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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阿绫就不依了,小姑娘脾气一上来,谁也拦不住,挥手也在那婆子的脸上招呼了一掌,一边气呼呼的道:
“放肆,哪有主子在跟前,奴才动手动脚的道理!”
这一掌下去,轮到孙婆婆错愕了,她怔在那里,好半天才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我不活了,姑娘真是大了,不把我老婆子放在眼里了,可怜我这老婆子千里迢迢的跟着她们来南边,末了倒先挨上嘴巴子了。夫人啊,你不在跟前,老奴就是这样的受欺负啊,我不活了,——我要回北边去!”
一边拔了头上的发钗,一边就爬上了扶栏,一副就要跳湖的样子,阿绫气得在那里冷哼:
“这就是她钮钴录氏的教养,烟雨,霜冰,你们都别拦着,凭她去跳去,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有几分能耐,真还敢跳下湖去!”
这么一说,那婆子反倒不跳了,
“姑娘倒是说说看,咱钮钴录家的人怎么了,是出身不够高贵呢,还是不如您那个蛮子额娘能耐?”
阿绫越发气了,“你们听听她说的什么话,这捎带着连主子娘都骂进去了……姐姐,您倒是说句话呀!”、
阿纨拍拍妹妹的肩,一边把笔洗递给霜冰,一边走过去,站在了孙婆婆的身边,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孙婆婆,看不出来,你钮钴录家的人口才真不错呀。”
那孙婆婆悻悻的。
“是的,我们的额娘没有你主子出身高贵,我们这些低贱的主子自然当不起您这样高贵的仆人的伺侯。这么着吧,这跳湖您就不必了,您要回北边去,我明儿就回了阿玛让他派人送你回去好不好?”
阿纨的话柔柔的,可是那孙婆婆的脸却红一阵白一阵的,这么着回去岂不是有辱使命,也不好交代的。
“扑通,”孙婆婆想来想去还是跪了下去:
“大姑娘,是奴才失言,奴才冒犯了夫人,奴才掌嘴,奴才掌嘴!”
孙婆婆果然劈劈啪啪的掌起嘴来,阿纨别过头去,看着廊外的雨,四周静静的,阿绫开始想笑,可是不知怎么的却笑不出来了,她忽然觉得姐姐与以前完全不同了,不同在哪里,却说不出来。烟雨,霜冰静在那里,只有那清脆的孙婆婆不敢偷懒的掌掴之声。
“好了,孙婆婆你也别自责了。我既往不咎,也不和你计较了。不过,你要记住,这下不为例。”
阿纨敛了笑容,声音仍然是那么柔柔的,那婆子却象听到了什么重话似的不敢站起来,后来她回了北京还心有余悸的对她的主子说:这大姑娘平时不哼不哈的,说起话来却那么厉害。她的主子便问她怎么个厉害法,她却说不出来,不过是一些寻常的话,却叫人怎么都宽不下怀去。
“好了,霜冰,你扶起婆婆来,烟雨,你给婆婆陪个不是,总是你先踩着她了。”
两个丫头照着做了,那婆子灰头土脸的准备走了,却又被阿纨叫住了:“孙婆婆,你刚才是不是有事要回报呢?”
“哦,这是奴才糊涂了。是罗家,是罗家的太太送了几匹缎子过来。是指明了给……”
这次她不敢造次了,只是把那眼睛觑了阿绫。
“是指明了给阿绫的是不是?”阿纨不以为意的,“那还不端上来。”
“这,是——”
“绫妹妹,看来这罗家夫人和你真投缘呀。”
“姐姐,你……”
“妹妹,这是好事呀。放心,姐姐不会生气的。”
“姐姐——”
“那晋秀真也是有心哪!”
这一下,说的阿绫俏脸飞红了。
她哪里知道阿纨心里悠悠的一声叹,这个罗夫人,这样小小的手段也使出来,难道是因为……倘若这个因为真的成立的话,阿纨不敢想下去。
身世奇特的人
近晚的时候,佟文昶的轿子才停到了红门局的门口。
这个时候,阿绫早就饿得七荤八素了,不得已只好安慰自己说,下不为例,早早填饱了肚子。阿纨却静静的等在饭厅。文昶换了便服一进来,就看到了他那个大女儿,一阵暖流注了全身,
“纨儿。”
“阿玛!”阿纨行了家礼。两父女便颇有默契的坐下来吃饭。
“阿玛今儿怎么这么晚呀。”
“嗨,那何巡抚好大架子,不过是礼节上的拜访,愣是让我在侯见房里呆了三个时辰。”
“那后来见着了没有?”
“见着了呀,只有三句话,一盏茶的工夫就把我打发回家了。”文昶悻悻的。
“阿玛好歹也是三品官呀。——好了,您别生气了,这里的鲫鱼是府里的大师傅按南边的方法做的,阿玛您先尝尝。”
文昶看着女儿秀丽的脸,欲言又止的。遂吃了一块女儿夹来的鱼,只觉得那鱼入口酥麻,完全没有一般鲫鱼的多刺,北人善食肉类,而南人善食鱼。
“这,这鱼——”文昶望着女儿,忽然会心的笑了:
“好你个纨儿,你是说入什么乡随什么俗,慢慢的才能把那口味调成自己的,对吗?”
“阿玛总是高女儿一筹。女儿有什么心思您准知道。”
“阿纨,你真是越来越象你的母亲了。”
“阿玛又在夸我了,我可经不起阿玛这么夸。”阿纨又给父亲盛汤,“阿玛,您好象还有半拉子话憋在肚子里是吗?”
“可不是吗?你猜,今儿我碰见谁了?”
“谁?是瑞叔叔吗?”
“不,是一个故旧。”
“故旧?”
