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拍打着近处的河岸。
彼得坐在床上。他把胳臂肘撑在膝盖上,用拳头托着小小的下巴颏,心不在焉地瞅着窗子。整个房子里,每个人都睡了,这所房子是为了圣驾的来临,在马谢耶夫岛上仓猝盖成的。他们是在那一天拂晓到达阿尔汉格尔斯克的。所有的人,差不多个个都是第一次来到北方。
他们站在甲板上,望着从来没见过的朝霞在一层层阴沉沉的云朵后面泛出来,大得出奇的太阳升到了森林那黑黝黝的边缘上空,满天都泛滥着太阳的光芒,照亮了岸坡、岩石和松树。
绕过德维纳河的拐角,可以看到一座长长的建筑物,如同一座堡垒,带着六个望楼,这是一个外国人的栈房。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皇帝的苦恼(13)
在那长方形的院子里,矗立着一栋栋坚实的仓库和整洁的房子;围墙上架着独角兽炮和臼炮。
沿岸码头,覆盖着堆积如山的货包、麻袋和一卷卷缆索、一堆堆锯断的木材。码头旁边停着二十来艘大海船。粗大的桅樯带着蛛网似的缆索巍然林立。一面面的荷兰旗、英国旗、汉堡旗,几乎直垂到水面。船舷上,从打开的舱口里伸出来一门门大炮……右岸(即东岸)响起了迎宾的钟声。那儿依然还是那个落后的俄罗斯:钟楼,农舍,栅栏,粪堆。岸边泊着几百只小艇,载着原料,遮着蒲席。
彼得和勒福尔并排站在船艄上,勒福尔跟往常一样穿得很漂亮,用手杖轻轻叩着;泛着一脸甜蜜的微笑,他很得意,愉快而幸福。彼得从鼻子里透着粗气。
阿列克萨什卡,坐在彼得脚边桨手的座位上,也晃着脑袋,连连说着:“唉,唉,唉!”欧洲的口岸既富庶又骄傲,因为有黄金和大炮而耀武扬威,一百多年来一直带着鄙夷的目光望着东方的口岸,仿佛主子望着他的奴仆……
这会儿彼得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黄昏。在库奎河边的外侨区,他有着自己的、驯服的外国人。可是在这儿,谁是主人倒不太清楚了。打大海船的高高的船舷旁边驶过,他那些自己造的船显得多么寒伧啊!真丢人!每个人都有这种感觉:脸色阴沉下来的领主,岸上很有礼貌的外国人、船长以及列队站在后甲板上,脸皮被海风吹粗糙了的老水手。可笑!可耻!
领主们(也许甚至还有那摸得准彼得心事的勒福尔)都只有一个愿望:保全他们的面子。他们准会目空一切地发发威风,如果只有这样才可以表示全俄罗斯的皇帝看着这几艘商船并不太稀罕的话。假使需要,他自己也会置办,这是不难办到的。
要是将来他不要这些海船开进白海,他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这领海是我们的嘛。
在高高的船艄上,站着一个矮胖的、棕色的人,饰着金丝绦,帽子上插着一根鸵鸟毛,穿着长筒丝袜,他左手拿着望远镜,右手拄着一根手杖。这是船长,曾经在各处海洋里跟海盗船和海盗战斗过。他居高临下,镇静地望着小船上这个颀长而怪诞的青年,望着这个蛮族的沙皇。
凭着亚洲人的机智,彼得意识到他应当在这些外国人面前显一显颜色,他必须使他们吃惊,叫他们见见他们从未见过的光景,让他们把这位不寻常的沙皇的故事带回家去。
彼得下令把船划拢岸坡。他第一个跃进没膝的水里,爬上码头,跟万·莱顿和佩尔膝布尔格拥抱,跟别的人握手,还拍拍他们的脊背。沙皇把德国话和荷兰话夹杂起来,告诉他们路上的情况,还笑着指指那些驳船,领主们仍然像雕像一样站在那上面。
“在你们那儿,这样寒伧的小船恐怕连做梦也没看到过吧。”他夸张地称赞他们那些架着许多大炮的海船:“唉,我们只要能有三两艘这样的船就好了!”他还提到自己打算在阿尔汉格尔斯克马上建立一个造船厂。
“我自己要做一点木匠活,叫我的领主们敲敲钉子……”
对方那种虚伪的微笑已经消失,商人们果然吃了一惊: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种光景。
他主动提出要跟他们一起进餐,眨巴了一下眼睛,说道:“要是你们好好地请我吃一顿,我们谈起生意来是不会没有好处的。”他们去赴外国人家里的宴会,彼得跟英国的和汉诺威的仕女们跳舞,那么热烈,弄得他靴跟都飞掉了。像他这样的人,外国人都还是生平第一次看见呢。这天夜里,彼得失眠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皇帝的苦恼(14)
叫外国人吃惊,他是做到了,可是这又怎么样呢?俄罗斯还是以前那个老样子:醉生梦死,贫穷困苦,停滞不前。可是在这里,却没法儿知道该用什么力量来唤醒人们,来弄开他们的眼睛。他们是忍,还是洒了一千年的眼泪、流了一千年的鲜血以后,对正义和幸福已经失去信心?
