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曝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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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曝闲谈-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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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几日,孙老六静极思动,约着王尚书的儿子王大傻子,周侍郎的儿子周瞎子,沈祭酒的兄弟沈桐侯,李郎中的内侄李毛包一同去打猎。这些朋友平时最淘气不过的,人人听了都是兴兴头头的。大家带了把式匠,挑了帐逢锅灶,拿了器械,把了鹰,牵了狗,家人小子有些气力的都跟了去。在西山左近安上帐逢,埋上锅灶,就如行军打仗一般。看看天色晚了,各人坐在一处吃饭,嘻嘻哈哈的,闹得糊里糊涂。孙老六张着嘴合不拢来。沈桐侯是专于绰趣的,什么古典、笑话、灯虎,记着一肚子,大家每日轮流作东道请他,要他替大家解闷,有时还作揖请安的央告他。王大傻子是只晓得吃喝睡的,真是个傻子。周瞎子人甚精刻,幸亏得登在北边惯了,性情近于豪爽一路,所以还与大家合得来。李毛包心直口快,无什么事,总是他做挡人牌,因此上大家喜欢他。这五个人日日凑在一起,实在热闹。

    有一日,在各处搜寻了好半晌,什么东西都没有。孙老六的一只大猎狗,在枯草里追出一只兔子来。把式匠一眼看见,便把臂上的鹰解去了红布遮眼,放将出去。那鹰名叫“兔获”,每架要卖到百十两银子,在空中打了一转,一翅扑将下来,把爪拳起就如拳头一样,在兔背上一拳。这兔子正被狗追得发昏,不提防这一下子,便滚在地下。那鹰把它抓了,提在空中,又把它扔下来;扔了下来,又把它抓上去。等兔子死了,把式匠连忙把鹰收了回去。大家一拥前来,早有孙老六的小子把兔子脚往两下里用力一分,那兔子便裂为两半,鲜血直冒出来。孙老六咕嘟嘟一气喝了,说:“真好鲜味儿!真好鲜味儿!”大家都要争着尝尝,只有沈桐侯便说:“好脏!”孙老六把大家看看,把自己看看,嘴上都是鲜血,淋淋漓漓,连下颏都染红了,不由他不笑。小子打过水来,把手巾擦净,便命将这兔子剥了,回来弄着吃。

    周瞎子有个小子,叫作麻花儿,这麻花儿膂力很不小,年纪才十七八岁,因为随着大家赶兔子,把他丢在后面。这小子一时要解手,找着一个坟背后蹲了下去。看见前面来了一条狗似的,浑身金黄的毛,站了起来,朝着他一扑。麻花儿笑道:“怪好玩的!”也学它的样子,朝它一扑。这东西刚刚压在麻花儿的身子底下,四个爪子只顾在地上爬。麻花儿道:“你再爬,爬深了变成一个坑,爽性把你埋下去!”嘴里一边说,心上一边想:“把它如何处置呢?”浑小子自有浑主意,把一条腿跪在它的腰里,用一只臂膊把它的头扛起来,那一只臂膊把它的屁股也扛起来,使劲的一拗,括的一响,把这狗似的东西生生拗断了。麻花儿不胜之喜,手也不解了,把带解下来捆住了它四只脚,横拖倒曳的拖了回来,对着大家道:“我得了一条大狗!”大家都不识货,说:“果真是一条大狗。”沈桐侯仔细一看,说:“不对!狗嘴虽然是尖的,然而不至豁到两边,我看是另外一种异兽。”沈桐侯正在考据,把式匠听见这话,分开众人上来一看,说:“我的爷!这是个狼啊!你怎么得来的?”麻花儿一长二短诉说了一遍。把式匠道:“幸亏你当它狗,你才敢去扑它。你要晓得它是狼,早吓得一团糟了,说不定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辰!”麻花儿不觉毛骨悚然,连大众都有些害怕起来。

    孙老六道:“咱们这几天也玩够了,不如换一个法子吧。”

    王大傻子便张着嘴笑他道:“你说出这种话来怯不怯?要是我,什么豺狼虎豹,大爷一概儿不惧!”孙老六听他说出傻话,便丢了一个眼色,叫两人走开了,背着王大傻子商量说:“咱们悄悄的回去吧。他要在这儿喂狼,让他去,咱们可不奉陪!”

