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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元朗淡淡道:“三哥多虑了,我不过是将她的丫头送还于她,顺便看看她罢了。”
卫元琛见他虽然矢口否认关心随心,却又坚持要见上一面,他也不好勉强,遂道:“算了,三哥也是为你好,你若实在是听不进去,也就罢了,你要见她,就去见吧。”说着将随心的住处指与他,让他自去东院。
卫元朗带着秀儿来到东跨院,远远就看见两个侍卫守在门外,听见里面隐约传来歌声,不由心头愤愤。看来随心还过得挺快活的,还有心情歌唱。冲动之下,就想要掉头回去,想想又忍住,既然来了就见上一见吧,若是随心果然过得挺好,他也就放心了,以后也就再不来了。走到近前,听到里面歌声略停,他问门前的守卫:“原公子日日都是如此开怀歌唱么?”
守卫摇头道:“不,原公子时常默坐无语,好像就是今日才这般开怀歌唱。”
正说着,就听得里面歌声又起:
“昨日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今日乱我心多烦忧。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明朝清风四飘流……”
一时间,卫元朗便痴了,悄立门外静静听歌。
“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爱情两个字好辛苦。是要问一个明白,还是要装作糊涂,知多知少难知足……”
卫元朗喃喃道:“原来如此。随心,这就是你之所忧么?”说着举步走了进去。
随心自被幽禁于东院,除了助卫元琛图谋储位,便日日枯坐房中,日子甚是难捱。虽说在靖五府上不缺饮食,但她平生最是散漫不羁,受不得拘束,如今却成了笼中之雀,网内之鱼。事事都须得到首肯,特别是出门。她既不想为难侍卫,更不愿去求卫元琛,只能强自忍耐,过得极为苦楚,前两日她去见了燕十三一面,只是燕十三身边也有人监视,她除了能与他扯两句闲话,什么都不能问也不敢问。更何况她也不愿增加燕十三的压力,于是在他那边坐了片刻就回来了。临行时,燕十三瞩她放开心怀,多多保重。她点头答应。回来之后她便想与其坐困愁城,日日苦恼,不如放开胸怀,相信总会等到拨云见日的那一天。左右今日无事,便放开喉咙,在房中歌唱自娱。
卫元朗推门走了进去,随心听到门响,以为是卫元琛又派人传唤,刚想说:“靖王又有事要唤我前去吗?”却见卫元朗一脸疼惜,立于门边。
随心又惊又喜:“六公子,怎么是你?”
卫元朗淡淡解释了句:“我送秀儿过来伺候你。”说着默默走进房中。
跟在卫元朗身边的秀儿连忙抢上前哭着说:“公子,你还好吧?秀儿可担心死了。”
随心眉头大皱,心想自己现在自身难保,秀儿又来凑什么热闹?难道她在卫元朗那待不下去了么?卫元朗应该不会如此吧?算了,本来她打算让秀儿先跟着她,日后再帮她安排个好人家嫁了,可惜现在却是不行了,而且将来燕十三功成之日救她之时,多一个人便多一个累赘多一分危险,不如今日就给她些银两,放她自由,让她自去吧。
随心拿定主意对秀儿道:“秀儿,我今日就放你自由,你不用跟着我了,这里有些银子你拿着,看看你要做点生意或什么的都可以。”说着从怀中摸出张银票来,递给秀儿。
秀儿立刻跪下哭道:“公子,你不要我了?是秀儿哪里做错了吗?还是你怪秀儿没有早早来伺候你?”
随心伸手将她扶起,无奈道:“我没那个意思,只是觉得以后可能帮不了你什么了,放你自由,让你愿意去哪就去哪,不好吗?”
秀儿不肯,只哭着摇头道:“不,我不走,就让我留下来伺候公子吧,你到哪,我就到哪,决不离开!”
随心慨然长叹:“唉!真是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给你自由你不要,而我却是想要而不可得。”
卫元朗听她语意萧索,心中不舍,道:“随心,你就让她留下吧,身边有个人伺候总是要好些。”
随心无奈点头:“随便你好了,只是日后你可不要后悔。”只希望日后不会令燕十三为难才好。
秀儿笑逐颜开,连连摇头道:“不会,不会。”
卫元朗看了看随心的手,道:“你的手如今可全好了?”
随心点了点头,道:“都好了。谢谢你关心。六公子,你的气色不太好,最近生病了吗?”秀儿得了随心首肯留下,心中高兴,而且随心一向没规矩,也没禁过她插嘴,于是她便在一旁抢道:“六王爷方才还在喝酒呢,喝得醉醺醺的。”
卫元朗面上微赧,随心见他面色,赶忙将秀儿赶了出去:“你看你哭得一脸花花,难看死了,出去洗把脸吧。”
秀儿也知自己嘴快了些,立刻点头避了出去。
屋中二人一时相对无语,气氛有些尴尬。过了片刻,随心垂头轻轻问道:“六公子,你不怪我了么?你若是恨我,我也不怪你。毕竟这件事其错在我。”
卫元朗也不回答,只随意坐下,道:“我只想知道,你方才所唱可是你的心声?”
“什么?”随心抬起头来。
“你方才所唱的那个什么‘昨日似流水,新人哭,旧人笑’之曲。你是否便是因此不愿嫁我?”