他到底为什么生下来做这样一个国家的沙皇呢?
他记得有一个秋天的夜里,他曾经跟仆人阿列克萨什卡嚷道:“与其在这儿做沙皇,还不如到荷兰去当学徒。”可是在这些年月里,他做了些什么事呢?什么事也没有做,就是胡闹!瓦西里·戈利琴还盖了几所石头房子,即使不光彩,到底也率领了远征,还跟波兰举行了和谈。
仿佛万箭攒心,他痛感到对他自己的人民、也就是俄罗斯人的悔恼与愤懑,对这些自满自负的外商的妒羡,但自己还得回到莫斯科的贫困中去。也许他应当下一道可怕的圣旨吧?绞死一批人,鞭打一批人。
可是绞死谁、鞭打谁呢,谁呢?敌人是看不见,抓不到的,到处都是敌人,敌人就在他自己的心里哪。
彼得急速地推开旁边的一间小屋子的门:“弗朗茨!你睡熟了吗?到这里来。”
勒福尔穿着衬衣,往彼得的床上一坐:“你觉得不舒服吗,彼得?我看你还是呕吐一下,怎么样?”
“不,不是这个。我要向荷兰买两艘海船。”
“嗯,那很好啊。”
“我们在这儿还要造几艘。用来装运我们自己的货物。”
“那好极了。”
“你还有什么别的意见?”
勒福尔惶然地瞪着他的眼睛,明白了他这种心血来潮的思想的混乱。他微微一笑:“等一等,让我去穿上裤子,拿个烟斗来……这件事我已经指望了很久了,彼得。你已经到了干一番大事的年纪啦。”
“什么大事?”彼得嚷道。
“罗马的英雄们,他们仍然可以做榜样。英雄们认为他们的光荣是在战争里。”
“跟谁打仗?再向克里米亚进军吗?”
“没有黑海和亚速海,你没法儿过日子,彼得。你没有波罗的海也不成,彼得。如果你自己不情愿,荷兰人也会迫使你那么做。他们说,假使你在波罗的海有港口,他们会输出比以前增多十倍的商品……”
“跟瑞典人打仗吗?你疯了!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世界上没有谁能够打败他们,可你……”
“这并不是说明天就得做成啊,彼得。要向大处下手;要是你向小处下手,那你只会碰伤你的拳头。”
这时,在莫斯科,列夫·基里洛维奇不时踮起脚走到纳塔利娅寝宫里来,问那些随侍在侧的命妇:“哦,她怎么样?我的天哪,我的天!可不能让这件事情发生啊!”他咽了一口唾沫,往床边上一坐,跟她的妹妹谈起来,可是她总是不搭理。在她看来,整个世界都仿佛是迷迷糊糊的。她只感觉到一点,心头打进了一根钉子。
突然,那些守望的人,骑着浑身大汗的马,飞也似的驰进克里姆林宫,喊着:“他来啦,他来啦!”教堂管事们画着十字,爬上钟楼;“大天使”教堂和“圣母升天”大教堂的门统统打开,司祭和辅祭们急忙从祭服里面拉出他们的头发;朝臣们聚集在台阶上,赤着脚的急使四散到莫斯科各处去通报那些要人们:“他来了,我们心爱的人!”