“是的。纨儿,你记不记得,有一年阿玛去新疆办差的事吗?”
“您去新疆?对了。好象是有这么一回,您还带回了库尔勒香梨……”
“是的,那一回新疆之行,我还遇到了一个身世奇特的人。”
“阿玛,怎么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
“哎,当时不过是一面之缘,回到北京事情一多也就忘了。可是,今天一见到他,那时候的事又全部想起来了。”
“那是在西行路上,我们路过了一个叫黄羊集的地方,正赶上了当地的巴扎,哦,也就是集市。那是汉族与维族杂居的地方。我们因前路赶得急了,所以有不少时间,于是,也加入了赶集的队伍。却见到,一处围的人山人海,端的热闹,好不容易的进去一看,只见人们围的是一个衣着破旧却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汉族男子,不大的一张八仙桌,一张毛边纸,那人却笔走游龙,画出了极其工整的工笔仕女,工笔花卉,我见了不由得一声赞叹。那人抬眼看了看我,忽然扔下了画笔,拔腿就跑——”
“阿玛当时穿的是官服吗?”阿纨静静的问。
“你怎么知道?”
“纨儿猜想,那人八成是个逃犯,要不然怎么会逃呢?”
“不,这一点纨儿你却想错了,那人虽带个犯字,却不是逃犯,乃是个获得大赦的流犯。因为获赦,而流落在伊犁。靠得一笔好字,代人写书信过活。我见他长相不俗,言谈举止又不象一般市井之民,不觉对他产生了好感,忙叫侍从将他拦下,引至街边酒肆一叙。谁料竟问出一段伤心事来。”
“原来此人的祖上原是江南一个富户,只因族中有人开了一家书店,卖了不该卖的书籍才满门抄斩,而他这条命乃是当时执法者怜其祖传的手艺才留下来的。不过也落了个充军宁古塔的下场。后来逢大赦,他又向无劣迹,方才释还,他浪迹天涯,流落到了这小镇。”
“那我再猜上一猜,阿玛爱才,一定是解囊相助,促成这书生还乡了。”
“知我者阿纨也,是的,当时我就资助了盘缠,那男子千恩万谢,如此之话,应该是十余年前的事了。——可如今,按说,不该……”
“阿玛见到了他?”
“是的,那巡抚摆架子,放我一人在侯见厅坐着,却派了个知县来陪着我,这知县不是别人,竟是当年的那个年轻人。”
“阿玛,按照大清国例,这样的人是永不叙用的,怎么又可以当上了知县了呢?”
“这事奇就奇在了这里,更奇的是这人见了我,倒不避讳,口称恩人向我下跪施礼,我见此人如此这般,倒不好当时点破他,只道他此举必有缘故,果然施礼之后,他介绍说自己是云南吴之铎,绝口不提江南旧事了。”
“阿玛此举颇有包庇之嫌,日后恐怕……”
“哎,当年之事记得的人很少……再说”
“阿玛的意思女儿明白了,皇上交待的事少不了在此人身上着落。阿玛是想……”
“阿纨,吃菜,吃菜,今天的鱼味道不错。”
“可是,此人既被何抚派来陪伴阿玛,恐怕亦是心腹无疑,阿玛的意思倒不容易呢。”
“这就要看我们的小诸葛如何出谋划策了,对了,我刚才进门的时候看见那孙婆婆苦了一张脸,问她怎么了又说没事,这可是很稀奇的呀。是不是你这位小主人给她什么果子吃了。”
阿纨于是把刚才的事说了,然后:“阿玛,您看女儿这事办得对不对?”
“颇有你额娘遗风。”
“我们姐妹凭她说去,倒不要紧,只是说到了额娘,这个理便不得不争了,倒是阿玛,日后回了京…”
“这倒不妨事,她钮钴录氏在我面前总还识大体,倒是现在有一桩紧要的事,不知你能办不能办?”
“什么事呢?阿玛但管吩咐。”
“这一年一度的进贡期限又到了,适逢宫里的懿妃生了大阿哥,京里传了皇上口谕,叫呈精制绸匹并一切庆典用品。这本是苏州织造的事情,可如今南边一陷,倒都成了我一府之事了,用料多日子紧,我近日正为这事犯愁呢。幸好府里的一个书办倒提醒了我,原来这一向有官府督织民间经办的成例,这杭州一府,亦有民间机坊共家,其中大机户五家,我的意思,便是请这五家来喝喝茶,从中选拔堪用之材。我知道,这五家之中又以锦绣堂罗家为首,那罗老儿又是本城行首,与这个人打交道,倒要费些脑筋,还有那蒋纱的后人蒋必武也不可小觑,虽然老东家作古多年,可这少壮派的少东家倒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阿纨你呢,给我负责张罗那天的事宜,他们汉家人最讲究女人不见客的规矩,我倒不在意,所以少不得请你做一个女主人,招待招待。”
“阿玛的意思女儿明白了,只是女儿经验尚浅恐怕……”
“这点我倒相信你,并且我听说,那罗老儿你已见过……”
阿纨点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笑了出来,文昶不由奇道:“有什么不对吗?”
“这倒没有,只是阿纨忽然想到,那位罗夫人倒是不怎么喜欢阿纨呢。”
“何以见得。”
阿纨便将今天罗府差人来送东西给阿绫的事说了,文昶听后一笑,两父女如此一交谈,不觉已经月上中天了,当下命仆人热菜烫酒,家常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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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踪的五小姐
罗家的后园,有一个小院子,这里平时是花工老纪花弄草的地方,不知为什么,罗家的小姐晋月偏偏喜欢这里,有事没事的往这里跑,久而久之也学了一身侍弄花草的本事,这不,她吃了晚饭,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