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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和萨什卡以往的狐朋狗友遇见之后,过了半个月,伊斯克拉又碰到他们了。这回没有萨什卡在身边,没有倚靠,孤立无援,而且还不是在大街上;在大街上还可以大叫大喊,虽然伊斯克拉是宁死也不喊救命的。她刚跑进昏暗无人的楼房入口,忽然有人把她抓住抱紧,拖到楼梯底下,再把她摔倒在痰迹斑斑的水泥地上。袭击来得如此突然,这样猛烈,同时又无声无息,所以伊斯克拉只来得及缩成一团,弓起身子,两个膝盖紧紧贴住胸脯,背上的肌肉绷紧起来等着挨打。可是这帮家伙不知为什么没有接她,而是揉搓、挤压、推操她,他们个个鼻息呼呼,七千八脚,彼此妨碍。有个人伸手扯下她的帽子,拽住她的两条辫于,要把她贴住膝盖的脸拉得仰起来。有个人粗野地把手伸进她的裙子底下,掐她的大腿,又有个人使劲要把手插进她的怀里。这帮家伙干这种勾当时,在她身边转来转去,互相碰撞,呼吸很响,气喘吁吁,急急忙忙……
不,他们根本没打算揍她,他们只是要摸她,揉搓她和挤压她,就象男孩子们所讲的:要“抠抠摸摸”。当伊斯克拉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恐惧的心情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顿时怒火中烧,愤恨得喘不过气来。她把一个人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三脚两脚踢开把手伸进她裙子里面的家伙,猛的跳起来,一步三级,顺着楼梯飞快地跑上萨什卡家所在的那条长廊。
她没有敲门便冲进房间,两颊通红,头发蓬乱,大衣的扣子已被扯掉,但她仍旧用双手把装着课本的书包紧贴在胸前。她冲进房间,把门关上,立即把背在门上一靠,因为她觉得两个膝盖不断发抖,自己马上就要倒在地上。
萨什卡的妈妈是个愁眉苦脸、骨瘦如柴的女人,这时正在煤油炉上煎土豆,萨什卡正坐在桌子前面用心解习题。他们默默地盯住伊斯克拉,伊斯克拉则强作笑容,对他们解释说:“有人拦住了我,就在楼下。请你们原谅。”
她离开房门,向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坐到小板凳上。她又是害怕,又是委屈,又觉得受了污辱,放声痛哭起来。
“您怎么啦,伊斯克拉?”萨什卡的妈妈出于对她的尊敬,同她讲话总是象对成年人一样,“老天爷,他们把您怎么啦?”
“他们扯掉了我的帽子。”伊斯克拉硬是装出笑脸,擦掉在鼓鼓的腮帮上淌着的眼泪,可怜巴巴,心不在焉地嘟嚷着说,“我丢了帽子,妈妈会不高兴的,准得骂我。”
萨什卡离开桌子,一言不发地推开忙忙叨叨的妈妈,走了出去。
过了半个小时他回来了,把那顶天蓝色的毛绒帽子摆在伊斯克拉面前,往脸盆里吐了两颗带血的门牙,把被打破的脸洗了好久。
伊斯克拉已经不哭了,害怕地望着他,他的眼睛遇到了伊斯克拉的目光,勉强对她笑了一笑说:“咱们是不是来做功课呀?”
自从那天以后,他们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是一起去:一起去上学,一起去溜冰,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去听音乐会,一起上阅'463'览室,闲来无事上街溜达,也是两个人在一起,但是谁也没有想过要取笑这种情况。学校的人全都知道伊斯克拉善于交朋友,但是没有一个人(连萨什卡也包括在内)知道她也善于恋爱。伊斯克拉本人也不知道这一点。这种感情暂时还被称之为友谊,对于伊斯克拉来说,有这个词所包含的内容就足够了。
萨什卡·斯塔梅斯金花了那么多功夫和毅力来实现自己的理想,不仅赶上了,而且在有些科目方面还超过了班上的很多同学。可是,如今他却要退学了,这不但不公平,而且也是伊斯克拉那些已经意识到的和尚未意识到的希望的破灭。
“咱们是不是让大家给他凑出这笔学费来?”