纳塔利娅突然抽了口气,嘴唇发青,向后倒了下去。列夫·基里洛维奇自己也失魂落魄地张大了嘴。命妇们急忙奔出去请听忏悔的神甫来。整个皇宫都慌做一团。 。。
皇帝的苦恼(15)
轿车和大马车经过部队与人群,风驰电掣一般向殿门前驰去。大家都瞪大眼睛找寻,可是在富丽的无领袍、将军们的大斗篷和插着羽毛的帽子中间却不见皇帝的影子。彼得径直往母亲那儿跑去。
他给太阳晒得乌黑,人瘦了,头发剪得短短的,穿一件紧窄的黑色天鹅绒短上衣,一条宽松的短裤,飞也似的冲上楼梯,有几个看见他的人还当他是库奎区来的医生。谁也没料到他会突然推开房门,闯进那低矮而闷气的寝宫。
纳塔利娅从枕头上欠起身子,用那对亮闪闪的眸子盯着这个瘦瘦的荷兰水手。
“妈妈!”他喊了一声,仿佛是在遥远的童年时代。纳塔利娅伸出一双手去:“彼坚卡,我的宝贝,我的儿啊!”
母爱压倒了那根刺在她心头的钉子,她屏住呼吸,让他伏在床边,亲她的肩头,亲她的脸。直到一阵致命的疼痛揪着她的胸口,她才把一双手从他脖颈上松开。
彼得一骨碌跳起来,仿佛好奇似的瞅着她那双往上翻起的眼睛。命妇们不敢放声大哭,都把手绢塞在嘴里。列夫·基里洛维奇直打哆嗦。可是这会儿,纳塔利娅的睫毛突然闪动了。彼得沙着嗓子说一句什么话(谁也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便扑到窗子前面,摇着铅制的窗框,弄得那些圆圆的窗玻璃都豁朗朗地倒下来了。
彼得坐在桌子的一头吃东西。他刚从造船厂回来,连那卷到臂肘上的、沾着焦油渍子的亚麻布衬衫的衣袖都还没有翻下来。把一片片面包往盛着烤肉的瓦盘里蘸了蘸,他很快地嚼着,一会儿望望铅色的德维纳河泛起泡沫的微波,一会儿望望浅褐色胡子、白净脸儿、胖胖的秘书官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维尼乌斯,他坐在桌子的另一头。
维尼乌斯念着莫斯科寄来的邮件。
这些文墨事儿以前彼得从来不去过问。可是现在,他什么事情都要亲自听取了。邮件总是在他吃饭的时候念的——另外也抽不出时间来,他一天到晚跟那些外国工匠一块儿待在造船厂里。他既做木工,又做锻工,叫那些外国人都吃惊了;他怀着野性的渴望,问他们种种必要的事儿,还跟所有的人吵嘴和打架。
一到吃饭的时候,有人便用威风凛凛的嗓音,把请皇帝签署的圣旨,以及请愿书、控诉状、信件念给他听。
这些讲究辞藻的公文透出了年深月久的积郁;控诉状发出了奴隶的哀号。从前代流传下来的俄罗斯的官僚制度,干着撒谎、偷盗、欺压的行径,却用冠冕堂皇的文字掩盖起来。
“控诉一个总督,”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说,“又是告那个斯乔普卡·苏霍京。”
他整了整眼镜,继续念着对孔古尔城的总督的血泪控诉。那个总督靠横征暴敛来中饱他的私囊,弄得商业都垮了;他把商人和市郊居民囚禁在自己家里,用手杖打他们,有一些无辜的人就这样被打死了。他为商务运动勒收税款,装进自己的腰包,他侵吞土地税和酒税,还威胁着说,如果有人控告他,他要把整个孔古尔统统毁灭。
“把这个狗东西绞死在孔古尔的集市上!拟一道圣旨!”彼得嚷道。
维尼乌斯从眼镜上端严肃地望着他说:“绞死一个人费不了多少时间