个爱妾及潘独鳌等全数擒获,解送到襄阳府狱中监禁起来。其时署襄阳府知府姓王名承曾,本是一个少年纨绔,平生最是好色不过的,因为看见高氏、敖氏都生得秾桃艳李,媚态横生,这位*太守未免就动了一点垂涎之意,每日便借着巡监为名,时时亲自来到狱中问长问短,与两个美人着实勾搭。后来被潘独鳌看破他的意思,便自告奋勇,竭力替他拉了皮条,成了好事。因此这王太尊天天到狱中饮酒作乐,毫无顾忌,有时候还叫一个皂班把两位美人背到府署三堂里去供他的差使。王太尊快乐极了,未免饮水思源,不能不感激潘独鳌斡旋之功,因此遂把独鳌的镣肘松了,听其在监中出入自由,狱卒都不敢来约束他的。听说张献忠这回赚破府城,独鳌也在内中大大的出力,因此马到成功,不费一点气力。献忠入了府城,与两位美人破镜重圆,心上十分高兴。后来被他访问出那王承曾的*案件,又知道是潘独鳌一力维持,替他戴上这一顶绿头巾,登时虣怒起来,也不问青红皂白,立刻把王、潘二人绑到府中,亲手大砍了八块,方才平了气。
于是,他一面大阅兵马,由樊城再扑当阳,沿途攻陷了郏山、光州、商城、罗山、随州、息县、信阳、固始、茶山、应城等州县。一时烽火连天,远近震惊。商城知县盛以恒、典史吕维显、教渝曹维正、里居都御史杨所修、副使洪允衡、检讨马刚中、教授段增辉、信阳知州高孝志、训导李逢旭、程所闻、里居知县张映宿、光山典史魏光远、固始巡检郝瑞日、兴山典史张达、都司徐日曜及各县里居乡官通判姚若时、教谕赵良栋、知州梁可栋、同知万大成、知县张质、杨士英、邵可灼等先后力战身死。
第十五回 破洛阳军师初用计 守汴梁周王散积金(5)
献忠战胜攻克,兵威所至,势如破竹,警报到了夷陵,杨嗣昌大惊,连夜征兵调将,与袁继咸分头出兵,前来追剿。他的人马刚才出发,献忠已经率了大部由信阳直攻南阳,南阳府知府颜日愉一面飞马向抚按告急,一面率了兵民,死守待援。比及总兵左良玉的大兵赶到时候,那颜日愉已经在城上中箭身死。献忠看见良玉的官兵到来,他又弃了南阳,向泌阳、汝阳一带杀奔去了,泌阳知县王士昌力战身死。
这时候,那督师大学士杨嗣昌正率了各镇大兵,由夷陵至沙市,忽然连接襄阳失守的报告,并探悉了福、襄二王的死状,登时急得他走投无路,自知连陷两藩,死了三位亲王,论起国法是万难幸免的。从前蓟辽总督王应豸、山西巡抚耿如杞、四川巡抚王维章、邵捷春、淮扬巡抚杨一朋及熊文灿等,或因兵变,或以克饷,或为失守封疆,一个个革职论死;今日自己以阁部大臣出来督师,坐视藩封失陷,亲王连遭惨杀,比起他们来,厥罪更觉有加无已。况且崇祯帝的脾气自己素所深知的——当崇祯九年,清兵由墙子岭入犯畿辅之时,兵部尚书张凤翼、宣大总督梁廷栋,一个以失守所辖汛地,致敌人深入京畿;一个以本兵大臣,事前既无防范,临时又不能运筹决胜,二人自知罪重,于戎马仓皇之中一齐服毒身死,后来朝廷还恨他们逃了刑章,仍旧定了一个斩罪、一个徒罪,均以既死免究。他自己就是继凤翼为本兵的——想到这里越发害怕起来。思前虑后,拿自己这么一个身分,与其伏锁西市,何若自寻方便,免得许多的难为。因此他便拿定了主意,引了个大臣不辱的例子,连夜缮写了遗疏,敬谨拜发,一面趁个空子便服毒而死。
这个消息传到了北京,崇祯帝因为连接河南败报,又闻嗣昌畏罪自尽,一时悲忿交集,圣心异常愁惨。因为平日与嗣昌的感情极好,一旦闻他寻了短见,心上反觉得十分凄楚。但是国家的刑赏大事又不得不照例行去,于是降旨道:督师大学士杨嗣昌奉命督剿,无城守专责,乃诈城夜袭之檄,严饬再三,地方文武置若罔闻。今日襄藩失陷,亦不得专罪嗣昌。且临戎二载,屡著战功,尽瘁殒身,勤劳难泯!着即遣柩归葬,免其议罪;三边总督郑崇俭、郧阳抚治袁继咸调度乖方,致贼逸出四川,深入楚境,着即革职逮问;另以副都御史丁启睿代崇俭为三边总督,佥都御史王永祚代继咸为郧阳抚治。河南巡抚李仙风援剿不力,坐视藩封失陷,着巡按高名衡即行派员押解来京,交部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