随心这才明白卫元朗所指。“你是说那首《新鸳鸯蝴蝶梦》啊。”
她刚才不过是拣了几首自己会唱的歌曲随便唱唱罢了,哪有什么目的?不过既然卫元朗要这么想也好,她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把话说明了,当初就是因为她没有好好的跟卫元朗把话说清楚,才会害得他如此,她一直觉得有愧于心。如今就让她将自己的想法坦白告诉他吧。于是她道:“也算吧。六公子,一直以来,我都不曾把话与你说清楚,是我的不是。今日就让我们将话说明白了吧。六公子,随心并非泥人,你待我的好,我铭记于心。非是我不识抬举,只是我与六公子你生长自截然不同的两种环境之中,我的一些想法在世人看来根本就是离经叛道的。就像方才所唱的‘新人哭,旧我笑’所言,这世间男子三妻四妾,让女子历尽‘新人笑旧人哭’之苦。而我却是绝不能容忍一夫多妻,我的丈夫只能有我一个妻子,便是没名没分的侍妾,通房丫环之类的,我也断不能容。”
卫元朗打断道:“我并无三妻四妾的打算,有你一人,此生足矣!”
随心讶然看着卫元朗一脸郑重诚挚,十分感慨,道:“六公子,你真是难得,生长于帝王之家,能有你这种想法,真是不易。”
随心决心了要卫元朗死心,见如此还不能令他打退堂鼓,摇摇头,更进一言:“不单如此,便是六公子你的身分也是我所不喜欢的。或许世人都爱成为贵胄,可惜我却恰好与他人相反。权利能给人带来好处,但同时也要付出不少代价。六公子,我听闻原先你便有意与王小姐结成连理,是不是?”她自从受了王艳雪的鞭子打伤后,也听到了一些馆中仆人的传言,知道王艳雪对卫元朗有意,仆人们还说了幸好卫元朗想娶的人是她,若是娶了王艳雪回来,怕大家都没好日子过了。
卫元朗急道:“那是三哥的意思,我并没有答应。”
随心淡淡一笑,“其实你不说,我也已经猜到了。这便是我所说的代价。六公子分明不喜欢王艳雪,却忍耐不言,想来是为了你三哥吧。六公子,若是没有随心,你是否就会考虑娶了王艳雪呢?”
卫元朗沉默不语。如果没有随心,他可能真的会为了三哥娶了王艳雪,助他完成结盟之愿,反正他娶了王艳雪即可,怎么待她却随他高兴。他依旧潇洒自由。
随心观其神色,知其心意。眼中闪过一丝心痛,随即掩去,道:“六公子,那王艳雪虽然刁蛮,但对公子还是一片真心,你不爱她却又娶她回家对她不公。而公子你娶了个不喜欢的人回家自己也受折磨,这世间徒增一对怨偶罢了,便是你府上的家仆也要跟着一起糟秧。王艳雪本就脾气不好,待人刻薄,在六公子身上受了委曲,必定全数发泄在下人身上。六公子一向待人宽和,却因为这一错误决定,弄得王府人心惶惶不得安宁,实在无趣的很啊。”
卫元朗抗辨道:“我又没说要娶她。”
随心看了他一眼,她不想卫元朗为了别人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至少王艳雪绝非良选。所以就算是卫元朗会怀疑她的用心,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她依旧忍不住不说。她接着道:“我不过是帮你分析一下情况罢了,而且我要说的重点更是:即便贵如六公子你,也是连婚姻的自主权都无啊。你三哥希望你帮他扩张权势,要你联姻,你尚能推脱,但若是你父皇的皇命呢?六公子你又当如何?难道你还能抗旨不遵么?”
卫元朗闻言一窒:“我……”
随心目露惋惜。道:“更何况有些时候,为了家国的利益,身为皇子的也不得不做出些牺牲。从古至今有多少皇子不是政治联姻的?而且多半应都是圣旨赐婚吧?六公子能到现在还尚未被迫娶妻,已然很难得了,你父皇倒真是很偏宠于你呢。”
卫元朗沉默无语。
随心又是一叹,道:“六公子,我今日就都与你说穿了吧,在我看来,生在帝王之家有什么好的?日日所为都是争权夺利,勾心斗角,食不安心,睡不安枕。无论子女,嫁娶都是为了政治利益,男子尚能三妻四妾,若娶得不满意,还可再娶;女子若是所嫁非人,那一生便全毁了。像前朝越氏为了可以苟安一时,嫁来公主,惨死宫中,便是最好的例子。其实女子若嫁入宫中便是贵为一国之母,也没什么好得意的,依旧不过是养在笼中的一只金丝雀罢了。又何况那后宫生生就是个吃人之所啊。”
卫元朗听了随心所言,心中着实非常震惊。随心果然如她自己所言,所思所想离经叛道。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她也敢说出来。这话也就是他听了,换别人来听,随心只怕小命休已。他蹙眉道:“随心,这话你可再不能在人前说了。”
随心淡淡一笑,道:“这也就是今日对着你六公子了,别人我可是不会说,也懒得说呢。反正谁爱做娘娘、妃子的,干我何事呢?”说着又笑,“你看,就是这般,身在皇家,就连说话也须得小心翼翼,还要加上各种各样如牛毛般的规矩,真是让人受一世活罪。”说着,她不住摇头,接着正色道:“六公子,你还是趁着目前尚得自由,赶紧选一中意的女子娶回家吧。当然要紧的是尽可能门当户对些,不然你父皇未必肯允呢。”
卫元朗隐隐有丝欢喜,在随心眼里他还是不同的。不理随心建议自己早日娶妻之语,沉思许久道;“你就是为了这些理由不肯嫁我?而非是因为我待你不够好?”
随心点头,再追加一句:“我自知我的想法世所难容,所以我早就决定了此生不嫁!”
“不是为了燕十三?” 卫元朗尚存疑虑。
随心奇道:“怎么会扯到十三头上去?”
卫元朗不语。他这几日在府中醉酒之余,就不停地想为什么随心会选择燕十三,自己堂堂王爷难道还不如一个小小的护卫么?这让他难掩嫉妒,更让他愤愤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