“我说你呀,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济挪两手一拍,这样说道,“要捐钱,这是你自己的想法,可是他会不会接受呢?”
“会接受的。”伊斯克拉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是呀,你会逼着他接受的。你还能逼着我吃牛奶皮哩,虽然我明知吃了这些牛奶皮非死不可。”济娜表示恶心地耸了耸肩,“这明明是一种施舍嘛,所以我说你是个傻瓜,就是个傻瓜,你就是一个不聪明的女人。”
伊斯克拉向来不喜欢“女人”这个字眼,所以济娜现在才这样稍稍刺激她一下。伊斯克拉居然不知道出路何在,这真是少有的事儿。可济娜已经找到出路了,所以心中暗自得意。但是这种得意并不能维持多久,她爱冲动,又很慷慨,心里有事总要全部抖接出来。
“该把他安排进飞机工厂做工。”
“他需要学习。”伊斯克拉踌躇不定地说。
但是,伊斯克拉的反抗只不过是出自本能,出自惯于觉得'464'自己迄今一直是正确的罢了。只会吱吱喳喳的女友所提出的解决办法竟是这样简单,叫人无法与之争辩。要学习吗?他可以上夜校。那么航空模型小组怎么办?这个问题抛得很可笑。他是在工厂做工,工厂可不是玩模型的,是制造真正的世界上最好、最美的飞机的,这种飞机在飞行距离以及高度和速度方面曾多次创造过惊人的记录。但是伊斯克拉不能马上举手投降。要知道,这一回想出这个办法来的可不是她,而萨什卡一听到这个办法,谁会两眼再次发出光芒。
“你以为进飞机工厂就那么容易?这是个绝密工厂,只收经过严格审查的人。”
“萨什卡是个间谍吗?”
“你真傻,进工厂要填履历表。‘父亲’一栏他怎样填?怎样填?连他的亲妈还不知他的爹是谁哩。”
“你说什么?”济娜的两只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表现出一种犯罪似的好奇。
伊斯克拉只好马上住嘴,不再谈这个问题,但是她仍然要使济娜相信,进飞机厂非常困难。她故意吓唬济娜,因为她这时心里已有了一个解决办法:去找团区委。团区委是神通广大的。有了这个解决办法,应该说可以抵偿济娜那个建议给予她的自尊心的刺激了。
但是济娜只依仗着本能,考虑起问题来非常具体,也不必事先花什么心计。这种天生的本能马上告诉她一个解决办法;
“去找维卡·柳别列茨卡娅怎样?”