    沈桐侯本是个文弱书生,首先赞成。当下众人偃旗息鼓,一路回城,王大傻子也只得随着他们。这就是书上所说的“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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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乡秀才省闱观光 老贡生寓楼谈艺
    却说江南镇江府属,有一个小地方,叫做谏璧,不过三四百户人家,大半是务农为生的。其中有一家姓殷的,颇有积蓄,在这三四百户中,要算魁首了。这殷家有个儿子,名唤必佑。

    自幼留心书史,到了二十岁上,恰值学台岁试,报名应考,不知不觉的高高进了,自然荣耀非常。就有镇江城里大户人家,请去教读,一年也可赚四五十吊钱的束修。况且殷必佑本是有家,过的日子便着实宽裕了。那年碰着朝廷恩典,特开恩榜,端午过了,看看已是乞巧之期,殷必佑便告诉东家,要去南京乡试。东家自是应允。殷必佑一面整顿铺盖以及考篮、书箱之类,预备动身;一面找了一个老童生同他代馆。等到中元一过,殷必佑打开皇历,检了一个破日,约了几个同伴,径往南京。

    看官,你道殷必佑为何要检破日呢?原来是取破壁而飞的预兆。

    话休烦絮。且说殷必佑顺风顺水,不上三日,到了南京。

    进了旱西门,寻到石坝街预先租定的寓所。歇息了一两日,进场录遗。案发又高高的取了,准其一体乡试。殷必佑自是欢喜,每日在寓里养精蓄锐,专等秋风一战。

    到了初八一早抽身而起。隔夜由东家那里借来的小厮将吃食买办齐备,殷必佑一样一样放入考蓝,还对别人说:“这是功名大事,不可草率。”收拾好了,将辫子挽了个疙瘩,把一件千针帮的背心穿在里面,还有什么铜边近光眼镜,毛竹旱烟管,戴的戴在脸上,拿的拿在手里。东家那里借来的小厮,一手把考篮扛在肩上,跟着殷必佑,一路吆喝着直奔贡院而来。

    远远的看见“天开文运”的灯笼点得辉煌耀目。

    殷必佑往人山人海里抢将进去,早听得丹徒县门斗在那里唱名了。殷必佑心中吃了一惊,侧着耳朵仔细一听,还不到一半。自忖道:“还好,还好!我亏得是录遗场里取的,名字还在后头,要是有了正科举,名字排在前头,不早早点过了吗?”

    等了一会,点到他了,接了卷子,一看是月字四号。打开天地玄黄的扇子一找,巧巧在东文常引着东家那里借来的小厮,进了龙门,找着月字号。号军把他的考篮接了去,归了号。东家那里借来的小厮替他铺好号板,钉起号帘,这才回去。

    殷必佑忙着把吃食一齐取出,还有沙锅、风炉。叫号军生些炭,拿出半个猪头,用水将就洗了洗,放在沙锅内。又拿出一大把葱蒜,也不切断,就放入沙锅内了,加上两瓢浑水,煮将起来。一会儿,扑鼻喷香的味儿已渐渐透露出来。这时候,进来的人更加拥挤,有看朋友的,有找号军的,络绎不绝。殷必佑坐在号子里,两眼望着沙锅,是怕有什么人横冲直撞,损伤他这宗宝货。

    一会儿,听见三声炮响,夹着明远楼上呜呜呐呐的吹打,大约是封了门,进出的人觉得略略清净了,霎时,一轮红日推下西山,他的猪头也熟了。拿出一盏风灯,插上一支蜡烛,照得号子内通明雪亮,便动手将猪头盛起,却已烂如泥了。又把沙锅洗过,放米下去,烧起饭来。不到一个时辰,饭也熟了。

    取过碗筷,将猪头和饭,狼吞虎咽了一顿。

    饭罢,收拾收拾,摊开褥子,待要想睡,无奈堂上人声嘈杂,墙下梆锣四起,闹得他不能入梦。只得把旱烟一袋一袋的慢慢抽去,磨延时刻。良久良久,方才入了黑甜乡。各号的人也睡了,准备明日鏖战。一时鼻句声大作,四面都是呼噜呼噜的,和打雷一般。等到殷必佑一觉醒来,觉得满眼漆黑,睡得糊里糊涂的,嘴里便叫道:“小柿子,灯也灭了,还不起来拨拨啊!”这小柿子就是东家那里借来的小厮了。一个号军正在号门外打盹,便接嘴道:“莫慌,莫慌!要火我这里打呢。”

    殷必佑才知道叫错了。号军从身上摸出镰刀火石,劈劈拍拍打了几下,打着了火,点了灯。殷必佑问道:“有多少时候了?”

    号军道:“大约三更天。”殷必佑一场儿不言语,重新再睡。

    看看参横月落,五鼓鸡鸣。殷必佑朦胧中觉得有人推了他一下道:“先生,题纸来了!”殷必佑一听这话,一骨碌爬起,揉揉眼睛,见头题是“辞达而已矣”,二题是“上律天时,下袭水土”,心里便咕咚一下。三题是“滕文公问为国”一章,诗题是“小庭月色近中秋”得秋字,五言八韵。殷必佑将题纸折起,翻开褥子,起身下地。要号军弄了些水,洗过了脸,把带来的晒干锅巴在开水内一冲,略放些糖,一块一块的咽了下去,这肚子也就不为难了。先把带来的木版《大题汇海》细细的将目录一行一行查去。头题却有一篇对题,二题只有《上律天时》一句的题目,三题全然脱空。只得将头篇对题刻文翻出,恬吟密咏了一篇,觉得平平无奇,心中甚闷。想了一回主意,又背了一回上下文,哪知毫不相关的,便放大了胆。转念这“辞”字是要风华掩映的,赶忙将《文料大成》、《文料触机》、《四书类典》查查。谁知《文料大成》刚刚缺了一本,是有文学一门的,闷不可言,只得叹了一口冷气道:“罢了!罢了!”

    另取了一张纸,将刻文上的浓重字眼摘了几个下来,以备用入自己文章里面。构思了半日,研得墨浓,蘸得笔饱,起起草来。

    才得了个前八行,涂了又涂,改了又改。看看终究不能当行出色,急得他抓耳挠腮。好容易敷衍完了八股,藏在一边。二题三题,亦然如此,不必细表。等到做五言八韵诗,更觉烦难,又怕出韵,又怕失粘,又请教隔壁下江先生,说没有毛病,这才一块石头落地。誊正了,上堂交卷,已经放过三排。

    跨出头门,有些苦人想做这注买卖,抢着考篮望肩上扛,也不管站在旁边那些穿太极图的鞭子、板子和雨点般下来。殷必佑看见考篮被一个后生接去,伸手把这后生的辫子揪牢了。

    直到石坝街寓里,看这后生把考篮安在地下,一面掏出一块手巾,擦脑门子上的汗,这才把手一松,随意拿了几个钱给他。

    后生去了,上了楼,几位同伴的早在那里高谈阔论了。一个丹阳县廪生开口道:“今年的题看似容易,其实烦难。头题‘辞达而已矣’,千手雷同,无所见长。兄弟曾经读才才气文章的,是一个叫做韩湘南的,有一篇叫做‘文不在兹乎’,换了破承题,钞将上去,却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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