维卡·柳别列茨卡姬的爸爸是全市商业网的领导人。
维卡本人和济娜同座八年。不过,伊斯克拉总是疏远维卡,'465'因为维卡也是个全优生,还因为她和济娜要好,所以伊斯克拉对她怀有一丝醋意,另外还有一点最主要的原因,那就是维卡的举止总有一些孤芳自赏的味道,对待女同学总有点象庇护人似的,对男同学则十分据傲,活象一个守寡的王太后。只有维卡一个人是用公家的小汽车送来上学的。自然,汽车不是停在学校附近,而是停在离学校一个街区之外,维卡在那边下车,然后步行一段到校。但是大家还是知道她是坐小汽车来上学这回事。只有维卡能向女同学展示巴黎的丝衬衫——这是济娜羡慕得浑身难受,却被伊斯克拉怀着一腔傲气瞧不起的东西。惟独维卡有一件真正的西伯利亚灰鼠大衣,瑞士的夜光手表和金套的自来水笔。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使维卡变成了另外一个世界的人物,对这种人物,伊斯克村从小就怀有讽刺意味的怜悯之情。
她们甚至在发型方面也展开竞争。如果说伊斯克拉倔强地留着垂在耳后的两条辫子,济娜象班上大多数女生一样剪短发,那么维卡的发型则是由理发馆做的真正发型。
还有一点,维卡长得很美,既不象伊斯克拉那样是个招人喜欢的胖姑娘,也不象济娜那样是个可爱的小精灵。她是一个身材匀称、态度安详、有一双灰色大眼睛、深知本身魅力的姑娘。她那双灰色大眼睛的眼神也与众不同,好象透过交谈者看着远方,看着只有她维卡才看得见的远方,这个远方又非常美好,所以维卡总是望着它露出笑容。
伊斯克拉与济娜的审美观点截然不同。伊斯克拉只承认一劳永逸地刻印在画布、书籍、音乐和雕塑中的美,在生活中,她只要求心灵美,也就是说,其它任何一种美都值得怀疑。济娜则崇拜原有意义上的美,对这种美羡慕已极,把它奉为神圣。对济娜来讲,美是神灵,是活生生的,无所不能的神灵。但对伊斯克拉来讲,美只不过是结果,是智慧与天才的胜利,是人类的意志和理性战胜其反复无常的柔弱本性的又一例证。因此,伊斯克拉不能去求维卡做任何一件事。
“我亲自去求她!”济娜热切地保证说,“维卡是个金子一般的好姑娘,我可以用共青团员的名义保证。”
“对你来讲,谁都是金子。”
“就这一回,这一回你就托付给我吧。就这唯一的一回,伊斯克拉!”
“那好吧。”伊斯克拉犹豫了一阵,开恩似地同意了,“可你别拖。九月一号,也就是后天,必须办妥。”
“谢谢你了!”济娜乐了,“你自己会看见一切都会办得多么出色。来,为了这让我亲你一下吧。”
“唉,不胡闹你就过不了。”伊斯克拉叹了口气,然而还是把鼓鼓的面颊伸去给女朋友亲吻。“我这就去找萨什卡,免得他心神不定干出什么蠢事来。”
九月一号,那辆黑色的“埃姆卡”小卧车又在离学校一个街区的地方猛然停住了。维卡钻出汽车,徒步走到学校门口,象往常那样,谁也不瞧,径直走到伊斯克拉面前。
“你好。听说你想让斯塔梅斯金去飞机厂做工?你可以转告他,叫他明天去干部科报到。”
“谢谢你,维卡。”伊斯克拉说,尽力不去注意维卡那种得意洋洋的傲气。
但是伊斯克拉的心绪变坏了。进教室的时候,她完全没有半小时之前跑进校园时那副容光焕发的样子了。
第二章
夏天,阿尔乔姆找到了一份当小工的差使:挖敷设自来水管的地沟,给水管上漆,给钳工打下手。让他干什么活他都不怕,不论是叫他去取螺帽扳子,还是打发他去买包白海牌香烟,他都干得高高兴兴,快手快脚。人家叫他扶什么,他就扶什么;人家吩咐他凿什么,他就凿什么。但是他决不违反自己的原则。一开头他就对全队的人说明:“只不过,我,这个……是不抽烟的。所以,请你们最好别请我抽烟。”
“你有肺病还是怎么的?”工长关心地问道。
“我在进行体育训练。练田径。”
阿尔乔姆讲起话来总是结结巴巴,皱起眉头觉得十分难为情。他痛感词儿太少,所以,在他的讲话里,那个救命的口头语“这个……”说得比正文的词儿还多。这确实有点奇怪,因为他看书很多,而且还是如饥似渴地看;他的书面作业与得也不比别人差,可口头作业总是搞不好。因此,从四年级起他就忠诚不二地爱上了精密科学,恨透了要用口头加以发挥的科目。每当他被叫上黑板回答问题,全班就立即乐不可支。爱说俏皮话的人就势起哄,胡乱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